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觀看中國大陸的網路短劇,以及網路上關於婚姻、戀愛的種種討論,常會感受到一股相當強烈的「兩性敵意」。
在許多短劇裡,婚姻幾乎不再是兩個人彼此扶持的關係,而是一場充滿欺騙、背叛與利益算計的戰爭。丈夫發達之後拋棄糟糠之妻,妻子有錢有勢之後包養年輕男子;男人覬覦女人的美色,女人盤算男人的房產;婆家欺凌媳婦,岳家羞辱女婿;富人把窮人當作玩物,掌權者把親密關係變成支配與利用。
故事中的受害者往往長期隱忍,直到最後身分揭曉、財富曝光或貴人出現,才突然完成逆襲。曾經背叛、羞辱他的人,則必須失去愛情、家庭、財富和地位,甚至遭受毀滅性的懲罰。
這類短劇當然不是現實生活的如實紀錄。短劇為了吸引觀眾,必須快速製造衝突,不斷提供「爽點」。它傾向把複雜的人性簡化為善惡,把日常摩擦誇張為極端背叛,再以報復性的結局滿足觀眾。
但是,一種敘事能夠如此流行,仍然表示它碰觸到了社會中某些真實而普遍的情緒。
短劇未必能告訴我們中國人的婚姻實際上是什麼樣子,卻可能告訴我們:許多人正在害怕什麼、怨恨什麼,又渴望得到什麼。
一、從愛情想像轉向風險想像
兩性敵意最明顯的特徵,是人們愈來愈不把異性視為可能共同生活的夥伴,而首先視為潛在的風險。
男性擔心女性把婚姻當成取得房產、彩禮和長期供養的工具;女性則擔心男性在獲得她的青春、生育與照顧勞動之後,轉身背叛或拋棄她。
男性害怕「被算計」,女性害怕「被犧牲」。雙方都傾向認為自己才是婚姻制度中的受害者,對方則是利用制度取得利益的人。
當這種想像愈來愈普遍,婚姻便不再是一種以信任為基礎的共同生活,而逐漸變成一場必須預先設防的利益談判:
房子登記在誰名下?彩禮應該給多少?婚後收入由誰掌握?誰負責照顧雙方父母?離婚時財產怎麼分?孩子由誰撫養?對方是不是想利用我的條件完成階級上升?
這些問題當然都有現實基礎,也都有討論的必要。但是,當所有問題都從「如何防止自己吃虧」出發,婚姻就很容易從親密共同體變成風險契約。
於是,人還沒有進入婚姻,便已經把未來的配偶想像成潛在敵人。
二、兩性衝突不只是兩性的問題
我們很容易把這種現象解釋為男人與女人彼此不了解,或者歸咎於女性主義、父權思想、拜金主義及傳統婚姻觀念。
這些因素確實存在。但是,如果把視野放大一些,就會發現中國網路上的兩性敵意,很可能只是整體社會人際緊張的一種集中表現。
因為兩性之間出現的那些心理模式,在其他社會關係中也隨處可見:
在職場上,員工防備老闆,老闆懷疑員工偷懶;同事之間不是合作,而是相互競爭、推卸責任和搶奪功勞。
在學校裡,學生被迫爭奪有限的升學名額;家長把別人的孩子視為自己孩子的競爭者。
在商業關係中,消費者懷疑商家欺騙,商家則思考如何利用資訊不對稱獲利。
在家庭內部,父母把子女視為晚年保障,子女則可能把父母視為房產與資源的提供者。
在公共生活中,人們習慣先辨認對方屬於哪個陣營,再決定要不要相信他的話。
當一個社會中的人普遍不相信陌生人、不相信制度,甚至不相信親近的人,兩性關係自然不可能成為一座與外界隔絕的信任孤島。
換句話說,兩性敵意未必只是男女彼此仇視,而可能是整體社會低信任狀態在親密關係中的投射。
三、「內捲」使每一個人都成為別人的障礙
所謂「內捲」,不只是大家生活得很辛苦,也不只是競爭特別激烈。它更深刻的意義在於:人們投入愈來愈多的時間與精力,卻未必能創造更多共同利益,只是在爭奪相對固定、甚至不斷縮小的機會。
當好的工作、住房、教育、醫療和社會保障都成為稀缺資源,人們便很容易把他人看成自己的競爭者。
別人考得更好,就可能擠掉我的孩子;別人得到職位,我便失去機會;別人買得起房子,房價就可能更加昂貴;別人的地位上升,也可能意味著我的相對地位下降。
在這種結構裡,人與人之間的基本關係,不再是「我們如何共同改善生活」,而是「誰會在競爭中勝出,誰又將被淘汰」。
婚姻也因此成為競爭制度的一部分。外貌、年齡、學歷、收入、房產、戶籍、家庭背景,都被放進婚戀市場裡估價。人被拆解成一連串條件,再依照「市場價值」進行配對。
於是,男人抱怨女人只看收入,女人抱怨男人只看年齡和外貌;條件較弱的人覺得自己被羞辱,條件較強的人又擔心別人只是圖謀自己的資源。
這並不完全是男人或女人特別自私,而是整個社會已經教導人們:如果不精確計算自己的利益,最後吃虧的就會是自己。
四、社會達爾文主義進入親密關係
內捲背後,往往還隱藏著一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信念:世界就是弱肉強食,失敗者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不夠強;受害者之所以受害,是因為他太天真。
在這種文化中,善良容易被理解為軟弱,信任被視為幼稚,寬容則可能被嘲笑為無能。人們不再問一個人的行為是否公正,而傾向問他是否有力量、是否有辦法獲勝。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短劇的主角必須擁有隱藏身分。
一個貧窮、弱小而受欺凌的人,通常無法僅憑道理獲得正義。他必須突然被發現是億萬富豪、豪門繼承人、戰神、神醫或權勢人物,才有能力懲罰羞辱他的人。
這其實透露出一種相當悲哀的正義觀:
不是因為欺負弱者本身就是錯的,而是因為你所欺負的人,原來比你更強。
這類故事表面上替弱者出氣,深層結構卻沒有真正否定弱肉強食。它只是把原先的強弱位置顛倒,讓曾經的弱者獲得更大的權力,再用同樣的方式羞辱對方。
因此,它提供的不是超越暴力的正義,而是交換位置之後的報復。
這種思維一旦進入婚姻,配偶便不再是應該被尊重的人,而成為衡量強弱、成敗與價值的對象。當一方失業、衰老、生病或失去權勢,另一方便可能覺得他已經「沒有價值」。
婚姻原本應當保護人在脆弱時不被拋棄;但在社會達爾文主義支配下,人的脆弱反而成為他被淘汰的理由。
五、從對內競爭到對外敵意
這種社會心理也可能向外延伸。
一個內部高度競爭、缺乏安全感的社會,往往不容易形成穩定的自信。它可能一方面讓個人感到孤立、無力和不受尊重,另一方面又透過民族主義,提供一種集體性的力量補償。
個人在生活中可能處處受挫,卻可以藉由想像國家的強大,取得替代性的尊嚴。自己沒有力量,但是「我們國家」有力量;自己得不到尊重,但是外國必須尊重「我們」;自己不能反抗現實生活中的權力,卻可以在網路上對外國人表達憤怒。
於是,對內的弱肉強食與對外的敵意,並不是兩種毫無關係的現象。它們可能共享同一套心理結構:
世界是一個殘酷的競技場;國家之間和個人之間一樣,只有強弱,沒有真正的正義;如果我們不壓倒別人,就會被別人壓倒;承認自己的問題,等於向敵人示弱;批評本國,不是在幫助社會改進,而是在替外部勢力遞刀子。
這種思維使人們很難與內部的不同意見者合作,也很難以平常心看待外部世界。
在兩性關係中,它表現為「男人與女人究竟誰壓迫誰」;在階級關係中,它表現為「窮人與富人誰想占誰便宜」;在國際關係中,它則表現為「外國都在算計、圍堵和欺負中國」。
不同領域的敵意,可能只是同一種競爭性世界觀的不同出口。
六、敵意既是痛苦的表達,也可能成為新的傷害
我們不宜簡單責備網路上的男性或女性「為什麼充滿仇恨」。敵意往往不是憑空產生的。
有些女性確實經歷過家暴、外遇、生育代價和不平等的家務分工;有些男性也確實承受高房價、彩禮、就業競爭,以及必須成為家庭主要供養者的巨大壓力。
他們的痛苦可能都是真實的。
問題在於,當個人的痛苦被網路論述轉化為對整個性別的定罪,受害經驗便可能製造新的偏見:
「女人都是現實的。」
「男人有錢就會變壞。」
「婚姻就是女人剝削男人的制度。」
「男人結婚只是想找免費保母。」
這類說法能夠提供短暫的心理安慰,因為它替痛苦找到一個清楚的敵人。但是,它同時消除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也使雙方更難建立真正的理解。
更嚴重的是,網路平台往往會獎勵憤怒。溫和、複雜而有條件的分析不容易傳播;極端指控、羞辱語言和復仇故事,反而更能引起點閱與留言。
久而久之,網路不只是反映兩性敵意,也會反過來製造和強化敵意。少數極端案例被不斷推播,使人誤以為異性普遍如此;人們愈害怕,就愈會注意印證恐懼的故事,最後形成彼此加強的認知循環。
七、高離婚現象的真正警訊
中國近年結婚登記數長期下降,離婚登記則出現回升。(2026年上半年,全中國結婚登記327.5萬對,較去年同期減少26.4萬對,同比下降7.46%;離婚登記138.3萬對,同比增加5.2萬對,上漲3.91%)
值得注意的並不只是有多少人離婚,而是愈來愈多人可能已經不相信婚姻能夠提供穩定、尊重和共同未來。
如果年輕人不結婚,只是因為崇尚自由,那未必是嚴重的社會問題;但如果人們不敢結婚,是因為害怕受騙、被剝削、遭到背叛,這就顯示社會的信任基礎正在鬆動。
同樣地,離婚本身未必是社會失序。離開暴力、羞辱或已經徹底破裂的婚姻,可能是個人重新獲得尊嚴的開始。
真正危險的是:婚姻破裂之後,當事人缺乏公平的財產處理、可靠的司法保護、子女照顧、心理支持和重新開始的條件,使痛苦轉化為長期怨恨;而社會又不斷用復仇敘事刺激這種怨恨。
一個社會的穩定,不能只靠降低離婚數字,更不能靠行政手段把已經破裂的夫妻勉強留在婚姻裡。真正重要的是,人們能否建立比較平等而可信任的關係;即使關係失敗,也能以和平、公正而有尊嚴的方式退出。
八、兩性敵意是整體社會的一面鏡子
如果只把中國網路上的兩性敵意理解為男女互相不了解,我們可能低估了問題。
它所反映的,也許是一個更普遍的社會處境:
資源緊張使人們彼此競爭;制度不可靠使人們凡事自保;社會達爾文主義使強者受到崇拜、弱者遭到鄙視;民族主義又把內部積累的挫折轉化為對外部敵人的憤怒。
於是,人們在職場中防備同事,在市場上防備商人,在公共討論中防備不同立場者,在國際關係中防備外國,最後也在最親密的關係中防備自己的配偶。
家庭原本可以是吸收社會壓力的地方,現在卻可能成為社會壓力最集中的地方。
這或許才是兩性敵意最值得憂慮之處。
一個人如果不能信任陌生人,生活已經相當辛苦;如果連可能與自己共度一生的人都首先被想像為敵人,那麼崩解的就不只是婚姻,而是人與人共同生活的基本信念。
因此,化解兩性敵意,不能只是勸男人體諒女人,或者勸女人理解男人。它還需要減少過度競爭,提供比較可靠的社會保障,建立公平而可預期的制度,節制網路平台對憤怒的操弄,並且重新肯定人的價值並不只取決於財富、地位和競爭能力。
說到底,一個社會如何看待婚姻中的弱者,也反映它如何看待所有弱者。
如果我們相信弱者只配被淘汰,那麼即使今天是勝利者,明天也仍然生活在恐懼之中;只有當人們相信,即使自己失敗、衰老、生病或暫時失去能力,仍能得到基本的尊重與保障,信任才可能重新建立。
曾經看到一位大陸網紅女士提到瓊瑤,表示瓊瑤的愛情觀誤導中國年輕人。簡單說,瓊瑤的愛情觀可能太浪漫,太遠離現實。
她這種批評意見可能很中肯。不過,我還是會覺得,今天的中國大陸社會文化中可能缺乏對愛的價值的強調。這個愛,可能並不等同於兩性之愛,但是,兩性之愛中卻也需要那種更底層的、無條件的愛作為支撐。中共的教化則削弱了這種愛的能力。高離婚率很可能只是衍生問題中的一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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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樓. bill2026/09/04 11:48這篇文章很明顯是想以兩性關係失敗引導出中國政治制度失敗的結論,兩性關係與政治制度當然不是完全無關但也並非絕對相關,所謂「上帝歸上帝,凱薩歸凱薩」,若兩性關係失敗能證明中國政治制度失敗,美國非婚生子女(未婚母親所生嬰兒)約占全部新生兒的 40% 左右(近年的長期平均與OECD數據約在 39.6% 至 40% 之間),難道美國政治制度失敗了嗎?"同情"台獨的出岫閒雲版主還是少提共黨中國兩性關係問題多關心台灣兩性關係問題,十年前(據我所知甚至可追溯到卅年前)台灣女人中有很多「ㄈㄈ尺」(Cross Cultural Romance),現在「ㄈㄈ尺」已比十年前少了很多,但我敢說卅年所累積的「ㄈㄈ尺」人數一定高於外籍新娘(截至2026年初台灣歷年累計的外籍總人數已突破61萬人),關鍵是這些「ㄈㄈ尺」只有極少數嫁到外國而大多數仍留在台灣跟台灣男人每天相處,個人認為這是台灣少子化很重要的原因之一,版主認為這是不是代表台灣政治長期崇洋媚外影響到台灣兩性關係的惡果?版主要不要再寫一篇文章敘述「ㄈㄈ尺」是台灣政治失敗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