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娟拉著銀色金屬行李箱出門，兒子小明急步急趨跟隨在側。
「沒有忘東西？」
儘管沈娟早已為兒子打點好一切，還是慣性再次提醒，斜盼著小明。
「沒有。」
十歲的小明手拉著媽媽袖口不停搖晃，雀躍的心早已蹦了出來，給媽媽一個自信微笑。
沈娟輕揚左手腕，顯示器側邊射出一道暈亮閃光，放大成淡綠色的光體字幕：「C十四區B十二棟七十五樓……」字幕環繞成一個橢圓形橫圈，像滯空的旋轉光帶浮飄眼前。
小明抬頭凝望浮動環轉的資訊圈，再次確認今天的比賽地點。那是距他家好幾十個區塊以外的地方，之前他曾去過C十二區找同學烤地瓜。C十四區……應該在C十二區附近，或許再過去一些，小明想著，眼眸裡有亮光。
地表廣袤無涯，綠洲星星點點。天空是整片的暗橙，占據了升降梯透明窗外大半個視野，結構出強烈的空間對比。電梯外的世界總是變化有限，頂多是再點綴些色澤輕淡不同的灰。單調的景觀包覆著這個橘紅色的星球，除了大面積的橙紅和疏點暗綠，還有無數個灰色大小罩蓋，有圓有方，弧線柔軟卻又稜角分明，保護著居住其內的脆弱新移民。
電梯外零星分布的綠地如黴菌般向一望無際的地平線遠方點狀零星延伸，漸遠漸淡，直到和橙色的天混合出另一種模糊的灰，塗滿遠方模糊不清的邊界。
「綠化真得那麼難做？」小明好奇抬頭問媽媽。雙手緊抱著工作箱，裡面是他今天最重要的寶貝。
「沒有想像中的容易。」沈娟調整環抱在胸前的香草色小背包。香草一直是沈娟最愛的顏色，她有香草色的外接記憶體，香草色的保養品和少許化妝品；但沈娟很少化妝，背包也很小巧可愛，如同她的縮小版，裡面有一個香草色的小皮夾，皮夾裡是她的香草色鑲邊的透明光卡，記載著她個人的所有資料。另有兩種外出服用的鎮靜劑，其他空空如也。沈娟的手在小背包上輕緩來回摩擦，編織並享受這趟旅程，然後向小明使一個向外看的眼神。「看到沒？每天都有生態車來回，將分子土移往各地。」沈娟稍有停頓，眼看窗外心有所思。透明窗旁有兩排字，分別用中文和英文寫著――星際改造工程浩大，千頭萬緒需要時間――這是火星移民局隨處可見的響亮口號。
升降梯從地表進入地下，梯廂內機能藍光取代了廂外地上偏橙的自然光。
――進入低耗氧區，請勿使用高耗能生電產品。幾個光浮字在晶亮的梯廂金屬壁面閃動。
透著柔和藍光的光浮升降梯金屬門嗡地低聲向兩側退去，沈娟和小明步出升降梯走向通往C十四區的單向光浮車。光浮車如同透明的橢圓狀大膠囊，車廂外楕圓形門框四周的藍黃燈在透明管內輪番閃爍，像極了外星人光透的血管組織。「往C十四」幾個懸空的粉紅字在車門外約一公尺處橫向移動。在「C十四」幾個字之後，跳動的數位訊號不停轉換，光體圖串和電子鐘的單音旋律，提醒住民列車啟動的時間及停靠站點等資訊。每節車廂內有三十六個透明光化椅。
「媽，妳看。」小明用肩斜撞沈娟，聳肩示意媽媽看向車內另一處平面光浮板――運河區第二屆遙控雲比賽，今日在C十四區B十二棟七十五樓綠地賽場舉行，自由參觀。
沈娟和小明進入車廂坐在靠左側的兩個橫排座椅，小明低頭打開工作箱聚精會神點算著：「製雲機、遙控器、離子分離器、雲析儀……」眼珠指指點點口中唸唸有詞，從左數到右再從右數到左，然後安心點頭的蓋上箱蓋。
「確定都有帶？」沈娟輕撫小明肩頭，慣性地又問了一次。小明再使勁點頭，回給媽媽一個肯定的笑。「沒問題的啦！」
「希望今天不要再像上次，你就有機會拿下運河獎。」沈娟突然蹙眉：「之羽這次報名的是哪一組？也是和你同組嗎？」
「對啊！她最討厭了。像個跟屁蟲一樣，上次如果不是她，隕石撞擊比賽我早就得獎了。她一定趁我不注意，偷偷修改了我的撞擊座標。」
沈娟從容不迫安撫小明。「上次的事過去就算了，以後還有撞擊比賽。」
「可是還要等半年，好久喲！」
「沒關係，你忘了，爸爸已經訂好票了，下個月我們先去看木星撞擊。」沈娟用手指梳理黑色短髮下的黑框眼鏡。在家一襲的寬衣褲，出門仍是寬衣褲，只是多了一些稀疏的粉紅粉黃小點，像風飛飄灑的吉野櫻和蠟梅。若非出門，沈娟終日不打扮，十幾套寬衣褲就可度過千百個日子。在沈娟心底，她是個盡職的撫養人，將小明平安養大就是一切。眼前的小明是咖啡色長褲和有褶邊的白色長袖上衣，領口還有個綠色蝴蝶結，像二十世紀初英國的小紳士。至於自己的穿著，就和這星球上的分子土一樣，沈娟沒有任何感覺。
「對耶！聽說這次的撞擊很大，票不好訂齁？」小明的黑眼球瞪得龍眼圓，心早已飛到了木星。眼角有晶亮，好似隕石撞擊木星引爆的火花。
「聽說有一千多艘船要去，觀測區都已經確認。」沈娟話語肯定內心期待。
光浮車在地底穿過一圈又一圈光環，光環的色帶寬度和頻率，顯示列車位置和行車速度。從小明住的C三區前往C十四區，光浮車停靠每一個區站。列車行進間偶爾可見數百公尺外的遠處深暗空間裡，另一道亮長的光浮車，被一圈圈快速閃動的光環包圍著向前推進，前後只有兩秒，如射過天際的一道五彩流星，前往另一個目的地。
三個多月前，小明在猩像區參加隕石撞擊大賽。當時他花了一個多星期，收集VD三五六一號的隕石資料，並測量數十個從小行星群到火星的可能撞擊軌道，列入轉速差再標定出四維座標落點，甚至連猩像區地下疏硫鐵礦分布可能出現的引力偏差，那次他自認算得精準，還帶著即將完成的撞擊座標到學校，利用主辦單位的撞擊分析儀重複演算，但突然有自稱主辦單位人員說他的隕石資料遺失，請他立即前往回補，他離開作標區再返回，前後不到半分鐘，撞擊座標不知何時已被人在大圖上移位，改變了整個結果。當時他咬牙切齒衝向老師，被更改的座標值緊捏在手中，如同捏著自己火熱的心臟，讓自己也喘不過氣來，但為時已晚，先前他已登記的座標區被人占用。依比賽規定，小明已無法重複登記，只能眼睜睜看著壁面光屏上的隕石，宛如劃破昏暗天際裡越來越大的一支火柴，澎湃成火炬火球直衝地表，掀起數十公里高的灰暗塵土。小明自覺只差一個切角函數就可確認隕石的最後落地座標，但因在大圖上的撞擊座標被移位，確認指數已經混亂，即使再加入切角函數也無濟於事，最後只得靠感覺瞎猜，連隕石撞擊區半徑十公里內的邊都沒摸到。
四十五分鐘後列車緩緩駛入C十四區。這裡已是運河區的北側邊界，距離小明居住的C三區二千九百二十公里。
升降梯從地底躍升到地平線上，梯外一望無際的乾澀平原向遠方如地毯展開，一公里外的運河越來越寬越來越暗。這條只有乾澀卻沒有流水的運河是一條曲折的巨蝕深溝，鑿刻出火星球面的壯觀大地。升降梯位置越高，運河彼端被拉得越遠，彷佛一尾巨蛇切入地表生硬前行。這裡是火星的運河礦區。
在火星已開發的十七個礦區中，這裡是第三處開發的礦區，卻是發展最迅速的礦區。運河區的鐵礦，占火星輸出總量的三分之一。
運河底部的顏色較地表更深橙，幾乎接近暗黑。礦區的金屬建築散落在七公里深的谷底，即使在微弱陽光照射下，依然反射出金黃明亮的光點。斜掛在運河上方的太陽被稀薄得可以的火星大氣層象徵性地過濾，透隱出黃褐色綿厚的霧亮。
「你記不記得，這很像地球上夕陽西下的黃昏？」沈娟問小明。
「地球有藍的，白的，也有橙的，千變萬化，比這裡漂亮多了。」望著遠方的運河，小明勾起腦海中模糊清淡的回憶。
「媽，妳記不記得，這裡有些像地球上大峽谷的夕陽？」
「你是說美洲旱地那條？」沈娟仰頭回憶。「咦，的確有那麼點像呢！」
「什麼有點像，我看根本就是很像。」小明一本正經又神采奕奕。「這兩個星球什麼都不像，就是這兩條大溝最像。」
「還是有一點差啦！美洲旱地大峽谷底曾經有漂亮的一道小綠水，但這裡全是乾地。」
沈娟想起穿越美洲大峽谷的科羅拉多河，還有一個明亮如珠的密德湖，被環抱在群山之中，像鑲在一片黃土大地上的祖母綠。沈娟轉頭凝視，似乎想透過眼神將密德湖的記憶豐富完整滴水不漏傳送給兒子，但兒子眼神中有太多的疑惑，因為兒子只見過乾涸的大峽谷，從未見過山谷底部的綠水，更別說是上游的大湖，因為大湖早已消失，成了群山間的旱地荒野。
運河區雖然產鐵量豐富，但綠化效果卻是這個火紅星球最差的一區。負責開發的天翼星際公司曾從地球引進超過一千二百種植物在溫室培養，存活的不到三十種，而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植物在地球實驗區可輕易高達二十公尺以上，形成壯觀的茂林，但在此地卻全都低於五公尺，甚至有的不到零點二公分，還不如迷你版的地衣，頂多只能稱得上是地球上苔蘚植物的小老弟。
天翼星際為改變運河底部地質，十分重視環境改造和溫度濕度控制，但環境陌生進展有限，因此多次舉辦遙控雲比賽，提供豐厚獎金，希望重賞之下必有突破。比賽場也越建越大，場地分類之細，火星上無出其右。
為加速在運河底部形成溫室效應，天翼星際每半年在最靠近運河的C十四區舉辦遙控雲比賽，只要有新的概念被採納，就提供給發現者巨額權利金，足足可以支付在移民區二十年的房租。這是火星上規模最大、獎金最豐厚的青少年競賽，每屆參者賽者超過二千人，但只有一百五十名頂尖好手才能進入C十四最終決賽。
所有參賽者將製雲機、離子分離器等儀器置於主辦單位指定的重力箱內，檢查通過後分別透過輸送帶送往被劃定的一格格透明但密閉的賽場內。待比賽登場，參賽者只能從遠處利用遙控器操控賽場內的製雲機開始堆雲，再利用手中的雲析儀進行分析調整。每一名參賽者要在不同溫度、不同濕度和粉塵比例的臨時指定環境中，先進行離子空間分析，透過分解和結合凝聚出雲氣，再計算人造雲的降雨速度和降雨量。若是高難度競賽，主辦單位還會要求參賽者提供微量的雲能供電，甚至製造移動的光球。
比賽會場是一座超大的體育館，在可以容納四個足球場的中央賽場上，堆疊著數百個透明框，像是百年前貨櫃輪上的倉儲貨櫃。不同的是，這裡的每一個容器都是透明的，其中一百五十個框內是參賽者的製雲機等設施。待比賽時間鐘響起，參賽者利用手中的遙控器開始製雲。現場觀眾可以看到每個長高各為六公尺正方形容器裡的千變萬化。每名參賽者需在比賽中以相同功率的製雲機在最少時間內製出量多質佳的可用雲，並含有可放電及供水的高濕度。在有限空間內製造出的雲最濃密、濕度最高、帶電粒子最多者為勝，若上三項資料難以分出勝負，體積小且移動迅速順暢的雲通常較受青睞，脫穎而出的勝算較高。
在二個多小時比賽中，整個賽場就如同一個迷你小星球，看著一百多個積雨雲在透明箱內形成，看著雲生成雲翻攪，在降雨區計算降水量和集中率，然後移動到賽場中央的公共試雷區測試放電量，所有的資料傳輸到大會統計處，最新的比賽結果透過每個座位前的浮光器顯示。
小小的賽場，不時東廂下著雨，西廂小打雷，如同迷你的小小世界。每一個透明賽箱裡，都有各自不同的天氣訊號。每一名參賽者在自己有限的空間裡扮演小上帝，決定何時打雷何時降雨。一旦參數錯誤，眼看他人努力的呼風喚雨雷聲隆隆，自己的賽箱裡卻依然風平雨靜悄然無聲，製雲機成了毫無動靜的廢鐵。
二０九六年的火星，比百年前看到的更橙紅，繼續依著億萬年規律繞行偉大的太陽。人類嘗試在這第一座移民行星打造出更適合居住的空間。雖然透過人造引力留住部分稀有薄弱的大氣層並製造氧氣，但地面氧含量仍不及地球十分之一，人類依然只能依賴大保護傘，脆弱的在居留地內來去，宛如寵物店裡關在透明櫃內嬌弱的寵物。新的嘗試或許可以帶來突破，讓火星更能接受人們，但突破需要時間，改造更需要空間。
在光浮列車返家途中，小明死魚的眼神緊盯窗外，另一頭是逆向而來駛向運河邊區時速五千五百公里的的光浮列車，如同小明來時的方向，日夜飛馳不捨晝夜。
小明緊抱手中的工作箱怏怏不樂。沈娟在一旁安慰他：「沒關係，下次再來。」小明沉默許久。「如果不是她，我的雲也不會破，不但會下雨，而且雷也不差啊！結果……全都不算啦！」小明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起來，雙腳不停踢蹬。
「我要去他家打雷啦！每次都是她，臭之羽。上次偷我座標，這次又炸爆我的雲……」小明瞋眼撅嘴忿忿難平。
「小明，不可以喲！千萬不可以到別人家打雷。」沈娟繼續安撫，在兒子臉上抹香草味的提神精油。
升降機從地下到地上，梯廂內出現突點字幕――三號及五號公園今晚七時三十分及八時五十分開始降雨，三號公園小雨，每次降雨十二分，停一分；五號公園大雨……九號公園晚間九時打雷，功率十二萬七千瓦，高度十三至二十五公尺，自由前往觀賞，並歡迎小雷加入……
「我們再去打幾次雷，好不好？」媽媽問。小明蹙眉點頭，氣仍未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