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孫女竟然看見了自己的兒子,嘉麗心有無限驚訝,他的兒子早在二0五九年就死了,那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當時李建平才十一歲。兒子在水府城在藍光大樓摔死後,李建平就成了她唯一的寄託,是攙扶導引她前進的唯一動力。當時死的人很多,什麼樣的人都有,許多人光是乏力的生存就足以讓他們撇開身邊的痛苦。在嘉麗心中,將李建平養大的痛苦遠大於兒子死亡的痛苦,在二者之間她要選擇放棄其中一個,才有動力前進,她毫不猶豫的放棄了兒子,選擇了兒子的女兒,這不但是眼前的現實,也是心中的導引,數十年來一直如此。如今兒子和孫女再度出現,她還是一樣,死去的兒子可以保護他的女兒,活著的奶奶更要盡到責任,兒子已經不會回來,她必須安慰李建平。
「妳爸媽給妳生了一張這麼漂亮的臉,可別把它哭皺了。他們也會擔心的。來,慢慢說。」
當兩隻小強在夢工廠蒐集資料完成後,李建平身分敗露,被一名夢工廠幹部率三名警衛將她帶往曾經是魯士君的空辦公室,並在李建平眼前展示了嘉麗、李建平父親和李建平三代人二0五六年在清境農場的一段記憶。為首的幹部說,他們已查出李建平的真實身分,但夢工廠和聯邦各司其職,聯邦管司法,他們管思想,雖名義上有隸屬關係,但卻各為獨立個體,聯邦常在夢工廠和基因中心之間加油添醋離間彼此,預謀從中牟利;但夢工廠和基因中心雖各自為政,卻也明白聯邦是黃鼠狼,因此每當聯邦發布通緝令,除非被通緝者對自身公司造成重大危害,不得不報聯邦監控處理,對於一般芝麻蒜皮零星雜碎,夢工廠和基因中心多半裝癡作聾不理不睬;雖兩公司在現實中也明爭暗鬥,但只要面對聯邦,倒也形成某種默契共抗強權,李建平是基因中心一級研究員,勢必了然於胸,夢工廠不會通知聯邦,也不會留置李建平。一來他們相信李建平會前往夢工廠必然是魯士君的主意;他們認為魯士君必有沉冤待雪,才被迫出此下策找李建平冒險進入夢工廠。二來李建平是基因中心腦力開發部計畫主持人,是高級幹部兼一級研究員,夢工廠希望和基因中心維繫良好對話和溝通管道。三來李建平是大腦貢獻者的親人,他們既感謝也敬重,但也盼李建平離開後勿提及曾來過夢工廠。
李建平提及在夢工廠內之事,魯士君拉她手急問:「那人可曾提及他是哪個單位的?」
「對方不願意說,卻願意幫我不知不覺且平安的離開夢工廠。隨後他們帶我進了你的辦公室,一切空空如也。他們說,雖然你的辦公室可能是最危險的地方,卻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當時我就在想,他們若非是聯邦的爪牙想逮住我並從我口中問出你的下落,然後向聯邦邀功;要不就是他們是和你站在同一陣線,想私下從旁提供協助。這二者之間我無法分辨,只能模糊以對,小強的事更不能說。」在李建平心底,即使對方看來充滿善意,但身在敵營,仍得步步為營。
「並非所有公司的人都認為我違法販賣商業技術給外人,還是有人認為事有蹊蹺,願意站在我這邊。」魯士君說著說著不自覺聲音變大了,笑聲誇張了,他知道在他尚未離開夢工廠前往同溫層監獄前,他的辦公室就被人清空了,清空辦公室的人並不是聯邦,因為聯邦無權進入夢工廠搜索,而是夢工廠裡有人利用聯邦的權勢趁機搬走了他所有的物品,想從中找出更多記憶和夢境轉換的平台密碼;也因為搜索得太徹底,所有辦公室內的監視器和水電網路空調線路和總開關及地板牆面所有插口全都挖除仔細檢查,只剩下記憶和夢境的流動光管,這是全公司整體設計的一部分,無法拆除,除此之外,魯士君的辦公室就如同剛完工的毛坏屋,全都是被敲打挖平的坑洞,仿佛被搶劫後的廢墟。至於帶領李建平前往的夢工廠幹部,知道此時四壁皆空的魯士君的辦公室就是最安全的地點,將李建平帶來此處不會留下任何紀錄;魯士君很高興在夢工廠內並非人人都是聯邦爪牙,仍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夢工廠若要查核每一名進廠參觀者的身分,基因序列掃瞄是其中可以的選項之一,但夢工廠通常備而不用,即使上線也是象徵性使用,因為基因序列掃瞄的結果唯有傳送到全球基因中心,才能查出被掃瞄者的確實身分,夢工廠不願低聲下氣求助於基因中心;但夢工廠也有自己優勢,在觀賞紀錄片時,會透過每名參觀者頭部的全型聲控裝置蒐尋每人的記憶序列碼查驗各人身分,這些都須以平日透過夢艙連線到夢工廠總部的經常使用者為前提,夢工廠才能以此為比對依據;但地球上仍有近一成的人寧願放棄先進的聲光享受,也不願被夢艙滲透大腦,平日即使進入夢艙但拒絕連線,夢工廠沒有這些人的記憶序列碼,無法查出這些人的身分。
李建平所在的基因公司雖也有無數夢艙,但全都切斷和夢工廠的連線以保障資訊安全,即使享受聲光效果,也只能透過隨身記憶體插入夢艙。夢工廠沒有李建平的記憶序列碼,不知她確實身分,但陰錯陽差讓她暴露身分的卻是自己的父親。
「哇哇哇!這個我懂了。」聽到此處,魯士君又忍不住大力敲桌馬上插話。「他們抓到了妳和妳父親的共同記憶,這種事發生的機率實在太低。」
李建平給魯士君一個尊敬兼佩服的淺笑。「夢工廠沒話說,這點真的很厲害。」
對李建平的讚美,魯士君笑的得意,也很想繼續說下去,可是在如此重要的關鍵時刻,主角不是他,他不能再多話,會遭人白眼。
李建平看著魯士君在她面前毫不擔心流露出自制,一種奇妙的自制,對於夢工廠的通天大教主而言倒也真難為他了。李建平接續說,當紀錄片播放到一半,突然全場停電,工作人員說可能是蟑螂惹的禍,造成線路短路,而且還電死了幾隻蟑螂。當時她心頭一驚,如此激烈的心理反應馬上被從頭上的全型聲控裝置傳送到夢工廠中樞,雖然夢工廠沒有她的記憶序列比對資料,不知她的身分,但儲存在夢工廠內的二萬個人腦,其中有三百多個腦體傳出對蟑螂的明確反應訊號,其中一個尤其強烈,這個強烈的訊號在不到萬分之一秒內和她腦中對蟑螂的反應進行交叉比對,又在千分之一秒內查出來自她大腦內的訊號起源於一段主要記憶內容,就是小時候父親送她蟑螂當生日禮物的畫面。
當夢工廠人員宣布「有蟑螂被電死」,李建平知道自己的腦際絕不能出現未知的夢工廠場景畫面,因為這些地點她從未去過,腦中不可能存在這些畫面,唯一可能就是這些畫面事前已被人預先傳輸進入大腦。若突發的蟑螂事件和這些預先傳輸進大腦的畫面同時出現,就可能是犯罪動機,馬上就會被查探出來。即使李建平已服用基因藥物,讓心跳等生理訊號維持正常平衡也一樣。較可行的方法就是撇開夢工廠和她的兩隻小強,將思緒移轉到其他和小強有關但和夢工廠無關的記憶,就是小時候父親在清境農場送她小強當生日禮物的畫面,這是李建平腦際中有關小強最深刻的記憶,最容易被喚起和移轉,也足以蓋過任何其他較淺層的蟑螂記憶。當兩萬個大腦訊號和李建平的記憶訊號同時出現,夢工廠的超級大電腦在數萬分之一秒內,就抓出了兩段不到十秒訊號中的七十四個雷同處。訊號中興高采烈的小女孩「小平」,和父親以相對的位置共處在相同的場景上。「小平」就是李建平。
夢工廠的超級電腦從李建平父親的記憶中,看見了李建平十一歲幼時的容貌,然後再抓取李建平父親對李建平從出生成長到十一歲之間的成千上萬容貌記憶,再由超級大電腦計算出李建平成長後,從十一歲到一百三十歲每年容貌變化的路徑模樣。雖然夢工廠沒有李建平容貌記錄,但因她是聯邦近日大力通緝的要犯,她和魯士君兩人的容貌同時在太陽系各光屏出現了無數次,比對相似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六七。
另一個讓夢工廠深度確認李建平身分的是,二0五九年李建平父親在水府城藍光大樓摔死前,大腦中浮現的有三個人臉畫面,分別是李建平、李建平的母親,和李建平的奶奶嘉麗。李建平的母親在二0五五年死亡,夢工廠沒有她的資料。嘉麗因為懷念水漫前的舊世界,常會依賴夢工廠連線到水漫世界前的資料,倘佯其中,但在不知不覺中入夢,夢裡有無數個李建平從小到大的畫面,最近一個畫面是兩個月前從聯邦傳訊中,看到李建平和魯士君的照片,然後嘉麗的夢境就變得一團亂。嘉麗的記憶和夢境中有李建平最新的資訊,在超級電腦進行比對時全都被挑了出來,比對相似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填滿了超級大電腦上所有三百七十個身分確認的綠色框框。夢工廠立即確定眼前的並非是六十歲的夏依依,而是四十八歲的李建平。
李建平說完,又抱著奶奶落淚。「夢工廠的人隨後問我要不要看爸爸,但說一定要有心裡準備,因為所有的大腦都浸泡在保護液當中,而且被許多電線包覆。我和他們說要,後來我就看到爸爸了……爸爸他……
李建平淚流滿面,話語顫抖無法自已。奶奶抱著她面無表情,奶奶已經無法流淚。李宗泉大口喘氣,仰首看著燈屋上方的石板。
記憶就是身分。二十一世紀初,曾有英國作家在回憶錄中說寫道:「你就是你所做的,你所記得的定義了你是誰。」面對眼前低潮的場景,魯士君拍李建平的肩安慰她。「夢工廠很尊重兩萬個人腦,他們如今能掌控人類記憶和夢境,兩萬個人腦做出了最大貢獻,功不可沒。」魯士君面對奶奶和李宗泉說,就因為夢工廠不忘本,想對這兩萬個腦體表示敬意和感謝,所以只要有外人到夢工廠參觀,兩萬個腦部就會被重新喚醒,因為這些大腦在良好的保存環境下並未當機,只是離線。當參觀的人戴上全型聲控裝置觀看播放的記錄片,他們的記憶序列馬上就會被蒐尋,除了和全球兩億多名夢艙經常使用者的序列記憶碼比對,也會和兩萬個大腦中的記憶進行比對,一旦發現大腦的家屬或親人,夢工廠就會將此事告知對方。為表示對腦體的親人或家屬表示感謝,只要當事人同意,夢工廠就贈送最新型的夢艙到家屬指定的地點,因為如果沒有這兩萬個大腦,就沒有今天的夢工廠。
李建平從奶奶懷抱中撐起,以手拭淚看著眼前三人,浮現淺淺笑意。「往好處想,爸爸被人保護得很好。」李建平點頭再點頭。她相信只要她不斷點頭且用力的點頭,老天爺一定會看到,夢想就會成真。
想到方才進來時,一輛高掛在鋼架上的反重力艇,李建平覺得好奇。
「反重力艇怎會掛在這裡?」
「那個笨蛋不會騎。」李宗泉說著,魯士君和奶奶在一旁也笑了。李建平依然不解。
李宗泉指著魯士君:「士君,帶她去看。」
穿過兩個門洞,進入大廳,廳裡有三個夢艙。
「你過去看。」魯士君說。
李建平向前,望著夢艙透明的艙蓋,一臉驚異。將頭轉向魯士君。「是莊敬?」魯士君笑著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