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欺負我們變種人太甚，更何況你是建平的同窗，對不對？建平。」在燈屋內，李宗泉先是看著魯士君，然後閃視兩人：「我說的同窗指的是鐵窗。」之後拍桌大笑。
談到聯邦，從棄置廢棄物政策，到對變種人的歧視，李宗泉有吐不完的怨氣。在他心底，地球的溫度、空氣、水、樣貌全都變了，甚至人類的眼光、思想和血液都混濁了。「他媽的什麼聯邦，我們雖然沒有能力和他們對幹，但他們也知道，只要下了海，我們也不好惹，大家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李宗泉以手指向方才解救他二人的海邊。「剛才兩艘反重力艇衝下海面檢查矽囊，不到一分鐘就快閃離開，你們可能還不知道。」
李宗泉繼續說：「我們知道聯邦騎警在你二人失蹤後必然展開大搜索，你倆躲在矽囊裡被我們拖著風險太大，所以我們先將你二人的矽囊藏在濃密的藻海裡，再假裝拖著兩個裝著廢棄機器人的矽囊，故意吸引騎警下海搜索，但所有的反重力艇都是已被設定重組序列的高科技應用金屬，對晶藻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尤其在海水中，晶藻可透過磁性自力尋找這些可被分解的高科技金屬，如同舊世界中的捕蠅草一樣，不斷覓食壯大自己；只是捕蠅草需要的是動物，晶藻需要的是高階金屬；更重要的是，捕蠅草只能待在原地等待獵物，捕食的位置固定，但晶藻卻會移動，會主動出擊獵食，這是最可怕的地方，這也是騎警下海不敢待太久的原因，因為只要在濃密的藻海中，反重力艇待不到一分鐘，就可能被周遭的晶藻全面包覆，然後開始分解。」
李建平和魯士君搖頭，因為方才矽囊被置於濃密的海藻中，外界發生何事全然不知，直到聽李宗泉提起，才感無比驚異。
「為了救你倆出來，我們在八角柱廢棄場拉了四個矽囊出來，其中兩個裝你們，另外兩個裝的是廢棄機器人，騎警接近前我們先將你二人藏在海藻中，拖另兩個矽囊引誘騎警下海檢查，海底處處灰藻晶藻，每名騎警都知道在藻區待得越久危險性越高，所以速速檢查速速離去，我們再找機會將你二人拖回來。」
「聯邦會這麼容易死心嗎？」李建平問。
「就算明天來，甚至今晚持續搜尋都是白費力氣徒勞無功；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既然來到這裡，我保證你們的安全，可以放心。」李宗泉指著牆說：「這裡已在海平面以下，外面被滿滿的晶藻包覆，聯邦無法偵測。在聯邦的變種人地圖裡，只有上面的鋼構石燈屋，燈屋以下的範圍，是他們未知的世界，我們也不能讓他們知道，否則我們就麻煩大了。」
李宗泉將雙手壓在膝蓋上，眼神專注看著兩人：「聯邦公民和變種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甚至我還可以說，聯邦不但不把我們視為公民，甚至不把我們看成是人類的分支，說我們阻礙進化，待遇比棄民還不如。聯邦認為在半世紀內，所有通過篩選的合格公民都將移民行星；即使是棄民，只要向聯邦繳稅捐贈並通過和公民相同的篩選過程，就可取得聯邦公民資格離開地球遷往月球或其他行星，但會讓我們變種人自生自滅；可是你看看，我們已經開始演化，且演化速度超乎想像，打破以往所有人類認知的科學和邏輯，雖然我們現在看自己的外表不是很滿意，也有不少變種人因無法適應自己的外表被家人驅離家園，甚至有人自絕生路，但從另個角度觀之，我們不但外表改變，更奇妙的是體質也在改變。」
李宗泉引領兩人穿過拱門，進入另一個房間，有著半圓形的米黃色屋頂，牆上是可任意移轉投射畫面的式晶面牆。一個變種人的鐳射立體圖直立眼前。
「人類的骨骼約占全身重量的二成，而『我們』……」李宗泉看了看眼前的李建平和魯士君，聳了聳肩。「你知道嘛！我的意思是……」李建平和魯士君也跟著微笑點頭，他們知道李宗泉的意思。
「變種人的骨骼只有全身重量的一成六不到，而且，比例還在繼續降低中。我們有的人已經降到一成四。」李宗泉說：「變種人轉化後的細胞組織有遠較人類更低的密度；簡單說就是從外表看來較寬鬆，讓內部更有彈性，當我們進入水中，皮膚細胞可以保存更多的溶解氧，可以承受更大的水壓；也就是說，變種人的體質已在改變。而且，改變的速度已打破進化論的觀點。」
手指著鐳射立體圖，李宗泉說，一般人類成年男性大腦容量約一千三百立方公分，變種人男性腦部在一千四百立方公分右，較一般成年正常人多約百分之八，但研究發現腦的大小與智商高低的相關性只有百分之十。例如愛因斯坦被譽為近代最聰明的人，但解剖後發現愛因斯坦的大腦只有一千二百三十立方公分，甚至較一般男性的一千三百立方公分更少，因此腦容量和智商高低並無直接關聯，對於變種人的研究仍處於陽春階段。
「人類大腦分為四個腦葉，每個腦葉處理特定的任務。額葉處理思想、運動和短期記憶。頂葉進行有關觸覺和味覺的感官訊息處理。枕葉主要處理和儲存從眼睛吸收到的資訊。顳葉負責記憶儲存、嗅覺、味覺和聲音。」魯士君手指鐳射立體圖說：「雖然變種人已在演化的道路上，但基本上仍和人類相似。」
「宗叔，你別看他在這講腦部結構講得頭頭是道，好像是唸醫學的，其實他是唸新聞的。很奇特吧！兩個相差十萬八千里。」李建平笑著和宗叔說。
李宗泉朝李建平頻頻點頭，轉後轉頭看魯士君：「有奇特的腦袋才有奇特的想法，這也算是『部分變種』吧！嗯！不錯。至少這也算是好的方向。」
「如果達爾文現在站在這裡看到我們三人鐵定昏倒。」魯士君看李建平和李宗泉，手輕拍桌故做高調：「談到變種，『物種起源』又算什麼？小獵犬號繞了大半個地球又算什麼？」
「若達爾文能看到鐳射，那本書可能就改名為『變種起源』了。」李建平的眼光從魯士君轉移到四維鐳立體圖中的心臟。一顆比正常人類大上至少五分之一的心臟，將代表血液的晶亮紅色光點導流到全身。血色漸由紅轉為淡紅，再轉為青綠，最後回到心臟。
「人類每四個月更換血液一次，變種人只要三個半月。」李宗泉提到「變種人」的時候，將手指向自己。「人類的密碼，有時並非隨機行為，透過遺傳演化也會找尋完美。我不是說我們比人類完美，但很多都不一樣了，就在這短短的幾十年，無法預料更難以想像。」
「海底大量釋放的甲烷對你們難道沒有影響？」李建平想到在水府城見到海底街上升的甲烷氣泡，不時掀動著藻類如蛇般閃動，心有疑惑。
「建平，這就是驚妙之處。巨量的甲烷濃度會導致多種動物死亡，但並非全部。」李宗泉指著自己頸部微泡狀的皮膚。「所有生物都是由細胞組成，細胞裡有生物分子使細胞運作、生存及工作，如此的機制導致化學作用的產生，我們已逐漸瞭解這種化學機制的運作及如何造成機制崩解的原因，這是生物的關鍵。甲烷不但是一種能量，也是一種食物。海中的貽貝骨內有細菌可以消化甲烷變成食物。也有古生物魚種能用鰓將化學物質轉化成能量，這是初始的演變，也是迴圈的進化。」
「生命要對環境變化作出反應，很多反應是被基因寫好的。」李建平舉例說，例如遇到營養物就攝取就是一種證明。例如鮭魚的周期導航，還有遇到危險就規避，這些都可直接根據基因形成相應的神經通路就能實現，如同長出手腳和頭髮；但如果沒有這些，在許多試錯的過程中，試錯了不適應環境就會死，相應的突變基因也就消失了，試對了就能繁衍優勢，相應的基因就得到更多的複製機會，甲烷和變種人的關係如同鼻涕菌和硫化氫的關係，這就是種群的演化。所有生物都需要不同形式的能源，基因定序可查出生物對環境適應如何發展出不同的策略與機制。生命總是充滿神奇，從不讓人失望。
「你們已經可以駕馭這分能量，而且明確告訴我們一個訊息。」魯士君很快的理解，如同他研究的意識流範疇。就以夢和記憶轉換而言，受到陸續刺激的每一個流階細胞都會產生強化訊號，再傳送到系統裡的下一個組織細胞，這種傳送還兼有解釋並精煉功能，因此在到達彼岸時，不但已接收到完整的訊息而且更易於分類，有移於加速認知和執行，讓轉換過程不致脫序和扭曲。
在另一個房間，三座靠牆直立的立體鐳射投射器和位於中央的三座夢艙並列。讓人聯想到法老王的石棺和一旁豎立致敬的列柱。
魯士君衝上前去，撫摸夢艙淡咖啡色的透明艙蓋，轉頭驚訝的望向李宗泉。「二０九五的？」
李宗泉得意點頭。
「你們怎麼會有這個，而且……」
「而且這麼新？」李宗泉哈哈大笑：「向人類買的。」
「這也可以連接雲端？」
「只能間接。我們透過聯邦居民的夢艙進行轉換編碼，就以最重要的醫療來說，我們是間接診斷和間接供藥。在全球基因中心雲端中心顯示的是聯邦公民編碼，在聯邦居民夢艙取得傳送診斷資料和供藥過程後再轉送到這裡。」
基因中心是李建平服務單位，李宗泉說話時眼角向李建平眨了一下，然後轉向魯士君：「當然，連線到你們夢工廠也是一樣。」
李宗泉知道夢工廠和基因中心的競爭，舉起雙手對兩人翹起大拇指。
變種人的各手指間透過部分類似蹼的皮膜相連，伸縮張合自如，並不影響翹起大拇指。李宗泉對兩人翹起大拇指是讚譽有佳，但在他心底，人類和變種人也要不分彼此平起平坐。
魯士君臉上閃現出保守的自信。在李建平面前，他要改掉高傲的壞習慣，不要再出亂子。李建平也從旁淺笑盼著他。魯士君在笑什麼想什麼，李建平越來越清楚。淺笑是對魯士君自我反省改變的品味，也是一種支持。
魯士君轉移話題。「你們不會擔心聯邦？」
「當然會。我們之間有距離。」宗叔輕緩點頭，然後露出笑容轉向李建平和魯士君：「難道你們和聯邦間沒有距離？你們不怕聯邦？哈哈！」
「是聯邦怕我們。」魯士君故作癡笑，然後轉頭看著一旁的李建平。「聯邦不但怕夢工廠，更怕基因中心。」魯士君似乎是在以眼神問李建平，又似乎已經替李建平答話。
「聯邦打從心底就不喜歡我們。因為我們讓聯邦感到不自在。」李建平說話時，用眼神拉著魯士君。似乎在告訴魯士君，她話中的「我們」，不只是全球基因中心，還有夢工廠。
在二十一世紀中葉水漫地球後，全球有超過二百個國家因無力解決水漫後世界帶來的經濟重創和疾病醫療而崩解。包括中國、美國、歐盟、俄羅斯、日本等國家，仍以較強大的國力或廣袤的領土維繫主權和治權；但多數中小國家及盟邦即使擁有主權，卻因為治權因多數人民陸續死亡，多數土地沉入海底，導致治權大幅式微，非但無力解決眼前迫切的基本生存問題，更無力走向未來，導致政權分裂崩潰。曾經代表著鬆散凝聚力的聯合國，再也撐不住空虛的硬殼而土崩瓦解，地球需要更有力的政府帶領人類在浩劫後度過難關，在幾個雄厚實力國家和聯盟討論後，決議打破國盟疆界，成立地球聯邦，採聯邦會議制，是地球上唯一的治權單位。所有決策不再以國家為出發點，而是以地球為單一個體，全球站在相同基礎上面對未來。
面對破碎的地球，二０五０年成立的地球聯邦最重要任務只有一個──如何維繫人類文明。主要包括兩個方向：一是知識的保護與傳播，二是生命的穩定與延續。二者合一就是也就是讓心靈和身靈有效結合，打造人類的第二春。在此前提下，美國一家打造義肢起家的公司結合腦部醫學，在二０七０年代開創了夢工廠。隨後中國一家民間考古和基因公司則結合原有的國家種子庫，在二０七六年成立全球基因中心。至二０八六年，兩大公司同意以夢艙作為共用的實際載體，向地球居民提供服務；由於兩大公司實力過於強大，迫使聯邦不得不在許多政策上配合讓步，兩大公司的研發走向甚至牽動地球聯邦的人類政策和行星移民，地球聯邦雖未失去主權卻已喪失主導。兩大公司如同地球聯邦的梁柱，既提供聯邦資源也支撐聯邦尊嚴。聯邦對於兩大公司既愛又恨，輕觸頗不甘心，重抓又怕燙手。
地球聯邦成立之初，就已決定以行星移民和星際移民為長遠目標，一步步將人類轉往月球和火星，然後再擴展到更遠的太陽系行星及衛星的行星移民，甚至系外行星的星際移民。在地球出現變種人後，聯邦也曾為變種人的定位爭論不休，但因地球資源有限，不得不將地球居民分為三類：
──聯邦公民及平民：公民為具有聯邦法律保護力的聯邦子民。需向聯邦繳稅並盡義務，由聯邦提供基礎生活設施，平日居住在聯邦管理的各大樓恆溫城市及居留區。工作地點及職等由聯邦依相關行政編定及法律任用，例如聯邦地勤、運輸、空警、火星移民局。可使用舊世界仍暢行之道路並搭乘球面及行星交通設施。平民是「半個公民」，繳稅減半，各項優惠也減半，是聯邦的協力人口。
──棄民：無須繳稅也無須盡公民義務。平日多居住在聯邦恆溫城市及居留區周邊或海岸被水部分淹沒的城市。棄民是舊世界道路港口設施維護的主力，經費則由聯邦提供。棄民可自辦教育及分工營生，例如農牧業和內陸養殖業，並自組合作組織和聯邦交易；除涉重大犯罪，聯邦並不干涉。可使用舊世界仍暢行道路系統。搭乘球面及行星交通設施需支付高額費用。
──變種人：被聯邦定義為外表特徵已經改變或仍在改變中的地球居民。無須繳稅也無須盡公民義務。居住在海陸交會的天然林間或半淹沒城市，多為數百人聚居部落。主要收入來源為聯邦出資委請處理廢棄物及海洋設施維護，及出售海洋養殖漁業水產，並和聯邦及棄民以聯邦幣交易或以物易物。可使用舊世界仍暢行之道路及低空私人運輸系統，不可搭乘聯邦所有的球面及行星交通設施。
想到聯邦已將地球人分為三類，眼前的魯士君和李建平是聯邦公民，自己則是聯邦眼中最低下的變種人，李宗泉在用字之間，你們、我們、人類、變種人幾個名詞變來換去，原本的地球一家人如今被分成了三等人，甚至是「二等人＋變種人」。因為變種人已被聯邦生物學者從「智人種」中的亞種增列「變種人」。雖然都屬於智人種，卻開始和「晚期智人」分道揚鑣。
「對於聯邦的現實反應，人類還好；但多數變種人都有疑慮。」「人類」兩個字，從李宗泉嘴裡說出，帶著明顯的諷刺意味。映在李建平心裡更是感觸良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