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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腳旅行
2020/03/06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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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旅遊潮流,正從傳統的「觀光」型態分化出來,其中有一支的發展從被動的【參訪】轉向主動的「體驗」與「參與」,另一支「懶人旅遊」的型態,反其道而行,鼓勵遊客(繳了錢)什麼煩惱都不要有,於是有郵輪或度假莊園(resort)這類食宿全包(all-inclusive)的旅遊服務。

「放空」,我學不會。在沙灘上曬太陽擔心會得皮膚癌,在郵輪上無聊到想跳海。郵輪或莊園裡有再好的美食,再優的環境,在我眼裡都是美麗的牢籠。

我需要去一個真實的地方,感受當地的脈動;至少花幾天功夫,去貼近那脈動,認識當地的風土人情。用腳走路,是貼近一個地方的旅遊方式。

小雲取越

沒有比雨過天青,更美的風景了。脫下溼答答的雨衣,讓皮膚呼吸自由的空氣是件多麼曼妙的事啊!山嵐隨風而去,熊野山區綠得出油。。。

一轉頭,眼見大嬸一臉不快。「どうしての──(怎麼啦)?」大叔故意油腔滑調,讓氣氛輕鬆。

「小雲取越不是我們行程中最短,最輕鬆的路段嗎?為什麼還沒到?」

「下雨耽擱了進度嘛!」

「到底還要多久?」

「累了嗎?休息一下!」

「那裏可以休息?到處都濕漉漉的!」熊野古道上有不下十來座的「茶屋跡」,是當初給來朝拜的貴族休憩的茶屋遺址,如今大都回歸自然,連顆基石都找不到,我們自然也沒有休息的理由。

「第一天走了六七個小時,也沒聽你叫累。去年走印加古道時,那麼難走的石階,你也走過來了!今天才走了三個多鐘頭呢!」

「三個鐘頭,你不是說這條步道只要三個多鐘頭嗎?」不是說過天與耽擱嗎?怎麼這麼「番」呢?

原來美麗的風景當前,也可以大吵一架的。都是一場雨惹的禍!話要從那天早上說起:

早餐時,民宿的老闆親切地叮囑,「今天要下雨喔,你們要去哪裡?有沒有雨具?気を付けてください(請小心!)。」

等公車去小口時,已開始灑雨花。上了車,車外的雨時大時小。到小口時雨勢稍歇,大嬸讚好;基隆人的大叔,卻看到不同的雨相:小口天空烏雲不散,霧鎖山頭;大叔判斷,雨具一定要用到的啦!

果然,才走了半個小時,翻過第一個小丘,雨就開始下大了。在涼亭裡穿上了雨篷,走上山徑的石階時,雨勢大到聽不到自己腳步聲的程度。一路上,什麼風景都沒看,也看不到什麼風景,只能留意腳下,不是濕滑的石階,就是滾滾泥流。一抬頭,眼鏡一片模糊。

來到一處叫「百閒ぐら」的山頭,晴天時,從這裡可以看到綿延的山巒,號稱超過一百個;那天都是雲霧,什麼都看不到。

雨勢稍減;然而整個山頭陷在濃霧中;即使後來天色放晴,山雲不請自來,須臾間又飄散無蹤。真的很符合這段山徑的名字:「小雲取越」。越え是跨越的意思,也就是跨越山頭的山徑。「雲取」可以理解為「摘雲」。和歌山縣的紀伊半島是全日本雨量最多的地區,從森林底層隨處可見苔蘚地衣,肥大翠綠的蕨類就是豐沛水氣的見證──此時的山徑上,完全不缺這些「見證」,要摘取幾朵雲都有!至於「小」雲取越是相對於另一條山徑「大雲取越」,這條山徑算是小意思的,論長度,比大雲取越短;論難度,也比大雲取越要輕鬆。和歌山觀光協會把「小雲取越」列為三四個小時的初級登山道,然而,走在雨中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輕不輕鬆,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不同的尺;那天大嬸的尺有點縮水。

真的,山路遇雨,對身心都是很大的考驗。山路濕滑,增加了爬山的難度。上坡吃力,下坡更辛苦;一段小坡下來,我可以察覺雙腿微微發顫。身上的雨蓬,內外皆濕;外頭是傾盆大雨,雨蓬內大汗淋漓,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全身的衣物都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身體不舒服,心情也不佳;出來原本要看風景的,卻什麼都看不見。我不斷地問自己,為什麼出來受罪?跟自己過意不去?熊野古道是為了住在京都的貴族能到熊野山的三大神社而開闢的步道。對我而言,三大神社是風景名勝,沒朝到聖蹟也無所謂啊!

我們一前一後,彼此生悶氣,相距越來越遠。正想著,還是等一下大嬸,如果走丟了麻煩;一抬頭,「請川登山口」到了!我們也只比預計的時間多晚到了四十分鐘,還趕得上去新宮的巴士呢!

星級登山團

下雨天,山客間的話題離不開天氣。

我抱怨穿雨衣不舒服,西方人的山客回說,「那你可以打雨傘啊!」

「有人在山路上打傘?」

「是啊!後頭就有好幾位!」

才說呢,就來了一位打傘的小姐,優雅地持傘散步,彷彿走在東區的街上;更妙的是,她們一群人說說笑笑的竟是熟悉的台灣腔普通話。既是同胞,我放心地跟年輕女孩開玩笑,稱讚她好優雅。

女孩嫌穿雨衣悶,稱說還是有雨衣在背包中。

女孩說她們是一隊台灣來的登山團,女孩和夥伴身上裝備齊全,不像是雜牌軍。他們有領隊帶路,有接駁車接送...。套用其中一位團員話,大概可以窺探這隊人馬的斤兩,他說:「這種鬼天氣才能考驗出來裝備的好壞!」,仔細看看,果然不難找到休閒運動界的名牌。因為有接駁車,每個人都是輕裝簡從,不像大叔大嬸,一人一個大背包,午餐,零食,雨具,禦寒衣物,藥品。。。舉凡白日可能需要的物件,都要揹出來;跟同胞的星級登山團自然不能相比。

才十點多,有壯男喊餓,從背包中拿出了包裝精美的懷石弁当,說是飯店準備的。大叔也剛吞了個飯糰,最普通的飯糰,外面包裹紫菜,裡頭除了白米飯,還有一顆梅子的那種飯糰;若是在台北的超商裡,我看都懶得看一眼這種飯糰。但是,在山道上,什麼都好吃,那顆飯糰,我兩口就吃完了!低頭看紙袋裡還有另一顆飯糰,還有個水果,一包米果──當然不是懷石弁当,但是,我正在思考,是否要留下來慢慢吃?路才走了一半呢!我們也想訂購懷石弁当;但是這兩天,我們天沒亮就得趕公車,便當店不接我們的單。老闆娘怕我們在山路上沒東西吃,為我們準備了簡單的點心,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耗費體力的山路上可以擋飢,卻十分受用。

豪華登山團的領隊告訴我們,他們那夜將住在白濱溫泉,泡湯時可以望海呢!我回覆:「我們也有溫泉可以洗!我們住川湯溫泉」我們住的不是大飯店,小小的民宿卻是我們那幾天的溫暖的家。那天,我們去了野溪溫泉。

死了一個女人之後

根據領隊的說法,印加古道最辛苦的路段,是海拔4215公尺的Warmiwayñusca 埡口之前的爬坡。Warmiwayñusca的英譯叫Dead Woman’s Pass,這名字好像在罵人,所以保持原文。高海拔稀薄的空氣中,單是站著不動都會頭暈;攀爬近40度角的陡坡當然更加吃力。從LLulluchapampa休息站之後,雙腿好像被少林師父綁上10斤鉛塊,易放難舉。我電子錶上顯示海拔4000公尺;電子錶測到的海拔高度可能不精準,但我的生理跡象不尋常:有種高崗上溺水的感覺,需要猛吸空氣,吸到胸口發疼才停止;走十來公尺,我「一定」得停下來休息,喘口氣,每一次換氣,都像最後一口氣的用力。還有耳朵嗡嗡作響,有如被囚禁在一個牢房,外界的聲音好似隔了層玻璃,有點模糊。我的神智開始混淆,意志開始動搖。

領隊沒說,過了埡口的下坡才是考驗呢!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死了之後,事情更大條呢!

不到十分鐘,啞口之下一兩百公尺,雨花零零星星地撒在石板上,滴滴答答地打在雨衣上。越撒越密,撒到石面上泛著光澤,腳步有點滑;上坡的吃力,換為危機四伏的急陡坡。500多年前修築的石階已殘破毀損,有些石階鬆動轉向,有些破損,有的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更糟的是,每一階的落差頗大,多半比膝蓋還高,我有平衡的問題,必須側身,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復健師曾教我,腿力較強的右腿先下,站穩之後,左腳再跟著下去;走了幾步後,右膝強烈抗議,只得換腳。左右腳交替,久了兩遍膝蓋都痛,不吃止痛藥不行。

腦部受過傷,距離感、平衡感都不敏銳;這種又陡又凹凸不平的階梯,對一般人而言,只是難走;對我的體力、精神狀態都是很大的考驗。此時我已疲累不堪,我覺得頭發脹,步伐顢頇。領隊看出我的疲累,為了確保我的安全,不僅緊緊地釘著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提醒我休息。也讓我知道我們距離營地還有多遠,還要多少時間。他只是據實報告,並沒有美化實情。他適時的提點,讓我領略到,無論走得再緩慢,距離在一步一階中被我征服,終究會走到營地的。

經過一處印加遺址,還有羊駝低頭吃草;但是,我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腦袋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聲音說,「一生只來一次,還不快點掏出相機拍照?」,另一個聲音說:「相機拿出來會濕掉,累都累扁,趕路是正事」。其實,並不是第二個聲音戰勝,而是我自己連掏出手機的氣力都沒有,只有渾屯地往前走。

雨還在下,走著走著,領隊說,下面就到了。果然,轉果一個山坳,下面有十幾頂五顏六色的營帳。除此之外,記不太清楚,究竟怎麼走完那段路?看了什麼風景?怎麼拖到營地的?

Suppai阿嬤

徒步旅行不是有效率的旅行方式,確是親近土地,認識當地人的好方法。搭車的遊客一定看不到熊野古道上的小攤子,還有照顧攤子可愛的歐巴桑。

熊野古道沿線偶有小攤子,販售的物品抱括農產品、飲水、零食...。大多是無人看管的良心攤,自己結帳,誠實取貨;有個無人攤位,賣的是木雕,很可愛的貓頭鷹、熊、花粟糬等等山上的動物。問題是,哪一位登山客會買個木雕,再扛下山呢?也有上了年紀的住民,親自出馬,推銷自家的手工點心,或是自己園子裡的蔬果。我猜是沿線的農民,賺點外快,推銷自家產品為主。我們買了一次到歐巴桑自己做的草餅(大福,加了香草料的麻糬),料好實在、新鮮好吃,從此看到老婆婆麥草餅,一定買兩個做存糧。你問,怎麼知道是自家的草餅?鄉下人都很誠實,批發來的一定誠實相報;此外,自己做的草餅,保鮮膜之外,沒有像樣的包裝。

說到鄉下人的誠實,就不得不提這位老阿嬤。她說她自己90歲了,除了有點駝,看起來手腳還健朗。守著幾個竹製托盤,坐在山道邊的涼亭裡,等著山客買托盤裡的柚子。阿嬤端了盤柚子過來,說是最後三顆了,問山徑上的大叔大嬸有沒有興趣?台灣或加州的柚子都如鐘狀,日本的柚子長得完全不一樣:形狀像個大椪柑,表皮鮮黃色像葡萄柚皮,但是皺巴巴的,賣相不是很好。但是,沒吃過,很好奇!

「甜嗎?」我預計老婆婆會老嫗賣柚,說,超甜!

沒想到她眉頭全皺在一起「suppai!(酸)」看她表情,我的下巴倒抽了一下,彷彿嘗到柚子的酸澀。

老婆婆的誠實得很可愛,又不想讓她拎著賣不掉的柚子回家,我把三顆柚子全買下了。還可以跟各位看官報告,老阿嬤的話不假,柚子真的很酸!又酸又澀!比生的金棗還酸上十倍。但是比咖啡還提神,下次有機會您也試試。

後來才知道,那種柚子不是生吃的水果,而是加工用的。

胴切坂

相隔24小時,再訪小口,天象全然相異;小口在燦爛的晨光中閃亮如村姑西施。但是我們不敢貪戀美景,今天是熊野古道行程中最硬的一天,距離最長,路況也最艱難;而且,此去陽關無故人,一直要到終點的那智才有人煙;要撤退的話,就趁現在。

那樣美麗的天氣,實在沒有理由撤退。於是,我們走上了大雲取越,一條名字美麗,實際上凶險的山路。旅遊書這樣形容這段山路:【山徑上滿佈苔蘚的破損石階,以及蔓延交錯的樹根,在在考驗山客的專注力與體力,是一段外在與內涵都據挑戰性的冥思山徑。】

大叔大嬸也是走了好一段惡名昭彰的【胴切坂】,才體會到這段坡道的難度。表面上看,這段路只是爬坡,路幅寬敞,並不難走;眼見稜線就在500公尺左右的前方,光明在望;山徑在400公尺處轉了個向,轉向之後,又有道又臭又長的石階一路通向樹林深處。字義上的解釋,就是走到胸口氣爆如刀割。大叔的肺活量還過得去;但面對彎了又彎,虛與委蛇的山徑,快要崩潰了。回頭望,也是一段沒有盡頭的石階;前進也不是,後腿也不能。

單看漢字,也可以猜到,胴切坂不是什麼輕鬆的路段。只是沒想到這麼難走!!!話說呢,方才超車過一群在路旁休憩的的阿嬤,此時,一位一位地從我們身旁超前,她們走得並不快,卻很穩健,配合著呼吸,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我領悟到,這就是旅遊書上說的【冥思山徑】的境界吧。

學到要領後,我也撐過了胴切坂的挑戰。算一算時間,我們花了近兩個小時走那段1.4公里的坡道。很累!

過了胴切坂的第一個休息站【地藏茶屋跡】大約是大雲取越山道的中間點,兩個方向行進的山客`鬥在這裡休憩,午餐。許多人躺在草地上曬太陽,氣氛很慵懶,也很迷人--也許方才我太挫折了,到了休息站,整個人鬆懈了下來。美看到腳下的水溝,一腳踏進去,栽了個大跟斗,打亂了祥和寧靜的氛圍,眾人都從草地上跳起,圍上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大叔沒受傷。

最美的風景

我們想買些食物當作翌日的零食,來到一家陶藝店,店裡沒人:「すみません。(抱歉,有人嗎?)」

「Hi—」女人的聲音從後面響起。出來了一位少婦,看得出來剛洗手,正在身上的圍裙上擦著,我猜她在後面做陶。

我說明了,正在找supah(日語supermarket的發音),她說前面約兩百公尺有家conbini(便利超商),兼賣蔬果零食。

於是,我們走出店外,依著她指示的方向走了約一百公尺左右,後面有啪啦啪啦的腳步聲追上來,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女士。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要我們在這個斑馬線過街,還幫我們摁了交通號誌的控紐;說是下一個路口的紅綠燈不好等。

原來,她不放心我是否真的聽懂她給的方向,一直在店外看著我們,要確保我們走對路!

她看著我們過了街,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走,才轉身回店。

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了些零食,卻看不上那兒量少質差的水果;我們想起陶藝店門口有兩個木箱,賣青森縣來的蘋果,商量過後;我們決心走回去買蘋果,也回報這位少婦的照顧。

「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其實這句話放諸四海皆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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