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邵燕傑趕到,老曹已心裡有數,桌上散置一把老土槍和擦槍工具,槍油布皆烏黑油亮,孤獨的酒杯旁是半傾倒的高粱。邵燕傑輕問老曹:「就這一把?」老曹先是嘆氣然後點頭。
「老曹,這回真的不好意思了。這把槍我得帶走。」
老曹頭也沒抬揮揮手。意思是說:「拿去吧!」
「大同,你幫忙老曹將屋裡整理一下,我先回去。」邵燕傑語畢和其他三五官士兵才出大門,鏘地一聲,老曹在屋內將酒瓶狠砸地上,面頰彤彤,氣喘吁吁。邵燕傑又回頭,李大同速衝出門向邵燕傑行了一個標準禮。「報告營長:沒事。我來處理。」
李大同重回屋內,老曹已拖起掃帚準備掃碎玻璃,想彎腰蹲下又嫌吃力,一把將掃帚甩地嘆氣。「老囉!都不中用了。山也下不了,家也回不去,還留這條老命幹嘛!」
李大同拍老曹的肩。「你就先回房歇著,其他事別管我。」
「那怎好意思?」
「沒事,老曹。幹傳令這種活我天天幹,三兩下就能搞定。」
李大同話未了,老曹拉了椅子坐著,邵燕傑推門進來,也拉來木椅坐老曹側邊。「老曹,有什麼可以和我說的?沒關係。現在這裡只有我和大同。」邵燕傑知道老曹很重視他的槍,雖然只是一把單發霰彈獵槍,但對老曹來說,真得很重要,但他沒辦法。
老曹知邵燕傑回來也帶不回他的槍,心裡也明白此事邵燕傑擋不住,只能依法行事。
一生軍旅,老曹在此體制下數過上萬個饅頭。部隊如同饅頭,從加水和麵、捍麵到切麵全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標準流程,即使放在蒸籠裡,也是一個個直橫排列整齊,老曹就是其中一個,沒有例外;雖已退伍,但住在營區裡就和放在蒸籠裡一樣,若位置偏了就會影響其他饅頭,邵燕傑若不調整,這籠就是不合格的饅頭,這就是部隊。
「老曹,咱們老家相距不到百里,如果要回去,我們是同一架飛機,跳下去只要看到各式各樣的風箏,那就是到家了。如今時移勢易,老家樣貌雖已改觀,但底下還是共產黨,是要拿槍和我們對幹的,並非我們貪生怕死,只是時機未到,國家有國家總體考量;在未回去之前,你依然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的弟兄,我保證沒有人會欺負你。」
老曹未言語,他知道邵燕傑。邵燕傑父親是將軍,軍旅世家耳濡目染。對邵燕傑而言,家庭生活和軍旅生活一線相牽毫無二致,邵燕傑對國家的忠誠曾和他一樣赤膽忠心,可以為國家赴湯蹈火鞠躬盡瘁,在「反攻大陸」口號下完成國家交付的使命。邵燕傑效忠部隊國家,且是打死不退可以淌血賣命不吭一聲的;老曹雖也效忠部隊,但他懷疑國家在欺騙部隊,故意將他棄置此地,不讓他回家。
除了國家,另一個讓老曹不舒服的是老江。
就在前兩天,老江到老曹家依慣例帶來幾盤廣西家鄉小菜和兩瓶小酒找老曹交心聊天。老江說,進訓部隊離開後,小吃店生意一落千丈,麗陽幾戶人家,三兩天撐不出一桌客人,他也有閒至老曹家坐坐聊聊。
「你不陪你的阿香,跑來陪我幹嘛!」
「老曹,別這樣。咱倆促膝談心老兄弟還說這個。」
「不說這個說什麼?」
老江為老曹斟酒,深知老曹北方人牛啤氣。「老曹,就別想那麼多,看我們都黃髮垂髫耳順之年了,還能有幾天能這樣談天說地喝酒聊天,就別想太多!」
老曹拿起酒杯。「唉!不是我想太多。你看,咱們從老家出來也三十幾個年頭了,當初怎麼想的?想說國家一定可以帶我們解甲歸田落葉歸根,如今呢?你仍覺得我們有機會告老還鄉?」老曹舉杯獨飲。「我看是機會渺茫囉!我們都會客死異鄉。」
「除了天皇老子,人生自古誰無死。」老江說,國家將幾十萬國軍帶到台灣,數十萬條命運都和他倆一樣,有家歸不得,國家也是無可奈何無能為力,既然葉已入土木已成舟,無法改變就得想開,鑽牛角尖只會越鑽越窄,眼下最重要是將身體搞好可吃可動,至於何時回老家也只能聽天由命!
老曹說以前也曾如是想,搞好身子是為回老家,既然回不了老家,身子搞好又有何用?若現在能回去,他拚老命拄柺杖也回去,若再等幾年就算抬他也不起。
「所以說,能過一天安穩日就已是福氣,你就別想太多,沒事咱倆串門子喝小酒,能回家就回家,不能回家這裡就是家,我看這是跑不了囉!」老江稍停頓,欲言又止,心對口口看心,不知如何開口。老曹一眼瞅出他心事:「有事和我說?那就說啊!」
在老曹心裡,早知老江阿香會開花結果,不只是他,包括他的老黃和小咩,還有麗陽山谷的李樹梨樹都看得出來,早已準備好為他倆開花,為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你要和她去辦登記?要搬哪去?」
老江先點頭又搖頭。「不不不,我還會住這裡,外面我過不慣。這點我和她都說好了。」老江這句話說得有些急,至少他會住在這裡,讓老哥哥安心。
老曹點頭,未如前次趕老江發脾氣。老曹知道,今日老江已非昔日老江,因為他有了阿香。女人永遠重於兄弟,英雄難過美人關自古天經地義。男人可以為女人拚命一切,也可為女人拋棄一切,如同現在老江為了阿香而放棄他一樣。但,千百萬年日升日落皆如此,他無法改變什麼。即使幾十年親近老友也抵不過兩年的阿香。
「何時?」老曹問。
「明年春節前挑個吉日,我留位子你就坐我旁邊。你一定要來!」
「能否吃到明年還成問題,到時再說吧!」
老江替老曹斟酒,未等老曹喝,自己先乾了。明年春節前挑個吉日……雖只短短數字卻如萬斤巨石,未遇老曹時如泰山壓頂,壓得他心口鬰悶終日難解,如今大壩宣洩洪壓驟減,老江喘氣自乾自飲,激動看著老曹。「謝謝哥哥!」
就在老江老曹聊事隔天,老曹牽老黃小咩經指揮部後山小路返家,路旁梨園數名男女樹下忙碌,阿香也在其中。老曹斜瞄一眼垂首續行,阿香跑來將兩把菜塞進小咩背上的帆布袋。
「老曹,這是我剛採的,回去可以煮個麵。」阿香口齒雖喘但面頰微笑,心更是熱的。因昨日老江找老曹說了那句久壓心頭的話,阿香老江心連心。她謝謝老曹。
老曹頓看著阿香,依然面無表情。阿香看著小咩想著,老曹年歲漸高,小咩替老曹背帆布袋,老黃為老曹帶路並保護老曹。這就是人生,老曹的人生。
「那個很乾淨,回去沖一下水就可以了……」阿香笑著說。看著老曹轉頭拄杖慢步前行,她看到自己老公的未來,她會照顧老江。她要做得比老黃和小咩更多。
阿香呆想的時候,老曹背影突然停格。老曹將小咩背上帆布袋裡的菜拿出放在路旁石頭上,然後回頭看阿香,依然面無表情,嘴角緊閉轉身前行。
「哇……」阿香抱頭痛哭淚傾雨下,蹲坐地上無法自已。「他為什麼那麼恨我?我只是要和老江在一起,這有什麼不對?」
和阿香整理梅園的姐妹衝下山坡來到山路上拍阿香的肩。「阿香,好了,沒事。他就是那個臭脾氣又臭又硬,在這裡那麼久誰都不理,妳又不是不知道,就別理他了。」
「他是老江最好朋友我也知道,我也對他特別好,都是看在老江的分上,也從來不得罪他,但他始終就擺臉色給我看,如果不是老江,我才不受這個氣……」阿香在姊妹懷抱裡哽咽,身子上下抽送。
「老曹,你這個人怎麼這個樣子,你實在太過分了。」
有姊妹要追上去找老曹理論,被阿香死命拉下。阿香還拜託姊妹遇老江千萬勿提此事,他知老江無力解決,讓他知道更煩心。
老曹頭也未回半下,繼續一個人走他的路。在老曹心裡,無論眼下生活或未來依歸,部隊原本都是他的唯一,後來認識了老江,他有了兩個朋友──部隊和老江,如同左右梁柱前後靠山。他自己則是大甲溪,在兩山之間前行,儘管曲折彎繞但終會流向大海。如今,老江雖說他仍是靠山,但一定是給阿香靠了;部隊的山能夠給他靠多久仍是未知數。老曹想,若大甲溪一旦無兩山左右,還能一路向西流到大海嗎?
大甲溪出海口在西方,他的老家也在西方。若無部隊和老江,老曹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走向那個自己原先以為的方向,若非如此,他和家的距離將比現在更遙遠。
原本少沾酒觴的老曹,連續兩天在家獨飲解悶。將獵槍取出吹去一層灰,再用乾抹布和防鏽油將零件一個個拆解擦拭。散落桌上的零件如同走過的歲月,曾經輝煌燦爛,如今暗淡無光,老曹不想讓記憶和希望發霉生鏽,才能隨時攻擊發起。
士官長多年,為應付上級單位裝備檢查,老曹總有辦法向其他連上商借裝備完成檢查達成目標。數十年來,連上有哪些槍砲彈藥,哪些無法達標、哪些無可救藥,老曹件件如數家珍,無人比他更清楚。如何保養槍械是他數十年日夜重複的單調工作,沒有任何輕兵器可以難倒他,何況只是一把土獵槍。
在麗陽這個說深不深、說淺不淺的小山區附近,住了不少原住民。有松鶴族人為逃避當時政府槍隻管制,不爽將槍隻送繳政府,送了一把槍給老曹。在老曹眼裡,如此單發霰彈獵槍只優於玩具槍,但一輩子玩槍管槍從未見過原住民獵槍,頗感好奇,既然有人送他就收了下來,反正不礙事。
老曹收了槍偶爾也用來打獵,空特中心是老曹退伍單位,上下皆熟,只要老曹不在營區內開槍,空特中心也睜眼閉眼,沒人理會老曹的槍;未料將槍拿了出來,不慎轟了一發出去,指揮部不得不請訓二營前往處理,沒收老曹的獵槍。
在老曹心裡,寧可相信部隊也不相信國家。部隊他待了一輩子,深知部隊是帶他回老家的唯一希望,但國家不是,因為國家政策阻礙了部隊,讓他不能回老家。也因為無法回老家,有些人的心就開始變了,就像老江。
結婚就是落地生根,老江再也不會回老家,未來將和老曹分道揚鑣。老江有了阿香可以白頭偕老比翼雙飛,而他將無親無故孑然一身。老曹氣的不是他沒有老婆,而是老江為了老婆放棄他這個兄弟。在麗陽這塊土地上,原本老江是和他綁在一起的,甚至只要可以,他倆是可以相互掩護帶槍上戰場,若未打死就可以回老家的人;但如今老江把槍扔了,跑了,丟下他一個人獨自扛槍背米水,繼續走那條看不見未來的路。
和槍混了一輩子,老曹從來未像現在感覺如此需要槍。因為部隊可能一輩子不會帶他回老家,他的血盟兄弟老江也跑了,他勢單力孤。部隊和老江都不能保護他,但槍可以。只要有了槍,他不但可以自己保護自己,甚至還可以保護部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