在燈屋的地下室,三天前李建平才來到的地方,四周的金屬牆面有門無窗,只有橙色的微暗燈光。四人圍桌而坐。李建平橫坐奶奶身旁,總是緊緊依著,深怕一旦沒碰著奶奶,奶奶又會消失。
「你看,我的寶貝孫女就是我寶貝孫女沒錯,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要不要奶奶餵妳吃東西啊?」
李建平袖子一橫,眼眶又濕漉漉起來。發抖的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還沒遞到奶奶口裡,魚已從顫抖手中掉了下來。李建平的手仍在抖,筷子叮叮咚咚敲打在碗緣,猶如小小的揚琴,乾脆放下筷子,一把抱住奶奶。
「為什麼要走也不和我說?」
「你去了同溫層監獄,隔天就有聯邦的人來找我,來了三、四個人,在家裡東翻西找,把屋里弄得一團亂,附近的人全嚇壞了,說我害他們住不安穩,叫我趕快搬走。還有人在我住的牆上,噴上『嘉麗滾出去』!後來,還好宗泉來接我,我嚇了一跳,我從來不知道你宗叔還在……」。
李建平聽著,若有所悟。轉頭問:「宗叔,你怎知道奶奶帶我去了大湖區?」
「妳被控販賣基因改造技術被送往同溫層監獄,鐳射頻道在兩天裡不知播過千百回,我以為妳還住在水府城,就過去找奶奶,鄰居說妳們早就搬到清境去了,我又去清境問,最後找到了大湖區。妳被抓是個新聞人物,很快就找到文化居地,找到了奶奶。」
「宗叔,為什麼這些年來你都沒有消息?也不和我們聯絡?」
「你可記得你媽媽走的那一次?」
李建平不但記得,更不會遺忘,因為那的確不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可是就算成了變種人,也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啊!更何況還有奶奶。」
李宗泉輕沾藻酒,將海藍色的小瓷杯輕置木桌上,仰頭呼出淡淡酒氣。「建平,妳又不是不知道,變種人連棄民都不如,誰會讓變種人住在居留區?宗叔可是很識相的人。」
「奶奶後來不是也住進去了?」李建平問。
「還記得吧?妳離開的時候,奶奶的情況還不明顯,後來逐漸出現變化,奶奶名義上是住在居留區,但多數的日子都是在大湖區的水岸邊,和那些變種人在一起,直到妳離開以後,奶奶的基因突然開始劇變,居留區的鄰居又不友善,奶奶原本決定到大湖區的變種人部落,後來被我帶到這裡。」李宗泉停頓一會兒,短短幾句話如同走過了數十年。話似乎不是用說的,而是用嘆的:「水岸既像濕地又像沼澤,卻比它們大得多,為我們這群離家的鳥兒遮風避雨。」。
看著奶奶臉上的肉瘤綠鬚,摸著她的雙手,李建平發現奶奶的手掌變大手指纖細,指縫之間有了類似蹼的皮膜,已完成人類皮膚到變種人皮膚之間的完全轉化。雙腳比以前修長而勻稱,腳底板也變得更長。只有兩個多月,變化竟然如此之大。
「奶奶,都是我害了妳。我後來才知道和銀蟲有很大關係,但知道時已來不及,而且發現妳的記憶開始退化,但變種人的變異速度實在太快,個案繁複不同,很難找到適合藥物治療,所以才透過基因療法,有試總比不試好。奶奶,對不起。」李建平話語又漸抖動。魯士君輕拍她背。「建平,我和妳說,妳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因為你對奶奶植入的馴化基因,雖然無法改變奶奶的外觀,卻無形中減少奶奶的老化,而且這種回春效果仍在持續。你看,奶奶現在變得比以前更壯了,哪像是一百零三歲的人?」
「小平,奶奶還要謝謝妳呢!奶奶和妳說,奶奶現在的身體感覺像四五十歲的人,要不然那天怎麼有辦法把妳給拖回來?」
嘉麗抱著李建平,有種兒時冬天抱著滿滿棉被的溫暖感覺,尤其是在棉被裡打滾,還有一張大床可以讓她在上面蹦蹦跳跳,孫女可是勝過千百床溫暖的棉被和大床。嘉麗很享受當下。人生在世的目的有時並非只是為了追逐自身的快樂,而是讓子女回憶,光是這樣就夠甜美了,足以讓她回味一生。
「那天是妳救我回來的?」李建平從奶奶懷抱中彈開,眼口大開一臉驚訝盼著奶奶。
「這裡的變種人全認識妳宗叔,宗叔聽說妳被抓,要救妳出來,我是妳奶奶,哪有奶奶不救孫子的?就算到海底也要把妳拉回來。」嘉麗的手撫著李建平脫下防護衣後的香檳色的短髮,她知道這是地球汙染的產物,卻是她千百萬都不換的心肝寶貝。若說水漫為地球帶來了哪些優缺點,嘉麗相信唯一的優點就是小孫女頭上的金髮可是漂亮多了,可以讓地球上每一個洋娃娃見到小孫女都會立刻低頭,然後向後轉。她很自豪即使在半天曬不到太陽的陰暗角落裡,也能養出如此閃亮動人的孫女。
「這是傷口?還是……」李建平撫摸著奶奶後頸部的點狀突觸。
「這是傷口沒錯,尚未癒合。」
「如果是人類就要擔心了。但奶奶已成了變種人,無須擔心。變種人的頭蓋骨接合速度較慢,但這反而是好事。因為變種人的腦部利用頭蓋骨尚未接合的空檔,讓腦組織有更長的時間可以擴大。」李宗泉解釋說。
李建平想到水岸居區的地表已成廢墟,「他們怎知我和士君逃到了這裡?」
「聯邦能掌控地球難道是混假的?而且……」李宗泉稍作游移面容失落。「應該是尹惠恩。她們母子倆在聯邦攻擊水岸前已經搬走,去向不明。」
「是尹惠恩沒錯。」李建平斬釘截鐵。
「妳怎知道?」李宗泉好奇的問。三人好奇的眼光緊盯著李建平。
「前天你們在水岸送我搭船,船到了八角柱碼頭,一名年約六十歲的女變種人急向我走來,然後二話不說將手中的小化妝盒推給我,她自稱是尹惠恩的媽媽夏依依,說尹惠恩可能已向聯邦提出檢舉,尹惠恩的晶片不能用,但可以用她的。她還說,她的聯邦公民身分仍在,只是三個月前成為變種人以後就再未使用,聯邦系統上仍保留她的舊資料,她的晶片是安全的。」
「妳怎認為她說的是真話?」魯士君這句話心情複雜。表面上是對李建平判斷力的好奇,好奇的背後卻是對李建平當時抉擇時的擔心。還有一點更是對夏依依的感恩。
「她們母女倆我總得相信其中一個,否則前功盡棄。」李建平說,夏依依語重心長和她說:「我不是幫妳逃跑,只是給妳一個希望。」而且對方很細心,準備了她之前用的生物化妝品,讓她可以馬上從女兒變成媽媽。當然也要靠她自己的一些努力,但並不難,十分鐘就搞定了。未多久,她就確定夏依依說的是真話,因為現場突然出現了數十名空警,逐一蒐索所有的出發月台,並核對旅客資料。
「他們也有查妳?」
「沒有。」說到此處,李建平轉頭向李宗泉。「宗叔,這真的要謝謝夏依依,如果不是她,我當場就被逮了。」
李建平說,當聯邦空警開始全面清查旅客身分,她很快鑽進了基因中心設在八角柱碼頭的共享夢艙,那裡是唯一可以暫時躲藏的地方,更是可以在短時間改變自己的地方,她得抓緊時間利用夏依依的身分向基因中心申請供藥改變容貌。當時她的容貌還是尹惠恩,這個身分她曾經使用過一次,所有資料都儲存在可攜式記憶體內,只要將記憶體插入夢艙的基圈中心插槽,不要一分鐘就能搞定;但此時搜索的空警已進入共享夢艙區,她還來不及將記憶體插入艙外插槽就被迫躺進夢艙,然後從內部進行水晶霧化保養,讓夢艙內瞬間充滿了鵝黃色的光氣,這是當時基因中心很受歡迎的全身保養套餐。當空警逐一查驗每個夢艙內使用者的身分,從夢艙外側看不到夢艙內李建平的容貌,只能從一旁的顯示器辨識身分;但顯示器上出現的使用者身分是夏依依,是六十歲的女性聯邦公民,並非空警追捕的三十歲尹惠恩。空警用搜索器再度掃瞄了夢艙旁使用者的資料然後離開,李建平在空警離開後,火速將記憶體插入艙插槽,依著夏依依晶片裡的醫療紀錄和李建平向全球基因中心申請的下傳供藥及隨身攜帶的生物墨水,五分鐘後當夢艙打開,她已從尹惠恩變成了夏依依。改變容貌後的李建平並未搭船前往夢工廠,而是改搭前往黃石公園的客船,因為夢工廠出境大廳一定也和八角柱一樣,滿布著準備逮她的聯邦空警,反而是黃石公園會安全得多。從黃石到夢工廠只有短短一段路,陸地交通便捷又可順道逛風景。
「真嚇我一身冷汗。」魯士君以嘴──咻了一口氣。手在膝蓋上拍了一個大巴掌,接著硬捶了好幾下,對李建平翹起右手大拇指。嘉麗和李宗泉母子連心幾乎是同一個動作,從緊繃的椅背上向後伸了個誇張放鬆的大懶腰。
夏依依對李建平說,她曾看過美麗的地球和美麗的城市,還有許多卓越的民族從深淵中升起。在他們真正爭取自由的奮鬥中,在他們的勝敗中,及在未來的漫長歲月中,她看到了這個時代的罪惡,還有滋生這個時代罪惡之前的前一個時代及其罪惡,人們應逐漸贖去罪惡,才能讓孽源消磨殆盡。李建平說夏依依給她一種如果不被人瞭解就會感到孤單和恐懼的心理,讓她更相信對方的話。
想到水岸被聯邦攻擊,李建平對奶奶、宗叔和變種人心有虧欠,想向奶奶和宗叔表達,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李宗泉看出她的心中話。「到處都是聯邦的耳目,但我們也不是省油的燈,聯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只知道在陸地上看得見的水岸,地底下有晶藻保護著,他們查不出來。沒關係的。」
「我剛才看上面,聯邦將這裡全都給毀了,真他媽的……」李建平如離鄉久遠的遊子,返鄉見到了家人,心裡上的防護全都褪下,說話毫無顧忌,但「他媽的」這三個字一向不是她的文化,是魯士君的,如今卻從她的口中吐了出來,而且是如此真切,毫不掩飾。究竟何時在心底長出了這些小草?她並不清楚,或許是陽光和空氣,或許是雨水,但只要環境對了,適合了,小草就長出來了,自然世界不就是如此嗎?這些新生出的小草未必可愛,卻也不煩人,留下來也不礙事,才會吐露得如此自然。
李建平看著奶奶,擔心奶奶會像幼時般指責她,「嗯—怎麼可以說這三個字?」
這一向是奶奶的口氣,但奶奶只是繼續笑著看著她,眼神中並沒有指責,也非原諒,而是另一種了然,因為寶貝孫女長大了,除了蟑螂之外,寶貝孫女的感覺變豐富了,而且和她們站在同一陣線。「他媽的」既是替他們出口怨氣,更是一種直覺,如假包換的直覺。但才分隔兩個多月,究竟是誰讓她的寶貝孫女有了如此的改變,她起先沒感覺,但如今她也懂了,看他倆人的眼神就知道……奶奶笑了,笑容親切地告訴寶貝孫女:「我的寶貝真的長大囉!」
李宗泉彷佛並未感應到李建平對話中突然出現的弦外之音,應著李建平的話詢問。「是他媽的聯邦,就是你們的聯邦……」李宗泉笑指著眼前兩人。
嘉麗在旁指著李宗泉:「他就是這烈士脾氣,我總擔心他為了當烈士,只要聯邦給他一把刀,他就會自殺,正中聯邦下懷;但還好他沒那麼傻,他說他雖然會勇往直前,但不會當烈士。」李宗泉一旁拍桌大笑。「我當烈士?能當個壯士就不錯囉!」
「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李建平說著,拿起酒杯敬眼前的三人。一人是她奶奶,一人是她叔叔,如今三代同堂。另一人是她同溫層的戰友。李建平在這個世界上最親密且最重要的人,此時全都圍桌而坐,在李建平的心裡,眼前小小的桌子,已是她心中的大大世界,翕然和樂。就在此時,李建平突然緊抓奶奶和李宗泉的手,眼神驟變,然後深嚥了一口口水,語出驚人:「奶奶,我看到爸爸了,就在夢工廠。」當這幾個字脫口而出,李建平仍忍不住身子一伸一縮,嚎啕大哭。「如果不是爸爸幫我,我也回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