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度界，一條模糊的虛影。每當三姊妹來到觀度界，無論是東岸的觀度或是西岸的八里，就在水之上、橋之下，從岸邊向彼岸伸展出一條迷濛橙光的水上廊道，像是弧型關渡大橋橋體在水中形成的自然倒影；在水波晃動間，是來往兩地的唯一孔道，是分隔陰陽的單行道，黃靈從觀度前往八里，只出不進。

位於淡水河水面上九尺的觀度界，連接觀渡與八里，在靈界發出透空的橙光，每當列車在界東的觀度站停靠，下車的黃靈沿著兩側長滿紫靈的彎曲泥灘路，來到觀度界橋畔，登上弧梯，從人間轉往靈界。這裡是一條悠然靜心的返家之路，所有的黃靈在九尺寬的橋面上向對岸移動。

在陽間，人們眼中的關渡大橋，撐出優雅的圓弧，透著柔樣的燈光，這裡是人間美麗的渡河點；但橋下的觀度界，在人們眼中，頂多只是拱橋映在水中的倒影，沒有人知道這裡是另一個空間世界。在風雨飄搖的颱風夜，三姊妹在觀渡界凝神北望。

「大姊，她會回來嗎？」新玉問。

「若她真回來，要讓她上車嗎？」漢玉接著問。

「只要回來，就是她的宿命。」隆玉語氣肯定：「從淡水河到面觀音，是她的命也是運；又能在觀音眼前從綠靈轉化為黃靈，觀音定是意有所指。」

漢玉應著點頭：「不經由觀度界卻過得了淡水河，這也可能真的是她陰陽未分，仍有俗事未了。」

淡水河西岸，小小的黃靈出現在岸旁泥灘地上，是暗夜中唯一不受風雨飄搖影響的鵝黃亮點。三姊妹很明白，因為在面觀音之後，只有一名黃靈留了下來。

「我們過去吧！」

從關渡站到竹圍站，捷運列車先向西拐了個大彎，在靠近淡水河的岸邊，捷運路線轉而向北，像是依存淡水河生長的一條綵帶，輕柔依靠，相偎相依，一直蜿蜒至淡水。在另一時空，南返的列車停靠在靈界的觀度站。

列車靜空空停在站內，三姊妹離開觀音山後來到這裡，從列車內向西望，方才來時路的觀度界已然消失。河對面是半掩風雲的觀音山，近處的淡水河和列車間，是延伸整片的數十萬紫靈，一棵紅樹一個靈，不多也不少。紅樹上的紫靈如成熟的麥穗，飄動在每一顆紅樹主幹頂端，宛如細桿上的蘆葦花，近似一種被拉長的細長橢圓。雖然每一顆紅樹都是一個紫靈寄主，但所有的紫靈和寄主的紅樹並不相連，就像只有麥穗而沒有支撐的麥桿，又像只有蘆葦花卻缺少連接的枝幹。

數十萬紫靈形成的紫靈灘地，橫陳在列車和淡水河之間，是淡水河和靈界列車的分界，也是靈界轉世需時最久的中繼站。一旦成為紫靈，就得依附著當初來時的紅樹林種子，在灘岸寄生，少則三五年，多則數甲子，直到紅樹完成一生，在泥灘地上老死枯離，寄於其上的紫靈才有機會重返綠靈再入淡水河，等待機會登上蓬萊號，前往東海。

三姊妹眼前無數的紫靈微光閃耀，就在這一大片紫靈攤地上，一個幾乎被紫靈光海淹沒的黃靈，隱約在紅樹裡向列車移動，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明亮，直到出現在列車前。

「你真的很想回來？」漢玉問。

「剛才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很想……」怡真站在列車外，透過開著的列車門，望著三姊妹。

「門都開了，還不上來？」漢玉說。

未待怡真答腔，年紀和怡真相仿的新玉也趕忙開口。

「趕快上來！」新玉朝怡真招手。

陽間的風雨進不了靈界的列車。從不同方向灑向列車的每一道細細雨絲，在雨滴碰觸列車的霎那，像是進入了另一個看不見的時空，瞬間消失，直到從列車的另一側竄出。如同舞台上演長箭穿心的魔術，當劍首從這端的木箱插入，劍首消失在木箱裡，直到從另一側筆直穿出，隱藏在中段的是看不見的另一個空間，另一個世界。

「妳在北投下車？」新玉說。

「嗯！」怡真點頭。

隆玉望著怡真：「既然離開了陽間，全都劃上句點，回去事事難料。」

「二十八年來，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周遭世界，只是想回去看看，若白白走過一趟空虛路，會有遺憾的；而且……，而且人家照顧我那麼久，我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怡真頭低了下來，並非有怨，而是有情。

「感情的事沒有對錯也無是非，但影響深遠，就像我們三姊妹。」

「仙女也會有人間煩惱？」怡真好奇。

新玉想開口，被大姊隆玉輕聲阻止。

「那都是我們的老故事，就別提了；而且，北投站就快到了。怡真，妳記得，白天的時候找個廟待著，明晚來搭車，我們再回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