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了大禹嶺隧道,張志剛將車速減緩至二三十公里。陶醉的山風拂面而來,將他眼神拉進了點綴金黃和橙紅的楓香世界。在張志剛記憶中,秋是十分明確的,是可以被嚴格定義出來的,是整片從橙紅到咖啡,再到深褐色的變幻;尤其是在以橙紅為主的那端,映著藍天白雲,直叫人迷神恍忽,驚嘆莫名。
那是他美國雪城住家附近的楓紅,和這裡的楓紅天差地遠。眼前的世界依然有橙色和咖啡色,但感覺上就是稀疏平淡。即使這裡和美國雪城早已鑽入了深秋節,但眼前的秋不既不完整也不努力,只是輕跳灑過,在山谷隨意留下幾許噴墨,象徵性地落下幾許輕淡色彩,如同未洗淨的調色盤;但,淡雅的秋也有另番迷人,尤其是移居美國兩年後重返出生地台灣,重溫故鄉的秋意之美。
休旅車在中橫公路的山谷間蜿蜒,被群山懷抱在綿延不見日光向陰面的綠色世界裡,响午的太陽偶爾從頭頂上灑落,探頭樹層林間,如游魚般跳躍在車前蓋上,再劃過張志剛左手上的圓黑晶亮手表。在有如閃黑岩的表面圓盤裡,十二個小正方形的簡單幾何圖形鋪陳著碎點淡綠,彷彿一塊塊逐漸褪色的小玉石,溫潤而低調。手表外緣包覆著一層白亮不鏽鋼金屬環,散發出沉穩的科技感,正如同他的工作。
移民美國雪城兩年後,兩個月前曾返回桃園家中探望父母,如今又臨時向公司請了一星期休假再回台灣。上班心猿意馬,請假十萬火急,同事斜眼瞅他。他簡單回說:「要還願」。他知道說也說不清,說清沒人信,信了問題多,打定主意乾脆不說,一省口舌二免騷擾。
從矽谷出差返回雪城的家,張志剛腦袋裡的導航給了他新的指令,這個怪異指令標示出一個新的目的地,必須要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張志剛對此心如鐵石。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不但要做,而且還要在一定時間內完成,這次一定要將釘子直接釘進鋼鐵中。
兩星期前,他代表公司到矽谷開會。一個周日清晨在路旁咖啡座獨享初秋瑟溫暖,陽光斜灑甚是愜意。當時他眼光從熙攘的人群轉到一輛輛停靠在路旁的高級轎車,金髮紅髮美女如閃亮游魚穿梭而過。這裡是美人魚的家?或是和他一樣只是不經意游移至此?是在覓食或等待上鉤?
張志剛眼神追逐其中一名金髮女郎到街的對岸,跳過一家巧克力色的冰淇淋店和香草味的服飾店,然後是一家精品店。金髮女郎繼續走著,張志剛的眼神卻停滯了下來。精品店玻璃櫃內透出一長條光亮,似光劍般直尖尖射進張志剛的瞳孔,如同兒時在台南家的公寓大樓窗檯邊玩的雷射光遊戲,透過手中的小圓鏡將投射在鏡上的光線反射到被選定從路上經過的人們。一旦被反射光直射眼晴,大腦內的高速運算瞬間就可發現光源處,在千萬分之一秒內指示眼球展開調查和搜索,然後張志剛和妹妹迅即收起反光鏡躲入窗檯下。如今的張志剛很確定光源來自道路對面的精品店,當他向精品店走去,那個光點並未退卻,反而霎時化作一片閃亮銀河,光束來自銀河裡的一顆恆星,卻比恆星更炸裂,穿越了星際直射他的眼眸。後來,他買了那顆恆星,是一支手表,手表也將他拉冋台灣。
車過了碧綠溪,張志剛將思緒暫扔一旁,神情專注尋找記憶中水果店過後不遠處的一處彎道。在這條從大禹嶺往梨山的路上,部分彎路旁常可見賣水果和蔬菜的固定店家或臨時攤位。他要尋找的目標似乎很明確,又似乎很模糊,是其中一個蔬果店攤附近其的其中一個彎道;或是其中一個彎道,附近有蔬果店攤。
時速二三十公里的悠然可以讓張志剛眼光更易緩慢搜尋,仔細檢視所有在彎路旁的混凝土民房或塑膠棚下臨時搭建的蔬果菜攤,然後勾起回憶。他已記不清店家究竟是一樓還是二樓,甚至是獨立屋或兩三家的連棟也印象全無;唯一可確定的是從梨山往大禹嶺路段上,過了不知多少個彎道就來到了碧綠溪;如今他從大禹嶺往梨山的反方向行駛,只要一過了碧綠溪就不能放棄每一個彎道,尤其是附近有店家或果菜攤的彎道。
高度超過兩公尺、寫著碧綠溪的鐵牌從眼前路邊晃過,張志剛將眼神望向右側山谷。路旁山坡下是一片密不透光大小雜樹胡亂生長的雜木林,張志剛三分精神開車,七分眼光掃向路坡下方的濃綠森林。
就是在這附近了。張志剛是這樣想著,一股想立即停車的衝動湧入腦際,但他尚無法確認眼前這片森林是否就是長久以來心中未解的答案。蔬果攤、大彎道和碧綠溪,是他絕對確定的三個標的,車過了第一個指標的碧綠溪,然後就是蔬果攤和彎道;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地標,就是位於水果攤對面彎道路旁的告示牌。
直挺挺的鐵製告示牌上標示著「連續彎路」,告示牌上方有黑色油漆畫著彎曲的粗線,然後是一個箭頭。告示牌是一切故事的開始,只要找到了彎道和路旁的蔬果攤,就可確定告示牌的位置,但,萬一蔬果攤被拆除,萬一道路被拓寬,或是彎路告示牌已被拔除呢?那一切都將落空。
「不要被拔掉,千萬不要。」張志剛心中強烈祈禱。前次開車經過這裡已是四、五年前,滄海桑田猶未可知。
眼前的二樓混凝土房和空地上五顔六色的蔬果攤越來越近,張志剛的心臟比平日更努力地跳動,為主人拍打出更大量的血液,將更新鮮的氧氣送往腦部;腦袋裡的突觸較平日更緊密地連結,傳送更大量的訊息進行判讀。即使擁有在科技廠上班的晶元腦袋,也無判別此時此刻的自己究竟是緊張還是期待?還是二者都有?
兩輛轎車停在路旁彎道的水果攤前,兩名四、五十歲婦人提著紅綠相間的塑膠布籃在五顏六色水果攤上東挑西撿;另兩名男子坐在水果攤後一樓休息室吞雲吐霧。
「先生你好,這是我們大禹嶺生產的高山茶,可以品嘗一下!」
被高山太陽曬成深咖啡色的老闆娘,一邊忙著倒茶兩名吸菸男子,還不時回望正在挑菜的太太說:「高麗菜甜喲!小的三個一百,大的兩個一百,自己挑,都很漂亮的吶!」還帶著尾音明顯下沉的山地口音。
張志剛將車停靠在水果攤前,引擎才熄火,人尚未下車,店裡的老闆娘已朝他喊來:「老闆來裡面坐!要吃飯還是吃麵?還有炒香菇。」
張志剛下車,朝店裡望去,大門外地上直立著一個滿是塵土的大白木板上寫著高冷蔬菜、梅酒、跑山雞。牆上一張褪得快變成淡白色的紅紙寫著炒飯、炒麵、金針湯。張志剛的記憶倒帶,小店以前好像只賣水果和蔬菜,現在連小吃都有了。
小店牆上的方型時鐘指針努力爬上了下午一點的山尖,像日盛的太陽。張志剛沒有餓的感覺,只向老闆娘要了瓶礦泉水,付了錢,然後走過馬路,朝對面路旁的一塊銀灰色指示牌走去。「應該就是它,沒錯。」張志剛邊走邊想,還灌了一口水在嘴哩,壓平心裡如跳跳糖七上八下的情緒,克制久未重逄的緊張。這是他人生中最大一個未解之謎。張志剛越走越近,淡灰色的白鐵告示牌在他眼前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直到站立他眼前,告示牌的頂端至少高出他頭部一公尺,猶如挺拔在他面前的小巨人。
從告示牌後方繞到前方,牌上寫著「連續彎路」四個大字;再往上看,一條黑漆拉出左彎右彎的曲線,結尾處還有一個箭頭。告示牌是舊的,很好,很好。張志剛大大喘了一口氣,又咕嚕嚕喝了很大兩口水,不知是對此感到滿意,還是在為自己壯膽。因為他心裡明白,就是這兒了。
張志剛伸出右手摸告示牌下方支撐的鐵棍,立即又將手縮了回來,看了手心十幾秒,然後將左手的礦泉水遞給了右手,他要用左手再摸一次。在過去,他只是遠遠的看,從未摸過這面告示牌,這次他要確定這是真的,就在左手掌將接觸告示牌鐵桿的霎那,天地間突然叭地一聲巨響,嚇得手中的礦泉水掉落地上。一輛載運高麗菜的大貨車,從張志剛後方快速逼進大彎道,像一輛橫衝直撞的火戰車。在這條橫貫公路上,大菜車就是路老大,無論有車無車有人無人,總是先叭再說。高山低頭,河水讓路,這裡是它的世界。
「先生小心,那裡車多。」隔路的老闆仰頭向他高聲喊來。被叭回現實的張志剛,向老闆娘善意點頭,將差一點就摸到告示牌的左手伸了回來,橫在眼前。原本紅潤一片的手掌變得慘白,手表指著下午一時十分,好似神的指引盼著天。
橫過馬路回到水果攤前,張志剛向老闆說了聲謝,休旅車在大彎道上繞了一百八十度大迴轉,轉往碧綠溪方向,這是他方才走過的來時路。
應該就是這裡。張志剛想著。又過了一個右彎不到五百公尺處,道路右側山坡下有一處向内凹入的傾斜山壁,山壁下有一處前後長度約莫可以停放一輛大遊覽車的空間,當時搜山部隊阿兵哥搭乘的軍用卡車,就是停靠在此。空地斜對面十幾二十公尺處的路旁就是過去他放置手表的地方。
天際灑下的陽光穿不透深綠樹林,林下道路一片陰暗。張志剛第一次駕駛部隊勤務連的軍用卡車從麗陽上合歡山,軍卡就在這段向陰路段打滑,斜叉滑過路面,險些撞上山壁,那是他第一次開車上合歡山寒訓基地永生不忘的經驗,尤其是在軍卡打滑後停車,他一身冷汗驚顫下車,此生首次蹲跪在地上用手觸摸路上平滑的冰,較冰箱冷凍庫裡的人造冰更滑溜順暢,澈底的晶瑩剔透,如同晨曦葉間凝結的露珠。
陸軍空降特戰訓練中心寒海組七八名教官,每年十二月初進駐合歡山,教授被陸軍總部選定的一個陸軍野戰營部隊學習寒地作戰。在野戰營部隊到達合歡山營區前兩三天,空降特戰訓練中心的福利社要先載運基本的寒地生活用品上山,販售進訓部隊基本生活所需的毛巾牙膏換洗用品及飲料乾糧。張志剛是空特中心務連駕駛,負責出軍卡勤務前往合歡山,首次行駛在冬日不見陽光溫暖的向陰道路上,此地整夜的露水凝結在終日不見陽光的路面上,再加上路面原本的極低溫和入夜後陸續散發出的水氣,只要氣溫降到攝氏零下,柏油路表面就如同平滑的冷凍庫開始結上一層薄冰,且隨著水氣增加而逐漸變厚。尤其位處山凹暗處,既曬不到太陽也不會反光,再加上冰很薄,多數都不到一公分,肉眼根本看不見,因此常在此地來往的車輛總是小心慢行,避免剎車不及撞山甚至衝下山坡。
海拔近二千公尺的中橫公路雖然氣溫偏低,但眼前是十一月天,不至於結冰,張志剛全力朝右前方探索,見到了那處記憶中可停軍卡的的寬敞路面,靜躺在山壁下方,零散的楓紅黑褐葉或被奔流的水泉水直沖而下,或從空中自然灑落,猶如濕黏在路面上的一層繽紛面膜。
將車停妥,張志剛從車上拿下外套,橫過馬路,來到另一側的路邊山坡,眼神不停左顧右盼。與其說是注意兩側來車,倒不如說是對於這處土地曾經發生過的怪異故事感到心裡發毛,但儘量不去想它,他來此目的只是想找出手表事件的真相,只要找出真相,就能為這件二十多年的未解之謎劃上句點,他可以將書閡上,從此塵封。
張志剛來到靠近山谷的路旁,回望著從花蓮租來的進口休旅車,心想只是來此隨意看看,不會走遠,停在路旁凹處也不致影響通行。他只要看看就好,頂多是在附近幾棵樹下尋找手表,反正距同袍陳治武等人相約的時間還尚有兩個多小時,他可以隨意走隨意瞧,或許能在給他們看手表之前就能先找出答案,豈不是更圓滿?
張志剛沿著一處緩坡往下挪移,眼光環繞四周反覆搜尋,就是想不起當時他將手表放到了哪棵樹下。手中的樹枝在雜草叢和菇婆葉中來回搬弄,地上除了散落的大小石塊乾濕雜草和青苔地衣,其他空空如也,畢竟此地是典型的荒山野地,類似的野地面積在台灣超過一萬平方公里,是從無人跡往來的山林,除了那一次部隊搜山之外。
踩著碎石斜坡向上爬回路上,張志剛大喘幾口氣,再度望向無邊際的森林,然後再盯著左手腕上的手表,他這趟大老遠從美國匆忙飛了十二個小時回到台灣,難道不到五分鐘就要放棄?若真如此就太扯了,太不符合比例原則,更非他一向追根究底的個性,起碼也得多試幾次,在打退堂鼓之前,至少要說服自己的確已經盡力。
張志剛以他停車點道路對面的路邊為中心,向道路前後各延伸約五十公尺,然後向路面下的山坡進行搜尋。從下午一時多直到快二時三十分,張志剛每隔兩三公尺就從路旁走下一處處的斜土坡,往下探索五六公尺,再沿土坡爬上來,搜索過的路段就叉置小石子標記,除了雜草樹木就是石頭泥土,不見菸頭不見垃圾,如入無人之境。
呆坐在路旁石塊上,張志剛仰頭望著眼前的每一棵樹,多數是闊葉林,還有少數的松杉柏。經年風雨侵蝕沖刷,手表可能早已被沖流到更下方的山坡,鑽進更深層的泥地。在這處不大不小的蠻荒山坡地,想找到手手的土表談何容易,但萬一真被他找到呢?
從表帶到表盤從樣式到顏色完全如出一轍的兩支手表,其中一隻二十多年前出現在此地;二十多年後又離奇現身在美國矽谷街上的精品店內,他知道這不既不合邏輯更不科學,根本不可能發生。手上的表是一間美國科技大廠產品,科技大廠主要產品是晶圓,也生產了極少數的手表和MP3,這些產品在市場上因缺乏競爭力,多半是廣告宣傳的形象商品,七成用於餽贈員工親友,三成作為公關紀念;但讓他不解的是,二十多年前科技大廠尚未出現,他卻有了那支手表,而且和二十年後他戴的手表一模相刻。
兩個星期來,張志剛每想起此事無不心裡發毛,但好奇心讓他追根究底,這是他心底打死不退的結構,是他人格組成的絕對基因。這項基因驅使他衝往美國追尋理想,更找到了年薪三十萬美元令人稱羨的工作。
一輛藍色小貨車從遠處駛來,然後減速。
「車壞了?需要幫忙嗎?」小貨車司機熱心探出頭來。
「噢!沒有啦!只是一個人坐在這裡休息一下!」張志剛回說。
「最好不要啦!這裡常發生車禍。」
小貨車司機有意無意地說,嘴裡張合咬著檳榔,檳榔從口中染紅了整張臉。望著小貨車離開,張志剛原已張口卻欲言又止。彎身站起,瞄見左前方十多公尺斜坡下透出兩棵大楓香,其中一棵樹幹上沾黏一張約莫撲克牌大小的紅紙,在微風中翻來飄去,猶如宮廟裡的神符向他招手。
撥開三五雜樹軟枝,兩棵相距約一公尺的楓香現身眼前。張志剛抬頭仰望,如手帕般大小的紅紙似乎被一種不明物直釘在距地約三公尺的樹幹上,好似掛在綠林中的一道小小彩虹。
「誰會在這裡釘紅紙?」張志剛心尚未想,眼前下方兩三公尺土坡有個正黃色亮點,是一個泛黃破舊的香菸硬紙盒。好奇心驅使張志剛往下走去,未料土坡太滑,左腳腳踝向內扭翻,向山坡下方摔了個四腳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