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著大膽討論「理性」與「超越」概念的關係。雖然是如履薄冰的心情,卻也似乎頗有收穫。「超越性」很可能是個重要的概念,甚至與整個「文明」概念都息息相關。大膽說:文明開展可能就是系列的超越過程。從超越大自然的束縛,到超越人對人的束縛,也許再到人對自身的束縛。
也許不適合說自由「本身就是」超越,但是「超越性」似乎可以成為把自由與理性、文明連接起來的一個更深層概念。
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提出如下的命題:
文明的深層特徵,不只是人類擁有更多自由、變得更理性、社會不斷演化,而是人具有不斷超越既定限制的能力。
這裡的「超越」,未必要有宗教或形上學意味。它可以是一種非常世俗的人類能力:人能夠與自己的既定處境拉開距離,把自己、自己的欲望、傳統、群體甚至整個制度當成反思的對象,然後問:「我一定非如此不可嗎?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
一、自由的深處,其實就是「我可以不如此」
一般談自由,很容易把自由理解成「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這其實是相當低階的自由。因為一個完全受欲望支配的人,雖然沒有人阻止他,他未必真正自由。
例如:
我憤怒,所以我攻擊;
我害怕,所以我服從;
大家都仇恨某個族群,所以我也仇恨;
我的民族告訴我必須如此,所以我如此;
傳統告訴我女人、男人、君臣、父子應當如何,所以我從不懷疑。
這些人的外在束縛可能不大,但他們未必具有很強的內在自由。
真正重要的自由,可能恰恰發生在這一刻:
我產生了一個欲望,但我不必服從它。
我的群體相信一件事,但我可以重新判斷。
我們的傳統如此規定,但我可以問它是否合理。
甚至「過去的我」如此相信,現在的我也可以重新審視。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自由,而是超越性自由。
康德的「自主」(autonomy)其實很接近這個意思;沙特把自由推到更激進的程度,也是因為人永遠不能完全被既有身分與處境所窮盡。
所以可以寫成:
自由 = 與既定限制拉開距離的能力。
而這個「拉開距離」,其實也就是某種超越。
二、「理性」的深處,也是「超越」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理性」和「超越性」會如此緊密。
如果理性只是「計算如何最有效達到目的」,那麼理性其實可能非常可怕。
納粹可以理性地安排火車,送人去集中營;
專制國家可以理性地設計監控系統;
企業可以非常理性地剝削勞工;
一個犯罪組織也可以非常理性地提高作案效率。
這就是韋伯之後經常被討論的「工具理性」的問題。
真正使理性具有文明意義的,恰恰是人能夠再退後一步:
「我的目標本身合理嗎?」
「我的價值觀有沒有問題?」
「我的判斷是不是被利益、恐懼、偏見所左右?」
「如果站在對方的位置,我還會如此判斷嗎?」
注意這個「退後一步」。
它其實就是一種認知上的超越。
人不只是思考某個對象,而且可以思考自己的思考;不只評價別人,也把自己的評價標準拿出來重新評價。
因此也許可以說:
理性的最高形式,不是計算,而是反身性(reflexivity);而反身性的根本結構,就是超越。
這與關於「抽離」的討論也可以連接起來。
三、文明可能就是「超越半徑」不斷擴大的歷史
如果把這個概念放進文明史,會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圖像。
原始的人首先受制於自己的欲望與恐懼;然後受制於家族、部落、習俗、神話、權威。
文明發展的一條重要線索,就是人逐漸有能力從這些東西裡面抽離出來觀看它們。
我可以愛自己的父母,卻判斷父母錯了;
可以愛自己的民族,卻批判自己的民族;
可以尊敬傳統,卻認為傳統某些部分必須廢除;
可以服從政府,卻認為政府必須接受人民監督;
甚至可以相信某種宗教,卻反省自己對神的理解是否可能錯誤。
於是我們可以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文明的「超越半徑」。
人的超越能力最初可能非常狹窄:
自我 → 家族 → 部落 → 民族 → 國家 → 人類 → 生命 → 普遍原則
文明程度越高,不一定意味著後面的東西取代前面的東西,而是人能夠站到越來越大的參考架構裡重新審視自己。
我仍然愛我的家人,但不認為傷害別人的孩子就沒有關係。
我仍然愛自己的國家,但不認為國家的利益可以取消人類共同的道德原則。
這就是「超越」。
四、從這裡也可以重新理解「普遍主義」
這裡會碰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為什麼「人權」具有文明意義?
並不是因為某一群人發明了一套漂亮口號,而是因為「人權」要求我們完成一次非常困難的認知超越:
這個人不是我的親人,不是我的同胞,甚至不是我喜歡的人,但他的痛苦仍然是痛苦,他的自由仍然值得尊重。
這就是從「我群中心」超越出去。
所以文明史上幾個非常重要的變化——廢除奴隸制、宗教寬容、男女平權、少數族群權利、民主、人權——其實都可以從「超越範圍擴張」來重新理解。
它們背後都有同一個動作:把原先被排除在道德共同體之外的人,納入考量。
這一點與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所說的「擴張的道德圈」有某種相通之處,但這裡的「超越性」概念可以比「道德圈」更廣,因為它還包括認知、政治、人格與制度上的自我超越。
五、「自由—理性—超越」或可構成一個三角
我會把三者整理成這樣:
自由:我可以不被既定欲望、身分、權威決定;如果退化則成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理性:我可以反思自己的思考與目的;退化則成為工具理性、效率計算。
超越:我可以站到既有自我與處境之外重新觀看;若失去自由與理性,也可能變成宗教狂熱或空洞理想。
所以三者不是簡單並列。
較適合的表達可能是:自由提供超越的空間,理性提供超越的方法,而超越性則賦予自由與理性方向。
六、但「超越」本身還需要第四個東西:反身性
這可能是特別需要同時考慮的一環。
因為納粹也想「超越」現狀;共產主義革命也曾宣稱要「超越」資本主義;民族主義者也可能宣稱民族復興是一種「超越」。
所以超越並不天然等於善。真正具有文明意義的超越,必須保留一種能力:連自己的「超越理想」也可以被重新檢討。這非常重要。
否則「超越」很容易變成烏托邦,而烏托邦又可能以「更高理想」為名犧牲現實中的人。
所以我們需要把成熟文明的結構寫成:
自由 → 允許脫離既定框架
理性 → 提供檢驗與論證
超越 → 指向超出既定自我與秩序的可能性
反身性 → 防止超越本身變成新的教條
這四者結合起來,可能比單獨談「民主」、「自由」、「理性」都更深刻、周延。
我們平常說「文明進步」,往往列舉科技、經濟、民主、人權、教育等等。但這些可能只是表象。更深層的共同變化,也許是:人逐漸取得與自己之間的距離。
我不再完全等於我的欲望;我不再完全等於我的家庭;我不再完全等於我的民族;我不再完全等於我的文化;我甚至不再完全等於「現在這個我」。
因為我能夠回頭觀看它們、批判它們,也能重新選擇。
如果要把這整套思想濃縮成一句話,也許可以這樣說:文明,就是人不斷取得與既定自我、既定群體和既定世界之間的距離,並以自由與理性重新選擇自己的過程。這種取得距離、重新觀看並重新選擇的能力,就是超越性。
這樣一來,「超越」就不再只是一個宗教或哲學上的抽象概念,而可能成為一個把人格發展、理性、自由、民主、人權乃至文明演進串聯起來的上位概念。
而且,我覺得這個架構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專制」也許恰恰可以被重新定義為一種「阻斷超越的制度」——它要求人不能抽離國家、民族、領袖、意識形態來觀看自己。這樣一來,「自由—理性—超越—民主」之間就會形成一套相當完整的理論鏈條。
又及:
一、長期以來,我對中文「理性」與「合理性」兩個詞之間的關係感覺困惑(英文通常都是rationality)。特別是兩者究竟是不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不過,我此刻似乎稍有領悟。「理性」是內在於人的能力(譬如思考的邏輯性、行動的有效性)。「合理性」字面上的意思應該是涉及事物相對於某個抽象理性原則的符合度。重要的是,所謂「抽象理性原則」可能未必是指人的某種能力,而可以是指某種超自然的能力;或者促成宇宙合宜秩序的某種原則。中國人說「天理」,應該就是指人之外的「理性」。只是,我們難以確定是否存在「天理」。所以,合理與否,最終仍然可能在於是否彰顯人的理性能力。這時候兩者仍然是同義詞。
二、「超越性」一詞,通常是哲學家在討論。社會科學很少觸及這個概念。可能部分是因為哲學家把「超越」概念處理得太玄,讓人畏懼。我們何妨把概念掰開,分成不同層次。也許會發現這可以是和生活非常貼近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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