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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神(20年前我在台北市北投發想的故事)6--志文的祕密
2025/06/02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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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多,十多坪的四樓公寓,燈光依然明亮;雲白色的毛玻璃映著室內扭曲朦朧移動的光影。

志文一彎一跛在屋內來回踱步,忙亂將衣褲扔進一個深藍色旅行箱。靠牆直立的淡綠碎花塑膠布衣櫥,中央的拉鍊下垂到底部,除去兩三件散亂棄置在三夾板上的舊T恤,衣櫥內已被掏空。緊鄰淡綠碎花塑膠衣櫥旁另有一個粉紅色碎花衣樹,直挺整齊倚在牆邊;兩個衣櫥除了一紅一藍顏色不同,其他無論是長寬高和塑膠碎花式樣,全都如同一模子如出一轍,像是披著不同外衣天生一對的男女雙胞胎。

衣櫥旁地板上是一張鋪置地上的雙人彈簧床墊,牙刷、牙膏、一條被擠得半歪半扁的洗面乳和一條尚未全乾的毛巾散落在空床上。志文坐在床邊,將一件件雜物塞進塑膠袋,再用橡皮筋繫緊,丟入旅行箱內。怡真站在志文後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窗外碰地一聲巨響,志文拿手中的肥皂盒驚落在地上。志文轉頭看窗外,被強風拍打在玻璃上的雨絲扭曲下滑,像極了扭曲蠕動的半透明光蟲。從怡真離開以後,志文總是和窗戶保持著這段屋内的極限直線距離,也一直讓屋內所有的空間皆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在這片狹小空間裡,他不知猛然回首多少次,但屋內總是空空如也,從七天前一直到現在。窗外低空炸出轟隆隆巨響,炸落了志文手中的肥皂。

志文以手撐起身子,左手把著床邊小木桌,硬沉沉坐上桌前的黑色滾輪椅,右手趕忙移動滑鼠鍵,將桌上筆記型電腦畫面下方一個不停閃著橙色的小框框點開,仍不時轉頭望向空曠的室內,望向雨滴不停滑落的玻璃窗。

「啊你是靠腰哟!不是叫你別打電話嗎?」志文戴上了連接電腦的耳麥,沒好氣地說。

「我還是擔心他們會查出來什麼!」對方心神不寧。

「啊你下午不就說過了嗎?說他們沒有懷疑,也沒有問什麼有的沒有的,現在你又要怎樣?」志文手中的原子筆,在電腦旁的紙堆上猛力劃圓圈。

「這樣說是沒錯啦!可是我還是擔心他們懷疑鋼瓶被動過手腳。」

「喂!雄仔,我的錢早就給你了唷!事情沒做好,不但我有事,你也跑不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知啦!對啦!你搬完沒有?」雄仔問。

「正在整理,已經和搬家公司的說好,明天就可以來搬。」志文說。

「啊你會不會怕?」

「靠腰,不要講這個好不好?今晚風雨那麼大。」

「敢做還怕什麼?哈!哈!」對方傳來奸笑,接著說:「說玩的啦!而且師父不是說過了,第七天就沒事了,第七天昨天已經過了,你還怕什麼?」雄仔繼續說。

「靠腰,叫你不要講就不要講,幹!」志文開始發火。

「好啦!我不要吵你了,應該是沒事啦!趕快睡啦!」

志文拿下掛在耳朵上的耳麥,伸手從桌下右抽屜底部抽出一個信封,再從信封裡掏出三五張長條形黃紙放在桌上。黃紙條上有黑毛筆半寫半劃了一些看不懂的字符,有橫有直,像串在一起解不開的鎖鍊,鎖鍊上是點點鮮紅色的朱砂。

志文將其他黃符放回信封袋內,重新塞回桌下的三夾板細縫裡,再用手撐起身子,一拐一拐走向碎紅花衣櫥,將手中的一張黃符扔向衣櫥上方。

怡真首次見到自己三年來生活的家,感覺出她無數次觸摸過的桌椅和衣櫥,雖只是小小的指尖,卻是心中全部的世界。如今她終於如願以償,細看這些曾經支撐她的所有依靠,怡真有溫馨的感恩。在這裡,她和志文同枕共眠,三年多的歲月彼此扶持相偎相倚,如今她已離去,獨留下志文,這個原本她一心想關懷的人,卻讓她吃驚訝異。看著志文的臉在燈光下已泛黃成慘白,志文的臉原來就是這樣嗎?還是有了變化?儘管曾經無數次的觸摸,卻摸不出顏色。尤其在志文使勁將黃符扔向怡真衣櫥上方,志文想撐起身體努力站直,竟是如此吃力。當黃符落在衣櫥頂,上方已堆疊了十多張黃符。

志文的一舉一動,怡真全看在眼裡,那是一種完全崩潰和炸裂的絕望,是一種從天摔到地的淒涼。就在短短三十分鐘裡,對於家的期盼和重拾舊夢的溫馨全都化為烏影,整個腦際在瞬間凍結成冰山。十多坪的小套房沒有客廳也沒有餐廳,唯一被隔開的是一間只有不到二坪大的浴室,就在大門旁的右側,怡真的二十八年歲月也在這裡停格。站在浴室門口,怡真看著她曾經倒臥的地方,當時腦中一片昏沉全身乏力,儘管打開了浴室門,但在倒臥後卻無力爬出,感覺公寓大門距她越來越遠……越漸模糊……

瓦斯熱水器裝在後陽台的紅磚牆上,還記得志文一再叮嚀:「只要使用瓦斯,無論在任何時間都得留著空隙,避免成缺氧或一氧化碳中毒。」

凡是志文的話,怡真都記得很清楚,但因什麼都看不見,平時也未特別注意,頂多只是在後陽台洗衣服的時候,順手摸摸窗台,才知道窗戶究竟是關著還是開著。七、八天前,志文在忙碌的夜市尚未收攤,早回家的怡真也如同往日進入浴室洗澡,卻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怡真繞到後陽台,洗衣機依然在陽台的最尾端,上方蓋著膠袋避風遮雨;曬衣繩上只剩塑膠皮早已剝落的三支舊鐵衣架,其中兩支已經彎曲變形,孤零零在強風中搖晃;原本志文說每天都要打開的浴室小窗此時也緊緊關閉,怡真猜想可能是為了防風避雨;但在她一氧化碳中毒的當天,窗戶究竟是開是關,怡真沒有答案,直到她手上繫上紅繩,被陰司帶走。

屋內除了桌椅和兩個塑膠衣橱,早已被清得冷涼空蕩。獨坐床頭的志文不時轉頭東張西望,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還是看到了什麼。

「難道他會有感覺?」怡真從志文正前方閃到一旁。

她是有能力作怪的,她也可以報復,但這些在陰界都嚴格地不被允許,因為在留居地已經被清楚告知,一旦犯下戒律,就會被帶往蓬萊餵冥魚,多數的靈是不敢作怪的,靈界都知道,一旦最終極的靈性進入冥魚腹,就會完全被分解並消失;在分解過程中,靈是有知覺的,可以看到並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撕裂。

志文從口袋拿出一小張折紙,上面寫著「林怡真暫緩前往蓬萊」幾個小字。除了紅色的指印和幾個看不懂的字符,其他空空如也。志文再從抽屜拿出打火機,抓著小折紙走到浴室,小折紙被點上了火,開始燃燒,未兩秒盡成黑灰,扔落在馬桶裡,轟隆一聲,很快被旋轉水流帶走。

看著志文一彎一拐在屋裡來去,身形歪斜高低,眼前這個人的行動是如此的不便,連自己的生活都不易料理,臉上已現皺紋老態,卻在過去三年多的日子裡,牽引進進出出上樓下樓;摟著她到夜市擺攤賣口香糖。尤其在夜深人靜的時刻,志文騎著三輪機車載她回家,放假時載她出遊,對一個行動不便且經濟條件不佳的人來說,志文付出的不是很多,而是太多。

如果沒有志文,她沒有能力一個人在台北租房子,更無力生存。自從三、四年前遇到志文,短短幾個月,兩人就在北投找小公寓住下,從某個方面說,兩人是相互依靠的,她依靠志文遠比志文依靠她更多。

志文雖行動不便,在夜市裡仍可主動向人拉生意;怡真眼前世界茫然空白,無論在夜市或騎樓地,怡真只能靜坐地上,志文替她攤開一張比手帕大些的塑膠布,塑膠布上放著粉紅色的小塑膠籃,買口香糖的人直接將錢丟進去,然後拿走口香糖。怡真的收入不到志文的三分之一,小公寓租金全由志文支付,除了極少數的開銷困難,志文從不向怡真開口,怡真也知道兩人活吃緊,主動將錢塞給志文,然後志文緊抓她的手,抱她、親她,小房間裡也有了大世界。

三年多的歲月,志文不但是同居人,也成了地球上和怡真最近的親人,彼此照應,相互依存。志文沒有任何親人,頂多是幼時在孤兒院的玩伴,誰又會理會在孤兒院的小時玩伴?更何況是生下來就被遺棄的小兒麻痺症患者。兩個人很快走進了彼此的世界。

怡真父母早逝,有一個當老師的姊姊。姊姊住在中部,嫁了人也生了子。從搬到北投公寓以後,姊姊只來過一次,待不到十分鐘就離開。姊姊的兩個兒子,連「阿姨」兩個最簡單的字也叫得畏畏縮縮,然後吵著要離開。離開時,怡真的姊姊拿給她兩萬元。「妳知道,姊姊的生活也不是很好過,如果……」「沒關係的,姊。」怡真緊抓姊姊的手。姊的手鬆軟無力,好似彼此之間沒有連結。

姊姊像是另一家的人,只是稱呼不同罷了。姊姊有家庭,有工作,住在半個台灣之外中台灣的彰化,姊姊有家人,她不可能拖累姊姊,除了有一次,那是在媽媽死後,她一個人來到台北,睡在火車站前的地下街,那一次離家之前,怡真向姊姊要了一萬元,還說是向姊姊借的,因為剛來到台北,人生地不熟,一萬元可以讓她撐一兩個月,當時姊姊說一萬元是給她的,無須歸還。

三年來,最照顧她的就是眼前比她大快二十歲的跛腳男子,直到她離開人世的最後一天,她依然放心不下;在陽世的三年,她只是細聽志文說話,緊拉著志文的手,從夜市騎樓到公寓的家,教意的手和肩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但她從來沒看過志文。如今她終於如願,和她廝守三年的人就在眼前,如此貼近又如此清晰,也因為過於清晰而顯得如此昏亂,昏亂的糾纏不清。志文是她這輩子唯一用過感情的人,也是唯一扶持她的人,是她僅有的依靠;如今竟是陷害她離開人世的人,怡真不淸楚為什麼?是志文在外另有女人?還是為了貪圖幾百萬的保險費?

以志文的條件,在外面要有女人根本不太可能;貪圖保險費?二百多萬元?

「鈴!」的電話聲響起,同時打斷了志文和怡真的思緒。

「好啦!我知道啦!我一定會快還的啦!」志文一付不耐煩,又不得不應付的口氣說著。

電話那頭繼續傳來:「保險公司到底是來了沒來啦?為麼還要拖那麼久?」

「你還打電話來,不要再說了啦!」

志文沒等對方回話,就掛上電話,回到床邊呆坐。窗外風雨未已,忽忽強風打在玻璃窗上碰碰作響。志文忙著將衣物裝進行李箱。怡真看著這個和她相依三年多的男人,也看著這間她住了三年多的家。在她離開後,志文也將離開。她人生中最繽紛的日子早已劃下句點,但志文呢?怡真讓自己不去想它,回頭再看一眼志文,看一眼家,她突然感覺家變得空曠了,仿佛許多紛擾瞬間已被清空。怡真對志文輕聲說了「再見」,然後走進風雨。平日那句最溫柔的「我愛你」,隨著夜色飄進了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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