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士君離開夢艙大笑不止。讓他大笑的是他設計的夢境,是公司最暢銷「屁之系列」的產品之一。魯士君雖因設計出引人入勝栩栩如生的夢境而名利雙收,卻也被指控將夢境非法轉化為記憶,強行植入他人腦部並導致腦部受損精神錯亂,違反《聯邦空間記憶法》判刑八個月,送往同溫層監獄。
在夢工廠,魯士君竄升飛猛一日千里。從實習夢境設計工程師調升基礎夢境工程師再到創意總監,前後不到五年,難免看得他人口鼻噴火眼冒金星。
將生活融入夢境又將夢境導入生活,獨到的創意和私有的通路讓他在公司的地位扶雲直上屹立不搖;但也因其中部分情境設計過於融入生活,甚至混淆記憶,往往在夢醒時分驀然回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走進了一段新生命,還是又劃出了一道舊傷痕。
在法律背後,魯士君以新的概念導入神經元通路,成功將夢境轉化成生化數位訊號,再解析成另一種路徑規格,找出夢境和記憶相同的溝通頻率,讓記憶暫留的夢境,移轉進入腦部另一個長期記憶區。換句話說,魯士君利用絕對精緻的鑰匙,打開了腦部中最深層、最封閉、最不可侵犯區塊的大門。
腦部一直是人類最深層最神秘的密府幽境,是軀體至高無上的神靈主宰,獨立控制進出,判斷決定存取;但魯士君改變了這項千古不變定律,是山崩地裂的大突破,更是思維爆炸的大發現。從另個角度觀之,入侵人類腦部中樞,魯士君違反自然法則,忤逆傳統道德,雖然他自認並未偷搶,也不曾流血傷害;但看在高道德重倫理仲裁者眼中,卻是將犯罪推展到最極致的深惡行徑。若將此視為合理化,所有人類的腦部都可以合理的被入侵,人類思維最深層的防線將弱化成一張薄紙,隨時都可以被輕易的戳破和撕裂;腦部中最隱私的浩瀚世界可以被恣意窺探,被惡意存取和更改。一個人就可以操控另一個人。而且是「不自覺的」「不留痕跡的」,是「絕對的犯罪行為,絕對的不能容忍和忽視」。
依據《聯邦空間記憶法》:夢境為人類腦部產物,如虛似幻無形無體,純屬腦波有意義或無意義之心理活動,不涉及任何律法,在所有者同意下,可供特定對象或無條件提供人類分享。記憶為人類腦部經驗累積,為全人類共同資產,在特定需求情況下可有限度資源共享,但不得以科技、藥物等人為方式透過非自然外力進行干擾、變造、重製。夢境與記憶,二者各自獨立,嚴禁涉界。
夢境與記憶,在人類未受干擾的自然腦體中界線明確且相互區隔;如同油和水,可以混和卻永遠無法融合。夢工廠的高級研究人員打破了這項千古定律,對內已展開臨床實驗並有所突破,對外則一概保密到家否認到底。
魯士君的天分讓他得以找出腦部區塊間新的通路,先取得記憶區的腦波溝通平移頻率,再將設計後的夢境或記憶轉化成相同的頻率訊號從新存入,補強了虛幻夢境的因數,化解了相互排斥的周波,轉化成新的記憶。
早在大學時代,多數同學死抱弗洛依德《夢的解析》為聖經圭臬,但魯士君卻是傳統學理的挑戰者,有同學將他比喻為反達爾文進化理論的許靖華。但魯士君認為,他不但是弗洛依德的挑戰者,更要從背叛者出發,因為唯有從相異觀念和反向思考才能找出理論盲點,讓邏輯脫胎換骨,將真理拔離黑洞。
「沒有物體可以脫離黑洞。」在大學課堂上,老師是這麼說的,幾乎所有的教科書都是這樣寫的,觀念提綱挈領,定律恒古不變,如同地球繞行太陽;但魯士君總是迫不及待蠢蠢欲動,在他深遂腦際中有一台異於常人的超級引擎,引擎動力來自於無邊無際的想像力。想像力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源,如同宇宙大爆炸,時空無限邊界無涯。
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想像力會尋求提升更豐富的知識;但豐富的知識卻無法激發想像力。魯士君特異的想法和鑽研被多數人冷嘲熱諷嗤之以鼻,卻將他拉出傳統邏輯思路的死胡同。舊的思考模式被他棄如敝屣不屑一顧,新的思維沒有牽絆只有開展,翻天覆地扭轉乾坤;像一匹脫韁野馬奔馳在無盡草原,時而逆行急轉時而倒立跳躍。而且,他更為野馬添加了翅膀,衝破疆界飛向藍天。
「馬是不會飛的,所有以馬為基礎相關的思考,都必需從地上開始,馬在跑,馬在跳,馬在游泳……,但是……馬不會飛,永遠不會飛。」
在大學裡的邏輯課,老師說凡事都要有所本,因為所有人類的記憶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是理性的有依據的,無法憑空捏造,舉凡人類的知感反應皆會成為記憶,唯程度深淺和時空差異。因此,記憶不能違反邏輯常理,更無法跳脫生活之外,否則就不是記憶,是幻想是夢境,甚至是瘋癲錯亂……
一旦夢境變成了記憶又將如何?人類會記憶夢境不分?會精神人格分裂?一旦真有一天見到飛馬行空,又如何自我解釋?會認為雙眼所見為真還是虛幻?是相信最直接的視覺感應?還是選擇相信腦細胞最深層的邏輯判斷?或是乾脆讓舊邏輯山崩瓦解,讓新思維盤古開天?
「只要馬能長出翅膀,只要翅膀夠大夠硬,只要身體變小變輕,馬一樣可以飛上天。墨守成規等同食古不化,大驚小怪讓人愚昧無知。」
「哲學並非用於否定已知的事,人們常說自己眼睛或心裡看見鬼,因為鬼真的存在,這是無法解釋的。」老師說。
「科學就是承認未知的事,人們若說自己看見鬼是不夠的,要錄下具像並進行分析,然後找出過程和原因,然後才能解釋鬼是否存在。」魯士君依舊理直氣壯。
「你來這裡是胡鬧的嗎?」老師手指魯士君,面紅耳赤。
「我來這裡是為了證明你是錯的。」老師的教鞕越粗,魯士君的反彈力越大。
在課堂上魯士君和老師一來一往互不相讓,魯士君說這是理性辯論,老師說這是無理取鬧。魯士君認為他的出發點也是有所本,只是他和老師各有所本,依據不同。老師指他勿因維護自尊而逞兇鬥狠,他指老師缺乏自信黑白不分。魯士君在被轟出教室後,仍堅持一己之言是可以實現的願景而非癡人說夢的幻想。那門課全班其他同學最低分是八十九分,他拿了三十九分,連最低分的一半都不到,不得參加補考,直接死當。
魯士君否定老師並非為了肯定自己,而是要完成一種自我否定。邏輯上單一的肯定過於軟弱毫無張力,只要一陣風就會被輕易的掃蕩躺平,雙重否定等同於單一的肯定。數學上連續兩個一百八十度轉彎就等於一個三百六十度旋轉,結果相同但過程相異。兩個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可以將思路拉到兩個極端對立的角度,將兩種完全相反的意識先擰在一起,若有抵觸再重新拔開,這種雙否定獲得方向和結果的方式較單肯定的簡易邏輯有著更深的固著性,讓過程更鮮活,讓結果更強靭。如同他從小喜歡頭低腳高躺在河堤斜坡上倒著看世界。唯有倒著看世界才更讓他知道什麼是正的世界。
老師將魯士君理則學那門課死當,老師展現了為人師表至高無上的力量,而且超級得意兼爆炸舒爽。魯士君覺得老師將他視為地上的泥土,怒衝耳門死力踐踏,他則視老師是一條在泥土裡任性鑽進鑽出的渦蟲,雖然渦蟲現在洋洋得意,悠然躺在泥土上享受溫暖的太陽,但泥土可以很軟也可以很硬,總有一天他會變得很硬,硬得讓鑽出泥土曬太陽的渦蟲再也鑽不回土裡,然後被偉大的太陽伯伯烤成焦黑乾癟的蟲乾,成為他的養分之一。是之一,而不是全部。因為老師雖然有養分,卻很貧乏,因為他肚子裡不乾淨。
唸大學期間,一項逆傳統反道德的研究證明了魯士君的想法。有研究人員刻意改變基因,讓馬兒長出了翅膀。只是翅膀太小,和龐大的馬身成了畸形比例,馬兒從三公尺高的木台奮力鼓動雙翅往下跳,非但沒有飛起來,反而摔斷了一隻翅膀加上雙腿骨折器官爆裂。這項研究雖被傳統生物基因學者鄙夷不屑,批為荒誕不經,但創造飛馬的學者反而拍案叫絕,最後讓一隻宰殺後的無頭公雞,帶著脖子上鮮血染紅的黃褐色胸毛,一口氣不落地飛行兩公里才氣絕落地。驚人的是,落地的地點距離牠住了半年多的養雞場不到二十公尺。無頭公雞非但可以長時間飛行,甚至在無頭引領下找到了回家之路。依據當時新的研究猜測,記憶可能不只存在於大腦,早已被傳送到肢體,肢體記憶延續了大腦記憶,依記憶中的慣性運動帶領無頭雞返家。魯士君後來買來兩隻雞訓練飛行,想研究雞的腦袋和翅膀間的記憶關係,不到半個月,兩隻雞都飛不見了,雞的小小腦袋裡有他不了解的東西。
故王者不懼妖之不滅,而懼過之不悛。魯士君自視為王者,老師有過不改就是妖。新的思考模式在魯士君飛速運轉的大腦裡萬馬奔騰熱火朝天,猶如封存千年的記憶城堡,在被敲下一處小小磚塊後,從細縫透射出微點的光,終至形成宇宙大爆炸,解開神秘的記憶拼圖。
魯士君的天分和他特立獨行的特異思考模式,讓他成為夢工廠內一流的夢境設計者,由他主導生產的人工夢境已和自然夢境難分軒輊;甚至還可利用解析度和時間差決定夢境的真實度和虛幻值,提供不同的心理差異者使用。也因過於真實的夢境已跨出了上帝為人類設定的心靈邊界,進入了不可侵犯的記憶區塊,模糊了是與非的框線。正向者指魯士君對夢和記憶的創行速度走得太快,讓理論難以追上實際;反向者則指責他利用夢境和記憶分裂人格違反道德,甚至以此犯罪。終於有一天,只觀前不顧後的魯士君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來到同溫層監獄。
魯士君是否將夢境未經他人同意,強行移入他人腦部造成損害?曾有一段論戰和調查,但時間短暫倉促,前後不到三天。最終的仲裁結果是:魯士君玩夢離經叛道走火入魔,已非單純以詩酒娛心或以山水縱目,而是加入了道德衝突和蠻荒野性;尤有甚者「侵蝕記憶,轉植他人;犯罪致極,莫此為甚。」
「我被他媽的狗兒子龜孫子陷害,不要被我逮到……」魯士君被聯邦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八個月,在送往同溫層監獄之前不斷大聲咒駡。兩天後,當他來到同溫層監獄,他不再咒駡,不再喊冤。並非他選擇了自己家鄉上空的梵天大艦同溫層獄,讓他心情坦然平復,也並非了然看開;而是他知道,只要他想走,監獄也難留。同溫層監獄對他頂多只是臨時高空旅館,換個環境品嘗心境,體驗規律生活,倒也無可厚非。
凌晨一點,從橫長方形的斜窗向外仰望。明月幾時有,卻無法把酒問青天。從同溫層監獄看月球,比地球近七千五百分之一,肉眼難辨大小;但因避開了光塵,明月繁星光耀瑩瑩。
魯士君從散亂的頭髮下抽出已褪色多年的海藍色金屬框眼鏡放在夢艙旁置物架上,再將一顆十二公分長的筆形黑色記憶體插入夢艙側邊凹槽裡,熟練的手指在幾個按鍵上下左右跳躍,艙內漸顯現洄旋的光暈,一道亮彩迷你的龍捲風捲繞環繞的光氣,由紅轉黃,再由黃轉綠。
這裡的夢艙真他媽的老,不知道會不會一躺進去就出不來……就像牙白色的蒸氣棺材。不知道會不會爆炸,然後……他被炸到地球軌道上,變成一顆衛星,在軌道上繞圈圈。魯士君想著,儘管是老掉牙的夢艙,但至少還有夢可做,總比空做白日夢好。魯士君躺進夢艙前,口裡哼著最愛的《威風凜凜》進行曲《D大調第一進行曲》,雙手舞動著無形的指揮棒,指揮著這個由他主導的小小世界,也是全人類的大大世界。透明的圓弧夢艙蓋從側邊緩升闔上。屋內燈光自動轉為夢艙休眠模式。兩個小黑影在暗淡的地板上滑溜進來,進入艙底。頭上的兩隻觸角,像兩隻天線,展開搜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