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高牆如何進入人的心裡——從《刺激1995》看威權社會的體制化
2026/07/28 15:11
瀏覽40
迴響2
推薦0
引用0

臉書上有人又討論到電影《刺激1995》,內容相當深刻。這其實已經是30多年前的老片了,現在還有人認真討論,可見其寓意深遠。我也有些引申聯想,這裡略作申述(部分引用該臉書文)。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pfbid0Qm4Kdx9h4zg2GVqiTBQTL6mdUrn9iNDU5AEvZTR7wgfLrqTzgTQL1GARGbp1N3ejl&id=100093256463958

《刺激1995》中最令人震撼的,不只是主人翁安迪如何逃出肖申克監獄,而是同為獄囚的另外兩位老人老布與瑞德所呈現的另一種囚禁:一個人即使已經走出高牆,也可能仍然活在高牆之內。

老布在監獄裡待了大半輩子。那裡剝奪了他的自由,卻也給了他一個穩定的位置。他知道自己是誰,知道每天該做什麼,也知道別人如何看待他。當自由真正來臨時,他失去的反而不只是監獄,而是整個可以安置自己的世界。

這便是所謂的「體制化」:一個人長期適應某套制度之後,制度不再只是外在的限制,也逐漸變成內在的依靠。最初,他憎恨高牆;後來,他學會在高牆裡生活;最後,他甚至需要高牆,才能確認自己的位置。

我想引申指出的是:這個概念其實不必局限於監獄。

一、威權體制不只控制行為,也塑造心靈

長期生活在威權體制下的人,也可能產生類似的體制化現象。

這不只是因為他們受到政治宣傳,更不是一句「被洗腦」便足以解釋。真正深刻的體制化,是一個人從家庭、學校、職場、媒體到公共生活,長年反覆學習某些生存規則:

不要公開質疑權威。

不要相信陌生人,也不要輕易表露真實意見。

政治離自己愈遠愈安全。

穩定比權利重要,秩序比真相重要。

個人的不幸應當自己承擔,制度則不宜追究。

國家受到批評時,自己也彷彿受到羞辱。

即使制度有錯,也不能容許外人批評。

這些規則起初可能只是出於恐懼的自我保護;久而久之,卻會變成對世界「理所當然」的理解。

於是,人不再只是被迫服從,而會主動為服從尋找理由;不再只是害怕制度,而會把制度當成安全的來源;甚至會把質疑制度的人視為危險分子,認為他們破壞穩定、製造混亂、傷害國家。

到了這個階段,高牆已不必時時由警察守衛,因為許多人會自動替它站崗。

二、維護體制,不一定只是因為利益

我們常把維護中共體制的人分成兩類:一類是既得利益者,另一類是受到欺騙的人。這種區分並非全錯,卻仍嫌簡單。

有些人即使沒有得到多少實際利益,也可能真誠地維護體制。因為體制所提供的,不只是物質利益,也包括心理秩序。

如果一個人從小被教導,中國若沒有強大中央政權便一定天下大亂;多黨政治必然造成內耗;言論自由必然導致造謠;民族分離必然造成國家崩潰,那麼,中共對他而言就不只是一個執政黨,而可能成為阻止混亂降臨的最後一道堤防。

他未必看不見腐敗、壓迫與荒謬,只是更害怕體制之外的世界。

這就像瑞德面對假釋時的恐懼:他不是不知道監獄限制了自己,而是不知道離開監獄以後,自己還能依靠什麼。

因此,對威權制度的依賴,經常是一種混合物:裡面有恐懼、有利益、有習慣、有尊嚴,也有對未知世界的不安。外人若只說一句「你們都被洗腦了」,不但無法解釋這種依賴,反而可能使對方更加退回體制所提供的心理堡壘。

三、體制會把自身的問題,變成維護自身的理由

體制化還有一個弔詭之處:制度造成的傷害,有時反而會增加人對制度的依賴。

例如,一個社會長期壓抑自治能力、獨立組織與公共討論,人民自然比較缺乏協商、合作及自我治理的經驗。統治者隨後便可以宣稱:「你看,人民素質不夠,不能實行民主。」

制度先使人失去自由生活所需要的能力,再以人缺乏這種能力為理由,證明制度不可或缺。

同樣地,威權體制長期破壞社會信任,使人彼此猜疑;然後又宣稱,如果沒有強力政權維持秩序,社會必然大亂。它製造了疾病,卻把自己說成唯一的藥物。

老布離開監獄後無法生活,不能反過來證明監獄適合人居住。恰恰相反,那證明監獄對一個人的破壞,已經深入到何種程度。

同理,假如有人因為長期生活於威權制度下,難以適應自由、責任與不確定性,也不能因此證明威權制度比較符合人性;那更可能說明,人的自主能力已被制度削弱。

四、傳統也可能成為一座沒有圍牆的監獄

容我試著把這個概念擴展到中國社會中的傳統,似乎也大體可以成立。

一種制度或傳統延續得久,未必表示它合理,也可能只是因為它已經進入人的情感與習慣。人們不再把它視為某種可以選擇、檢驗和改變的安排,而把它視為世界本來就應該如此。

例如:

長輩天然有權支配晚輩;

個人應為家族犧牲;

官員代表國家,批評官員就是反對國家;

團體和諧高於個人真實感受;

上位者要求服從,下位者則以忍耐為美德;

為維護「大局」,可以壓抑少數人的權利。

這些觀念未必完全沒有歷史功能;問題在於,人們是否仍有能力把它們當作可以反思的制度,而不是不可冒犯的天理。

當一個人說「幾千年來都是這樣」,他表面上是在描述歷史,實際上卻可能是在放棄判斷。「一直如此」悄悄替代了「應當如此」。這也是體制化最常見的語言形式。

五、被體制化的不只是被統治者

《刺激1995》中值得注意的,還有監獄長諾頓。他看起來是高牆的主人,實際上也被自己建立的權力結構囚禁。他必須不斷掩蓋真相、清除威脅、維護威嚴,最後再也無法走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這對理解威權政治尤其重要。

體制化的不只是普通人民,也包括官員、宣傳者、警察乃至最高領導者。統治者表面上擁有權力,實際上也可能愈來愈依賴權力。他不能承認錯誤,因為承認錯誤可能動搖權威;不能容忍批評,因為批評可能揭露脆弱;不能停止壓制,因為過去的壓制已累積太多恐懼與仇恨。

最後,他維護體制,不一定因為仍相信體制,而是因為已經無法想像自己失去體制後如何生存。

因此,威權體制是一座層層相套的肖申克:底層人民被恐懼囚禁,中層官僚被服從囚禁,最高統治者則被權力本身囚禁。

六、真正的自由,是保留一塊未被占領的內心

安迪最可貴的地方,不只是他挖出了一條逃生通道,而是他始終沒有把肖申克的規則當成人生的全部。

他播放音樂、建立圖書館、替獄友爭取片刻的尊嚴。這些行為沒有立刻推倒高牆,卻在維護一個更根本的東西:人仍然有權決定,自己的內心要成為什麼樣子。

對身處威權社會的人來說,反體制未必一開始就表現為壯烈抗爭。它也可能只是:

不把官方語言當作自己的語言;

不因多數人沉默,便懷疑自己的良知;

不把服從誤認為美德;

不以「大家都這樣」取消個人責任;

保留比較不同制度、想像另一種生活的能力;

在可能的範圍內,維護事實、記憶與人的尊嚴。

這些看起來都像安迪那把小小的鶴嘴鋤,似乎不足以撼動巨大的牆壁。然而,真正使體制不安的,往往正是這一小塊不肯被馴服的心靈。

《刺激1995》留給我們的警告,或許不是「監獄很可怕」,而是:任何制度如果存在得足夠久,都可能使人把適應誤認為認同,把依賴誤認為忠誠,把恐懼誤認為理性。

更可怕的是,一個人可能一面承受高牆造成的痛苦,一面又拚命維護高牆。因為牆外的世界意味著選擇、責任與未知,而這些恰恰是體制長期不允許他練習的能力。

所以,真正的解放不只是推倒外在制度,也包括重新學習自由。門打開了,人未必立即走得出去;政權改變了,舊體制也可能繼續活在人們的語言、習慣、恐懼和人際關係之中。

肖申克最堅固的牆,從來不只是石牆。

它是人終於相信:除了這座監獄,世界不可能還有別的樣子。

最後,我再稍稍一提一個相關話題。中國有兩位大導演,一個是張藝謀,另外一個是陳凱歌。他們都是得過大獎的電影導演。這兩位都曾經拍過帶有批判意涵的電影。但是,他們後期的作品卻越來越迎合當權者的政治口味。

最讓我有感的一位是陳凱歌。他的「霸王別姬」是非常具有震撼力的一部帶批判意味的藝術大作。裡面特別有一段關於文革的敘述。裡面段小樓在群眾壓迫下,終於出賣了程蝶衣。程蝶衣聞言心碎。這成為程蝶衣最後自殺的最沉重一擊。程蝶衣的心碎,是由於被摯友背叛。但是,電影顯然也暗示:文革的群眾壓迫,讓人性呈現最卑劣的一面。這才是對這場運動與背後體制的強力批判。

問題是,日後的陳凱歌拍出的是「我和我的祖國」...。當然,現實的政治壓力必然影響他的選擇。但是,我的猜測是,他內心裡也有這種傾向。這並不完全是他的違心之作。他也想要和解,和這個專制體制政權和解,或者和這個維護專制體制的社會和解。


加這一段話,我並不是要特別指責陳凱歌,或者張藝謀。我是想為上面的討論找出較為人所知的實例。「體制化」如何攫奪人心,由此或可見一斑。陳凱歌、張藝謀,他們可能曾經有較開放的心靈,但是,終究很難長久獨立撐持。他們也逐漸融入大眾,成為其中的一員。尤其在被舒適、尊榮的生活裡過久了,就更難維持那顆對抗不正義的心靈。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迴響(2) :
2樓. 貓靈子
2026/07/28 16:46
建議版主還是去看:飛越杜鵑窩好了,期待閣下早日認知到真正的現實,不要讓自己的心態永遠陷在杜鵑窩中,還設法讓所有人都陷進去!教學的目標是起發受眾的智慧,而不是靠妖言惑眾讓受眾變笨!
1樓. bill
2026/07/28 16:13
這篇文章所探討的「高牆如何進入人的心裡」剛好適用於出岫閒雲版主本人,版主不斷寫文章建造一個理論象牙塔自以為是為了探討中國人受到傳統文化和中共極權禁錮的心靈,而且還將傳統文化和中共極權混為一談即使有人提醒仍執迷不悟,版主始終只想教導他人不肯檢討自己錯誤才會不斷重複已被反駁的言論例如傳統文化造成如今中國人有罪有病,我再重複相同觀點給路過網友們參考:中國傳統文化早在中共建政前已經死亡而且中共極權得以建立的前提正是傳統文化早已死亡,版主所認定的中國人心靈被限制在高牆之下並非事實,大多數中國人透過自身經歷早已知道中共極權不可信只是因為找不到推翻極權的方法和力量才會繼續容忍下去,版主真想促進中國民主化就應設想出推翻極權的方法和力量而不是擺出十四億人精神導師姿態空談民主ABC空泛大道理,大多數中國人並非不懂民主ABC空泛大道理只有少數五毛們假裝不懂,完全不懂民主ABC的人士任何時代社會都有的極少數傻瓜根本不必太重視,版主自以為能當十四億人精神導師的傲慢封閉心態才是「高牆如何進入人的心裡」的最佳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