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福爾摩沙島是靜伏海上的龍獸,旗山丘陵青綠綿延的山脈,就是巨龍左後方伸向海岸長短粗細不一的龍爪。在二0九六年的夜晚,數百公尺高的低淺山脈全成了一道道墨黑的剪影,剪影上東方頭頂是一輪明月,剪影下夜的浪花拍打水岸。南方海面上的大崗山和中寮山孤島上燈火依稀;旗山丘陵緩坡橙光微亮,由南向北彎折高低,離散的光影隱沒在海陸間的茂林。
二0九六年,福爾摩沙各水漫城市都已成為灰藻的巨大溫床,數十萬至數百萬顆獨立灰藻在各海域形成數十平方公尺至數千平方公尺的藻海,從空中向海面望去,點點的灰藻群有如分布在大海之上漂浮的暗綠色黴菌隨波蕩漾,晶晶點點。灰藻連結了海面下的汙染和海面上的光合作用,開放出直徑兩公尺橘橙色宛如托斯卡尼玫瑰的巨大花朵,在海面載浮載沉。灰藻底部和長度不到二十公尺的晶藻纏繞交雜,隨著距海岸越近,晶藻密度越高,甚至爬上了石坡沙岸。有些晶藻林內別有洞天,包覆著鋼結構和混凝土混搭的灰屋,這裡是變種人的居地,從水面上延伸到水面下。
晚間九時以後,出海的變種人如雙髻鯊群陸續遊進藻岸,如科摩多龍迅速穿越過藻區,進入陸區居地。六條長約十公尺的灰色塑膠繩索拖拉著兩個矽囊接近藻區的海岸。帶頭的變種人頭上澌澌滴落著海水,在水中為矽囊清出一條藻區水底通路,矽囊在藻區間移轉穿梭,繞過一條條寬度超過一公尺的飄柔藻帶,在海與陸之間不透光的密林上岸。
李建平透過矽囊上半部的圓形透明罩向外探,百餘公尺外遠處岸上的燈火越近越明、越明越清,似一片鵝黃色燈光點綴出的溫暖世界。
當矽囊被從外側打開,李建平和魯士君雙手繼續在胸前緊握,在變種人掖扶下,只能以雙腳很不自然的翻爬出矽囊。岸上另兩名變種人趕忙再加上一把細長晶藻纏覆在兩人已被晶藻包覆的雙手銬環上,再裹上一層綠色膠膜,防止晶藻滑落。
「再等一下,雙手緊握,千萬不要露出銬環。」變種人再次叮嚀,嚴肅的口語不打折扣。
李建平和魯士君點頭,像兩個聽話的小學生,從藻類和亂石土堆混雜的小路蜿蜒上行。眼前世界的主體是屋,但燈卻主宰了第一眼的印象,若說屋點綴著燈,倒不如是燈串起了屋,串起了水岸特有的燈屋小小世界。石板和混凝土混搭的淡黃牆面將淺灰色的鋼條燈屋大門包覆在中央,大門內三名變種人將眼光掃向海岸,背景如皮影戲中明亮的剪影。從身體外緣突出的肉刺和粗壯的四肢,就能輕易判定此地為變種人的居地。
在燈屋前十多階的向上石梯,李建平耳際突響起明亮的沙啞聲。「建平,好久不見。」
李建平心頭一怔,暫止腳步,險些被腳下的石梯絆倒,被一旁變種人攙扶撐起。
沙啞的聲音來自李建平腦中超乎遙遠的星際,又參雜熟悉的認知,在她深層的腦際,這是一段接近的頻率和光譜,帶著柔和的色溫,是友人?是外人?還是……她的思路在腦際裡高速回轉、整理、分析,雖然尚未搜尋出答案,但恐懼的寒冰逐漸消融,化漸成溫暖的溪水。沙啞的聲音是溫和的言語,沒有敵意,且透出幾絲冬暖關懷。
說話的變種人直挺站立在燈屋入口的背光處,和另外兩名站在身後左右兩側的變種人形成自然的犄角之勢,像防禦又像歡迎,似乎對於李建平和魯士君的到來早已恭候多時。
燈屋頂部左右兩側的聚光燈直射而來,李建平雙手遮眉側首仰望,逆光中的眼神似懂非懂,用疑惑掃向屋前的變種人。
變種人身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眼似銅鈴鬚似鐵掃。淡綠稀疏的髮絲從頭頂懸垂而下至耳肩,像細絲的海菜,臉部較常人略顯浮寬,四肢明顯較一般人粗壯,頸部以下和方才搭救他倆人的變種人一樣,是由頸下到腳踝全包覆的短袖黑色平滑防護衣,從外側只能見到頭頸部、手肘以下至手掌和腳踝以下的腳掌。防護衣外裸露的頸肩及手肘以下至手掌,分布著半人半蜥蛇的皮膚,好似近半透明的鱗甲。腳踝以下則是比常人大出一半的淡綠色腳板。
「不記得我了啊?」又是一聲如磁震的沙啞,從喉嚨直接震動發出的音波,經過空氣傳導後再重新凝聚出的宏亮。
李建平站在變種人面前一臉猜疑。魯士君緊跟在李建斜平後方,更是一頭霧水。他從不認得一個變種人,卻被變種人救出八角柱,李建平竟然有變種的民間友人。
魯士君心裡盤算,無論眼前的變種人是何身分,但可以確定的是,變種人是他和李建平的救命恩人,這點無庸置疑。
「你們好,謝謝,真的謝啦!」魯士君放下心中重擔,搶在李建平之前嘰嘰喳喳笑臉示好,一副少見的誠懇禮數。
李建平依然楞如石雕呆立門前,腳樁打進了地下,腦袋裡的神經元細胞連結對撞,光速傳遞並搜索解釋訊息。對方絕對是她熟識的人,不只是聲音,還包括直覺。只是,她越努力想,腦袋裡的資料越多越亂,就越容易打結。
「上次看妳的時候,你才這麼丁點大。」變種人用手在腰間橫拉了兩下,「妳那時還住在水府城,我去找過你父親。」
變種人說話時嘴顯得特別大,不像是刻意的擴張,而是肌肉的自然運作,反而是鼻孔看來有些緊閉。倏然間,李建平心中浮現出模糊回憶,那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影像,曾經被埋藏在心底的深海,如今又再度被某種已知的熟悉頻率喚醒,一度是相通的頻率……
「叔……叔叔……」
「哈哈哈……」變種人笑了,抬頭,笑得開朗,也笑得明亮,依然是沙啞的笑,笑得毫無保留盈溢飽滿。「嗯,妳想起來了,沒錯,我是你叔叔李宗泉。」變種人展開雙臂環抱李建平。李建平感到有些不自在,面色靦腆。
從小到大,抱李建平最多的是奶奶。除了奶奶,她多半的時間都在試管和小強的世界中度過,既不習慣被擁抱,更不適應被男人擁抱,而且還是個變種人……雖然眼前的是她的至親叔叔,但在她記憶中,叔叔從未抱過她。
李建平雙手尚未解銬,一股無名的引力讓她自然的滑向叔叔,是親情,還是終於被解救後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她心有迷濛,但整個身子依然如風迎上前去,李建平感覺出叔叔不但比以前兒時給她的模糊記憶更高大,而且更充滿活力,甚至……甚至……叔叔不應該如此年輕,雖然叔叔已經成了明顯的變種人。但……眼前是真實的個體,是完全轉化的變種人。她研究基因,瞭解生命力在表相上的呈現,叔叔是年輕的,不只是脫胎換骨,更像是內聚的蛻變;不是分裂而是融合。李建平清明的腦際瞬間通透,叔叔的細胞已經改變,許多原本屬於人類的結構,如今在叔叔的身上已和變種人的結構同時顯現,未見排斥,至少從評估項目和績效標準來看,她第一眼並未發現。
在此刻,宗叔成了她在世界唯一的親人。但,宗叔畢竟不是奶奶,李建平對於奶奶和對於宗叔,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宗叔會擁抱她,她也靠著宗叔,是人類最基本的親情,她很高興即使走到海之角,仍有遺落的親人,但儘管是親人,還是有距離,畢竟不是奶奶……
燈光映照鋼骨結構約十坪的屋內,掃出一整片勻亮昏黃。六張長靠背深褐色木椅,包圍在長橢圓木桌的四周,強化玻璃窗外滿布七零八落的條狀植物,分不清究竟是由上而下流竄的蔓藤,還是由下而上攀爬的巨藻。條狀植物在昏暗燈光下隱約發出水晶般散亂眨眼的螢光。
二名變種人引領李建平和魯士君穿過燈屋廳堂後側走道,沿螺旋木梯而下,進入地下另一間鵝黃色的石造廳室。下層廳室較上層燈屋大三四倍,李建平估計可能有三四十坪,除了一個出入口,不見任何窗戶。廳室的擺設讓李建平睜大雙眼滿心驚異,不但有她眼熟的基因序列重組儀,還有變異基因加速器。靠牆角落是一台和她一般高的管狀氫氧同步交換機。交換機旁的強壓真空罩裡,一堆微絲狀的植物來回閃動閃現綠光,又淡亮出紫色螢光。
李建平和魯士君在桌前椅子坐下,將雙手置於桌上。
「好,現在可以鬆手了。」
李宗泉將兩人銬環上層層包覆的膠膜和晶藻移開,再從牆角消毒櫃裡取出四片半透明蠟梅黃的絕緣墊塞進銬環,隔開銬環和手腕。另一名變種人將一批新的微絲狀藻類包覆在銬環外緣。
「這會有點麻,幾秒就沒事了。」李宗泉語畢,多看了李建平兩眼,將手移向李建平手上的銬環,依然不放心。「建平,一下就好了。宗叔不會害妳。」
包覆銬環的微絲狀藻類瞬間形成如千萬條小蛇開始相互穿梭纏繞,將銬環包覆得密不透風。李建平和魯士君的雙手發麻,兩臂直伸瞪眼咬牙,啊了一短聲,微絲狀植物色澤從深綠轉為淡綠再化作銀灰,不到五秒光景,產生奇異變化,絲狀植物轉為黏稠,銬環好似被烤熱的巧克力,化作一堆銀水。桌面出現兩個漏斗凹洞,將留下的雜物漩渦捲入桌底。
「怎樣?感覺不錯吧!」李宗泉拍桌笑著。
「這是?」
「這是晶藻。我們發現它不但可以阻絕電磁波,而且還可以分解部分含矽晶的金屬,二者的分子可以在同步分解後重新結合,成為另一種新結構的流體,利用這種微妙的轉化過程分解銬環。」
「地殼下沉,中洋脊上升,引發高漫的海水,再加上地震頻繁,將過去深埋地底的矽晶鋼鐵等廢棄物翻捲出土,再和重金屬汙染的海水和密集的雷擊產生變化,提供了部分藻類轉化的空間,正如同地球初始。也就是說,我們在無意間發現變異後的新結構矽晶可以結合有機體成為新的半有機體,這就是新的晶藻。」李宗泉說得悠然自得。
「所有的金屬都可被新結構晶藻分解?」魯士君雙眼睜得老大。對於他未知的世界總是迫不及待。
「只有被設定重組序列的高科技矽晶應用金屬能被分解,就像你們手上的銬環。」李宗泉四平八穩正言細說:「每一對銬環原本都是無機體,在接觸人體後,千分之一秒就能偵測出每人不同的基因序列,基因序列透過無線傳輸,將序列訊號傳送到聯邦監控中心,形成每個銬環不同的控制密碼;也就是說,有多少人被加上銬環,就有多少組基因序列碼,每一組序列碼只能打開一組銬環,所有的序列碼被鎖在監控中心,若要打開銬環只有一途,就是直接從監控中心解碼,否則永遠無解。」
「宗叔,那你怎知我和他的基因序列碼?」李建平問基因序列,這是她的領域,但不是魯士君的,一旁的魯士君拉長耳朵準備受教,他相信他可以聽懂,即使一知半解也不認落人之後。
「無論是否查得出基因序列碼都沒關係,因為只要遇到新結構的晶藻,銬環都會被分解,我要說的是,因為基因序列碼,讓我知道了你們的身分。」李宗泉轉動他炯炯有神褐綠色的眼珠看著兩人:「剛才在八角柱裡,有人拿一張字條給你們?」
兩人點頭。「然後呢?」
「那人是我的朋友。我以前救過他。」李宗泉喘了口氣:「你倆被通緝後,聯邦將你二人的基因序列碼傳送到球面各角落和行星駐區,我有朋友在八角柱發現你的基因序列碼和我的基因序列碼有極不合理的接近性,差異數不到三千萬分之一,除非是血緣近親,否則這種巧合度重複率不到七億分之一,現在的地球還不到三億人,後來我就請他想辦法把你倆給弄出來。」
李建平研究基因超過二十年,一直在動物基因下功夫,從不知道藻類能被矽晶改變基因;若要進行評估,她甚至無法找出評估工具,讓她看得目瞪口呆。
「植物會被矽晶改變基因序列,並轉化成半有機體,我從未聽過,你們又是如何得知?」李建平繼續追問。
「不但是你沒聽過,聯邦也沒聽過,要不然我也沒辦法打開你們手上的銬環。這都是無意中的發現。」
李宗泉打開牆邊的保藏櫃,取出二個直徑約半公尺的透明扁圓形保存盒,神采飛揚。「這兩個都是藻類,一種是扁平狀,寬度可達一公尺,是藍魔菌藻,是海水上漫以後,在新淹沒區的新生藻類,隨處可見。」李建平和魯士君如小學生上課般點頭。「再看看這個細如髮絲的是晶藻,和方才包覆你們手上的完全相同。事實上,這兩種藻類都是同一品種,你們很難想像吧?」
「幾年前我們在海底翻攪金屬廢棄區發現這種罕見藻類,起初不以為意,後來發現只要有足夠的晶藻,且達到一定的密度,它的外觀就會產生變化,出現可阻絕電磁波的能力;後來我們直接將晶藻放在加壓的矽晶中培養研究,發現晶藻竟然可以入侵甚至分解鋼結構,於是找出了鋼結構和晶藻間的溝通序列平台,也就是二者相互融合的環境。」
「原來如此。」李建平頻頻點頭速速理解:「類似基因修補細胞,修補之前必需先創造共通的修補平台。」
「這個有趣。」魯士君恍然大悟拍桌。「哈!原來解決全宇宙的問題答案都只有一個,就是創造平台。哈!哈!就像夢和記憶一樣嘛!」魯士君蹺起二郎腿,不停抖腳。
李建平看著大腦開竅的魯士君,眼前這個人昨天才和她對人工記憶互爭高下,從高調到低調,或許只是為了讓她,或許是個性如此,雖為俠而恂恂,有退讓君子之風。這也不錯。
看完魯士君再看宗叔。「對了,宗叔,我忘了給你介紹,他叫魯士君,是夢工廠的夢境設計總監。別小看他吊兒啷當粗枝大葉,他可是大師級人物。」
「不敢當,我這條命還是宗叔救的呢!如果沒有宗叔,這次再進同溫層,做夢做到死也出不來。」離開了八角柱,進了燈屋,魯士君取下防護衣頭套,額頭發亮。
「夢工廠和基因中心如同地球的梁柱,撐起了人類,更撐起了聯邦。如果沒有你們,聯邦只是影子,而且是陰影。」李宗泉話中有意,語重心長。
「我的使命是盡力想像那些無法想像的事。」魯士君壓抑自己,不敢笑十分,只能笑七分。這世上許多事早已分出勝負,並非齊頭並進,而是舉世無雙。例如夢工廠和基因中心的兢爭,何必要拖得那麼久呢?因為無論在趣味或美學上,夢工廠雖不致於完美無瑕,但至少是乾淨俐落。魯士君通常形容夢工廠絕對是用完美無瑕的最高級,而非乾淨俐落的次級品,因為夢工廠只配得上最高級,但他並未說出口,只是放在心底;即是放在心底,他也驚訝於自己竟然主動退讓了一級。
以往面對類似場合,一切總是無往不利。如同一支箭,沿路的風雨都微不足道,他會輕而易舉的穿越一切,毫無障礙且不費吹灰之力就到達終點。就像摩西,只要手輕揚起,紅海就會為他分開。就在不久之前,他仍始終一貫地勇往直前無往不利,如今他有話在心底卻不說了,意識淺淡了,如同衝入河口的大浪,遇上了幾個小彎頭,被小灣硬是轉了向阻了水,最後方向力量全沒了,成了漣漪水波。他知道那些小灣頭就是李建平,雖然小灣頭十分平緩,卻讓大浪變小波。
魯士君的工作是想像,是無邊無際的想像力。李建平則和魯士君南轅北轍。「我推銷的是你看得見、摸得到也感受得到的明天,還有明天過後。」
李建平語畢看著魯士君,她知道魯士君心裡想些什麼,魯士君雖然有些像二十一世紀的痞子,但懂得何時需要斯文,她覺得斯文原本和魯士君是不搭嘎的,因為斯文在他身上並不是很流暢,就像山谷沖出的洪流,遇到了大石阻擋被迫轉向,有些煞不住的感覺。是魯士君自己放下了巨石,還是她自己就是那些巨石?若是她投下了這些巨石,是否顯得無禮?是否又需要道歉?但人生不是就如此嗎,沒有故意阻擋水流的石子,也沒有固定擋住雲的山;只要水夠大雲夠高,巨石和高山都會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