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懷陽大樓』。
辦公室大廳。
林頓持槍走向巫作榮。
巫作榮兩眼圓睜,透出恐懼之色。
他的雙手對著半空亂抓,彷彿溺水之人,想要攀住浮木一般。
就在林頓困惑之際——
林頓瞧見一灘血,夾著腦漿,由巫作榮的腦後滲出地面,逐漸向外擴散。
林頓心中一凜。
他不難想見,剛才的那一跤,必然在巫作榮的後腦部位,造成嚴重的外傷。
——報應!
這兩個字閃進林頓的心頭。
為了黑牧懷和黑翼陽,林頓有太多的理由痛恨巫作榮。
而現在,仇恨的因子又添加一條。
因為林頓眼睜睜看著沈殊曼躺在血泊中抽搐,性命堪憂。
新仇加上舊恨,糾纏成無法解開的死結。
在私心上,林頓巴不得那個老人立刻滾下地獄,永不超生。
但是,仇恨歸仇恨,理智歸理智,眼前躺的雖然是敵人,這兒卻不是戰場。
林頓放下手槍。
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巫作榮的腳從沈殊曼的背上推開。
「殊曼!」
黑奇明疾衝而至。
他速度之快,連林頓都不敢相信。
由於心繫最愛,黑奇明分秒必爭。
他直接越過破碎的窗戶,以驚人的彈力,翻身跳越一切障礙,直奔沈殊曼。
黑奇明趕到沈殊曼身旁。
沈殊曼擡眼看了一下黑奇明。
「奇明。」
沈殊曼聲如蚊吶。
突然間,沈殊曼嬌軀一陣抽顫。
她四肢一鬆,失去意識。
黑奇明的心臟幾乎爆炸。
他扶起沈殊曼,緊緊地抱在懷中。
黑奇明撫摸沈殊曼的臉頰,感覺一片冷意。
「天哪!」
黑奇明瞋目厲吼。
「有沒有人去叫救護車?」
「叫了,叫了。」
山口金平托著紅腫的下頦跑過來。
「殊曼要不要緊?」
林頓上前探觸沈殊曼的頸部,確認脈搏跳動。
林頓接著握住沈殊曼的手。
沈殊曼的手十分冰冷,她的手背被巫作榮踐踏得紅腫破皮。
林頓心如刀割。
「撐下去,殊曼。」
林頓親吻沈殊曼的手。
「一定要撐下去。」
黑奇明觸摸沈殊曼的下體,感覺到血依舊在流。
黑奇明慌張地詢問林頓。
「我該怎麼替殊曼止血?阿頓爺爺。」
林頓一時也失去了主張。
他擠破腦袋,試探性地提出一項建議。
「冷敷?」
「不行!」
川島櫻子拿出一件大衣。
披在沈殊曼的身上。
「沈小姐出血太多,體溫必然急遽下降,在這個時候,她需要適當的保暖,絕對不能實行冷敷。」
黑奇明焦灼萬分。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櫻子。」
先前尖叫的女職員,抓著一大袋衛生棉跑過來。
她拆開許多小包裝交給黑奇明。
「這裡沒有脫脂棉花,祇好用這個代替了。」
黑奇明接過衛生棉,一臉茫然。
「這個要做什麼?」
「覆蓋在傷口上,用力地按住傷口。」
「哦。」
山口金平的秘書,宮崎千惠,也抱著一大疊衛生紙和餐巾紙過來。
「林總裁,」
宮崎千惠用衛生紙吸納沈殊曼大腿兩側的血漬。
「我建議您最好放下沈小姐,讓她躺在地上,擡高腿部。」
「可是地板會冷呀。」
「辦公室裡有暖氣,而且還有大衣舖在地板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倒是沈小姐的傷口在下方,您這麼抱著她,恐怕會加速血液的流失。」
黑奇明大駭。
連忙放下沈殊曼。
川島櫻子拿來沙發上的抱枕,放在沈殊曼腿部。
「殊曼血流不止,我是不是應該直接送她去醫院?」
「千萬不行!」
川島櫻子取走黑奇明手中濡溼的衛生棉。
「目前情況不明,倘若在運送途中發生閃失,因而造成不可彌補的憾事,那就後悔莫及了。」
黑奇明接手女職員遞來的乾淨衛生棉。
他的雙唇抿成一條鋼線。
「殊曼,那個老傢伙到底是怎麼弄傷你的?」
黑奇明觀察一下血流狀況,再將衛生棉貼住沈殊曼的下體。
「他怎麼能夠把你傷得這麼重呢?」
「別急,奇明。」
林頓出聲安慰黑奇明。
其實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救護車很快就會到了,殊曼不會有事的。」
救護車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懷陽大樓』。
醫護人員用擔架將沈殊曼和巫作榮擡進救護車內。
傾速開往醫院。
某醫院。
巫作榮由於傷勢沉重,在就醫的路上氣絕身亡。
抵達醫院時,醫護人員完成必要程序之後,將他的屍體直接送往太平間安置。
沈殊曼則在急救室裡渡過兩個多小時。
然後轉往加護病房接受照顧和觀察。
「她怎麼樣了?醫師。」
黑奇明急得連聲音都變調了。
「沈小姐脾臟有些破裂,子宮附近也有一條大血管破裂,所以出血嚴重,不過目前出血口都控制住了,祇要不再出血,沈小姐就會沒事了,但是沈小姐失血太多,這段時間還是得小心觀察。」
黑奇明輕吁一口氣。
醫師露出欣慰之色。
「所幸沈小姐沒有流產,這真是一個奇蹟!」
黑奇明震懾當場。
林頓看著黑奇明,眼神變得很奇怪。
「當我們發現沈小姐懷孕時,立刻召喚婦產科的三浦大夫一起會診,三浦大夫說,應該是有上百雙的手在守護這個孩子吧,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們簡直不敢相信,母親受到這麼重的打擊,這個孩子仍舊安然無事。」
黑奇明用力抹一抹自己的臉。
他在洗手臺前洗過手,換上醫院罩衫,走進加護病房。
沈殊曼蒼白地躺在床上。
點滴、血袋、線圈和儀器佈滿四周。
不用符號與數字來說明,黑奇明也能看出此刻的沈殊曼有多脆弱。
沈殊曼呼吸緩慢,脈息微弱。
黑奇明很難相信,清晨的她還是那麼地健康活潑,現在的她居然和死神纏鬥得遍體鱗傷。
黑奇明撫摸每一吋他所能撫摸的地方。
不斷地在沈殊曼的耳邊哀求——
「殊曼,我的寶貝,你一定要好起來,你一定不能有事。」
林詠牧首先趕到醫院。
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怎麼會這個樣子?」
林詠牧雙手貼住沈殊曼的臉頰。
心驚膽顫地掃視圍繞在沈殊曼身上的橡皮管。
「今天早上,殊曼還好好地跟我一塊兒出門,她在我的辦公室裡,和我一起討論『懷陽科技月刋』下一季的廣告案。」
林詠牧擡頭望著林頓和黑奇明。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殊曼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林頓拍一下長子的肩,隨即離開病房。
他走進隔壁的探視區。
那兒有一面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病房內部。
林詠牧來到探視區,馬上拉住父親。
「怎麼回事?爸。」
林頓透過玻璃窗,望著沈殊曼和黑奇明。
黑奇明憂形於色,不停地撫摸沈殊曼。
林頓做一個深呼吸。
「殊曼懷孕了。」
林詠牧睜大眼睛。
「懷孕!」
林頓神色陰霾。
「太過分了!」
「過分?」
林詠牧搖搖頭,陪侍在父親身旁。
「您為什麼要這麼說呢?爸,我們心裡都有數,奇明和殊曼的兄妹之情早就已經昇華了,他們在一起乃是意料中的事。」
林頓的眼中隱泛淚光。
「詠牧,你能不能告訴我,天地間的公道到底在那裡?」
「爸——。」
「兩代飲恨,難道還不夠悲慘?」
林頓雙拳抵住玻璃。
「老天為什麼還不肯放過黑家第三代的孫媳婦,要讓那麼好的女孩兒吃這麼大的苦頭?」
林詠牧體會出父親的沉痛,他愴然無語。
林詠牧留給父親一段時間平復心情。
然後聽父親說明事情的經過以及沈殊曼的狀況。
「爸!詠牧!」
林詠懷的呼喚移轉他們的注意力。
他們看見林詠懷由甬道的那端奔過來。
「金平通知我,殊曼出事了。」
「是的。」
林詠牧讓開位置,指向窗戶。
林詠懷看清楚病房內的情形。
他臉色一變,迫不及待就想衝進去。
林頓伸手攔住次子。
「進去也幫不上忙,我們別去打擾他們。」
「殊曼怎麼了?」
「她懷孕了。」
「懷孕!」
林詠懷眨一眨眼睛。
努力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當他回神之後,變得怒不可遏。
「是誰幹的好事?」
林詠懷咬牙切齒。
林頓一拳揍在二兒子的下頷上。
「你說什麼話?」
林詠懷摸著下巴,先是驚愕,繼而發火。
「爸,您為什麼打我?難道我不是殊曼的叔叔?難道我沒有資格知道是誰弄傷了我的侄女兒?」
林頓呆了一呆,而後他訕訕地道歉。
「對不起,詠懷,我想岔你的意思了。」
「想岔?」
林詠懷猛然省悟林頓出拳的原因。
他不禁為之氣結。
「爸,您未免太瞧不起您兒子的智商了,我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不知道是誰藍田種玉,讓殊曼珠胎暗結。那種顯而易見的問題,我還須要問嗎?」
「誰教你平常口沒遮攔,老愛胡說八道。」
林頓走到窗前。
黑奇明始終握著沈殊曼的手,不停地在沈殊曼的耳旁說話。
林詠懷站到父親身邊,心疼地看著沈殊曼。
「金平在電話中告訴我,殊曼是在電梯間遭到一名老頭的挾持。爸,那個老頭是不是王盛堯?」
「不是。」
林頓目光如冰。
「他是王盛堯的走狗,巫作榮。」
林詠懷怒火騰騰。
「我要殺了他!」
「不用你去動手了。」
「什麼?」
「巫作榮惡貫滿盈,現在已經挺屍在太平間裡,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到地下樓,偷偷去鞭他的屍。」
林詠懷的雙手貼在玻璃窗上。
「殊曼懷孕多久了?」
「還未滿三個月。」
林詠懷輕輕嘆息。
「這原本應該是好消息。」
「這當然是好消息!」
林詠牧搭著弟弟的肩,語氣鏗鏘。
「殊曼有喜,黑家有後,這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
「沒錯!」
林詠懷用力點頭,回應兄長。
「這是好消息,三個月前我才剛當爹,有個漂亮的紅髮女兒,七個月後我又可以當爺了,說不準也是個俏洋妞兒。等殊曼出院,我們一定要好好地慶祝一番。」
林詠懷脫下西裝外套,交給兄長。
「雖然幫不上忙,我還是要進去,陪一陪我們的小曼曼,並且為奇明打打氣。」
沈殊曼此刻躺在白色的床上,平靜得好像沒有生命跡象。
儀表板上的燈光閃爍不定。
一名護士進來更換新的血袋。
重新調整儀表板上的數據。
沒有多久,大石薰也趕來醫院。
當她看到沈殊曼的模樣時,忍不住驚叫一聲,眼眶跟著發紅。
林頓連忙遞給她一條手帕。
「不要在這個時候哭,你會弄亂大家的情緒。」
大石薰淚眼汪汪地望著丈夫,哽咽地申訴。
「我沒有哭,我祇是眼睛不聽話,一直有水跑出來。」
林頓豎起白旗。
「你一個人跑到醫院探視殊曼,冠庭和冠宇交給誰去照顧呢?」
「我已經打電話叫加代回家看孩子了。」
大石薰擤一下鼻涕。
「我也有聯絡蘿拉,可是她不在公司。」
「蘿拉當然不在公司。」
林頓從妻子手中拿回手帕,幫大石薰擦拭眼角。
「奇明安排蘿拉參加一系列的電腦課程,這件事情你應該知道的。」
「倉促之間,我沒有想到嘛。」
大石薰泣不成聲。
「櫻子告訴我,殊曼遭到歹徒挾持,身受重傷,性命垂危,我一聽就慌了手腳,腦子裡變得一片空白,怎麼還會記得蘿拉上課的瑣事呢?」
「好啦,阿薰。」
林頓來不及應付大石薰的淚水流速。
「請你設法控制住你的水閘子,行嗎?」
「我一直在控制啊。」
大石薰可憐兮兮地抹拭自己的臉頰。
「可是它會失控,我也沒有辦法呀。」
林頓再度投降。
他把林詠牧拉過來。
「你陪你媽,我去打電話。」
大石薰抓住林頓的腰帶。
含淚詢問。
「你要打電話給什麼人?」
「昌平和愛德華。」
林頓向林詠牧索取電話卡。
「這件大事不能不及早通知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