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從梨山返回麗陽,帶著首飾衣服和一罐泡菜給阿香。想著老江之前和他說簪珥妝奩,歸遺細君,有說有笑言猶在耳,如今卻是被老曹帶了回來,阿香緊抱首飾衣服嚎啕大哭。「我就叫他不要給我買東西,他一直說好,但還是給我買了,他知道我喜歡項鍊……我不要這些啦!我只要我的老江回來……」
老曹靜坐老江小吃店。進訓部隊走了,店裡一片冷清。溫暖的春風吹進店裡也成了刺骨的寒風。想起老江剛開店的第一天,他就來這捧場,後來雖未來過幾次,因他知道老江在忙,更多的原因仍是阿香,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是明白的。對老江來說,人生第一次開店就有阿兵哥熱鬧光顧,老江神采飛揚眉開眼笑。對阿香來說,當時他和老江雖未結連理,但全麗陽人都知他倆遲早會在一起,如同李子必然成熟楓葉終將落地一樣。
和老江不同的是,老曹從小黍稷麥豆耕稼田野。在他的人生觀裡──若說有人生觀的話,頂多就是和千百年來祖家傳承一樣,就是那塊地,然後在小麥田裡撒種,只要不遇大水蝗災,避開戰亂荒年,即使溫飽不易,只要省吃儉用,也可將一個個小蘿蔔頭拉拔長大。在老曹心裡,生活雖然清苦,但也可以很簡單,只要顧好黃土勤犁鋤,上一代會幫他拉個村姑田婦共織柴米油鹽,下一代小崽子布衣疏食就能銜土長大,如同田裡的小麥雜糧。
老江和他不同,百年世代酒肆飯莊,出金入銀小有積蓄,自小非山珍海味卻也魚肉不缺,全是附近鄰家羨慕的對象。也因耳濡目染,老江從小就在鍋碗瓢盆中打滾,自學幾把手藝,後來被部隊抓兵扛槍挖路,好不容易在年過半百後落腳麗陽,終於盼到了開店機會。對老江來說,開餐廳小店是家族傳承,既是機緣又像使命。小吃店就像一個竹簍,可以將他和阿香筐在裡面,兩人可在同一屋簷下忙碌,忙碌後一起休息一起談天,這就是家。小吃店就是公鳥築的巢,等母鳥來居。如今母鳥來了,公鳥卻不在了。
老曹和阿香細說在梨山所見,認為老江失蹤老吳很可疑,但他沒有證據,只是他長久以來的直覺。阿香只聽點頭未言語。老曹說,既已報失蹤,如今除等警方通知,他什麼忙也幫不上,說完起步離開,阿香請他等一下,從廚房拿出泡菜和一盒魚乾。
「這你就帶回去吧!」
老曹知那罐泡菜是老江在梨山買的,可能是給他的,因往年皆如此;但老江未歸下落不明,若他將東西拿走似有不妥,但還是收下了;另一盒魚乾他不明就裡,當場推辭。
「魚乾是老吳送的。」阿香說。
「老吳何時來的?」
「就是昨天。」阿香說,老吳說他前天在梨山見到老江,知道老江去長春祠參加聚會然後回家,就約等車空檔請老江吃飯,還說老江家開餐廳,花蓮魚乾量少質佳入味鮮美,會拿兩包給老江,但老江先是說他東西太多帶不下,後來既沒去吃飯也沒去搭車,老吳昨天回麗陽時就將魚乾帶來店裡,但老江依然未歸她心急如焚。老吳說或許老江又遇老同袍難分難捨,被人拉回去多住兩天,叫她再等等看,但老江一直未歸,她就拜託李大同去找老曹。
「這事妳怎沒有馬上和我說?」
「老江原本前天回來,到了昨天晚了一天,我也很急,就先去找李大同,先不吵你。到了今天仍不見老江,我又不敢去找你,就再跑去找李大同去和你說。」阿香雙手在腰前糾結。「李大同昨天下午來的時候,老吳也在,李大同也問了老吳一些事,但我知道你和老吳不對盤,我自己不敢去找你,更不能請老吳去找你,只能拜託李大同。」
「唉!你就相信老吳,不相信我?既然這樣還來找我幹嘛?」老曹說著起身欲離。阿香拉著老曹,肩頸顫慟潸然淚下:「我知道你是老江最好的朋友,有事應該第一個通知你,但你一直對我和老江在一起有意見。以前老江找你,告訴你他和我的事,你掉頭走人;後來我拿野菜給你你也不收,將菜丟在路邊;就算我和老江結婚那天,老江將你當成他在台灣唯一親人,安排你坐他旁邊,你還是沒來;我知道你對老江很好,但老江在的時候你都對我不理不睬白眼相向,如今老江人不見了,你會理我嗎?我怎敢去找你?」
老曹站著喘息不說話。
阿香泣訴:「老江不見了,老吳將原本要拿給老江的東西拿給我,他也不知道老江沒回來;後來知道老江沒回來,還和我說梨山他有熟人已經替我報案,一旦有消息馬上告訴我。李大同人面熟,我也請他幫我問問。老曹,你想想,老吳常來我們店裡,來者是客,也算是老江朋友,就算不是朋友,只要幫我找老江,我都謝謝你們,我能去罵他?和他說是他害了老江?」
悻悻然離開老江家,老曹去找李大同,並和李大同說他不相信老吳,覺得老吳一定和老江的失蹤脫不了關係。李大同和他說,他之前看到老吳和疑似梨山老闆兩人在合歡山主峰下鬼鬼祟祟窺視寒訓中心,曾懷疑過老吳的動機,後來他在梨山醫院住院,老吳和梨山老闆去看他,還說老吳很喜歡合歡山,常利用到梨山的時候搭梨山老闆的車上合歡主峰看風景,或許他懷疑老吳是多慮了;而且警方調查大禹嶺小貨車炸彈案,證明老吳和梨山老闆兩人在案發時都在梨山喝酒,和炸彈案無關;旅館老闆也證明老吳喝到凌晨三四點才回去睡覺,而且當時正是何志剛在指揮部後山摔昏的凌晨。何志剛的意外,老吳有不在場證明。
老曹唉聲嘆了一口氣,對李大同搖手搖頭,一臉憔悴怏怏不快。叫李大同別送他了,他一個人慢慢走回家。老曹從未覺得如此倒霉過。先是進訓部隊推倒他;再來是曾經他以為可以依靠的空特部,沒收了他兩把槍;最好的兄弟老江一去不返杳無蹤影;為了老江,出錢出力事小,他拖著一把老骨頭到梨山福壽山上下打探,未及尋獲已失意黯然,還被阿香怨天尤人嫌東嫌西……老曹感覺一生中從來不曾如此無助。
老江失蹤麗陽小村人人皆知。有人怕問多傷了阿香,絕口不提;但總有好奇之人至阿香家東長西短,阿香多沉思細聽靜默不語。只說雖老曹老吳不對盤,但都幫忙找老江,都是好人。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有人勸阿香獨自女人家乾脆拉下鐵門先關店。但阿香說,店是老江開的她只是幫忙,老江才是老闆,老闆沒說關門她不能關門,一旦老闆回家見店依然開著才會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