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春暖花開的季節。姐姐竟與世長辭，眼淚、哀傷、殘酷的日子，籠罩著全家。春風吹進門內，卻吹不走哀痛的氣息，如同寒冬仍在心頭上盤據，院內的樹梢不動也不搖，天空烏雲掩蓋太陽的臉面，內心的悲痛充滿在家人的心中。當我舉目窗外，看到綠芽花草正在滋生，卻因姐姐逝世變得沒有生機，那熟悉的影像，引不起我的欣賞與讚美，腦海中完全浮現著姐姐的影子，失去了姐姐，對任何景象都沒有興趣。

    在我幼年的記憶裡，姐姐的影子就深入我的腦際，她照顧我、愛護我、啟示我，我記得清清楚楚，正因為母親忙於家事，柴米醬鹽醋的廚房，農忙時還要到田地裡，哪有時間照顧我，所以，姐姐是我幼年期的保母，幼年時母親的另一支手，姐弟之情更深一層。

    農村的傳統，女孩受教育的機會不多，村內的私塾未曾踏進過，但她在家中卻是標準的大閨女，很少出遠門，唯一有一次記憶，帶我去古城野地拾麥穗，那時大戶人家正割麥子，撿拾的人很多，又有監工在攆出，我不敢進入，姐姐說我『勇氣不足！』

    姐姐在成長的時期，卻是家中的縫衣匠，農村製衣靠人工，家中的衣服都由女孩子製成，裁布縫衣，從小就開始學起，女紅也許是這個緣故。姐姐是家中的長女，從母親、叔母的教導下，學成一副好技藝，全家衣著都是出自姐姐的手。年關前，凜冷寒夜，一座油燈，一堆新布，一針針、一件件，從很早的時日前即開始，為縫新衣而忙碌，新衣穿在家人的身上，也暖和了家人的心。

    當我讀書的歲月裡，每天晚上，煤油燈前。姐姐在縫衣我溫習功課，如果我跑了，她會把我找回來，要我把功課背熟了再去玩，有時我背課文給她聽，她說：「你不要騙我，你背書的順序，我就知道不熟。」有時也會發脾氣，她說：「我未進學屋，認的字比你多，不好好讀書，將來只能放牛與出苦力。」

    抗戰前後的故鄉，時局變動，日本軍、差鬼子、游擊隊，你來我往，到村內就找村長，父親那時正是被踢來踢去的村長，還有一些勒索、綁架、意外災害，村長都要去處理。後來，父親辭去村長做生意，那些事仍經常在自己的頭上發生，不得已躲到孫家去投宿，心情上的變化，還是那個女人唆使。父親經常回家與母親爭吵，使安寧的家帶來不寧。母親性情內向，喋喋不休生悶氣，姐姐也感到不樂，憂鬱成疾，什麼病也不知道，只是消瘦又痛苦。

    農村社會，醫藥不發達，看病靠中醫，診斷後，黑而苦得藥不知喝了多少，並未好轉。轉方向找針灸老先生，當我看到長長的針，刺入姐姐的各處皮膚內，立刻就害怕，姐姐始終忍耐著，那些針給我童年一個反應，長大了我要學醫，要為病人解除痛苦。

    病魔始終纏著姐姐，母親成特別護士，姐姐的心情越來越壞，總是說母親請不到好醫生。病久亂投醫，這次又改了方向，請巫婆求仙人為姐姐治病。農村巫婆治病很流行，最先請來西北村的老巫婆，坐在床上，嘴中唸著法術，身體立刻顫抖，母親說：「西天八仙姑來了，快叩頭！」老巫婆唸的巫術聽不懂，母親們很嚴肅的在叩頭，要我叩頭，我就是不肯。童年的心中想的是什麼？也許一個故事中有句話，老巫婆是騙人的。送走了巫婆，吃了藥，姐姐的病沒有好。接著叔叔從街頭鎮請來密醫，未見到病人就說她很嚴重，吃了藥也未見好轉。接著奎山附近又來了女巫仙，又是一套仙人言，姐姐病越來越嚴重，中醫無力，神醫無能，皮包骨頭，接近死期。母親的母愛，也挽救不了姐姐的生命。

    「四弟，姐姐要看看你。」她那麼孱弱仍舉起無力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那陷下去的眼，朦朧的看著我，她心中在想什麼？母親心中早有預知，她說：「你姐姐要你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姐姐卻點了點頭。看起來很憂傷。

    「妳不要難過！你會好的！」家人仍在安慰著，但我的眼內含著淚水，一股悲傷，難過心情湧上心頭。

    人生最悲莫過於生離死別，姐姐的病並非無藥可救，只是未到大醫院徹底檢查，對症下藥才能治好。農村哪有西醫，更沒有大醫院，只靠巫婆、密醫、針灸，如何能治病，同姐姐一樣病的人，至死仍不明的何其多，能不悲嗎？

    一個暖和的午後，妹妹跑來學校，要我立刻回家，只見姐姐被抬到床下內門前，叔叔扶著她，姐姐睜開乏力的眼看了看，嘴唇動了動，好似要說話卻沒有聲音。不久後她那微弱的呼吸，蒼白的臉，終於在大家的眼前，被病魔搶走姐姐的生命。姐姐走了，那是段極悲痛的時刻，許多人陷入哭泣的淚水中，尤其是父親。

    我和五弟為姐姐送湯送葬，出殯那天很多人前來悼念，彭大娘說：「廿二歲的大姑娘卻被病魔奪走，真是悲慘。臨死前她都清楚，更令人難過。」在傳統習俗中，未出嫁的女子，須選定兄弟之一，作為日後祭祀人，父親要我負起這個責任。因此每當上墳祭拜時，總是少不了我，姐姐生前對我的照顧，死後看到墓園上長草蔓蔓，感到無限悲痛。一年後家中遭受空前劫掠，我也將離家，臨走前一個黃昏的晚上，母親陪著我，來到姐姐墓前。咀嚼著離去的辛酸滋味，流著淚我沒說什麼！母親卻替我說：「妳四弟要走了，到青島去讀書，會實現妳的話，做個有用的人！」

    幾年來，在異鄉，飄洋過海，在不同的角落裡，我都會想到那句話：「做個有用的人！」春暖花開，草長鷹飛的季節，姐姐那痛苦的影子就會浮現在腦海中，使我會懷念被病魔奪走生命的姐姐。曾幾何時，我要實現童年的夢，投考醫學院，把自己的精力，為解除病人痛苦而獻身。但自己的努力不夠，學識不足，卻被摒棄在醫學大門之外，我很失望。歲月如流，時光不再，我的成就是否符合姐姐的期望，我無法瞭解，姐姐：我已盡了全力！

    姐姐！安息吧！我無論在何處！都會默默的懷念妳，更會祭上一支香，請姐姐安息！回鄉的那天，一定會到你的墓園上祭典，也會告知我的子孫，不能忘記這份祭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