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熱天裡,一陣涼風吹來,手臂上的皮膚起了疙瘩。這裡有點陰,也許因為樹蔭濃密的關係。
門口簡單的牌樓有四個歪斜的漢字:「場墳和陽」。想了一下,應當是「陽和墳場」,牌樓上的漆色看不出來,那是上個世代立的牌樓,還是右行的寫法,這時代沒人這樣寫中文的。那四個細明體字掛在牌樓上顯得單薄,字體比例也不太對勁,有點因簡就陋的意味。說是牌樓,有點抬舉,其實比較像道大宅門面,有個遮陽的頂蓋、有道鐵柵欄當門就是了。
雖是墓園,四周緊緊地被現代式樣的包圍,盛夏的大白天,有什麼好害怕的!
輕推鐵柵欄,沒鎖。走進這座小小的墓園。當是有人定期整理,並沒淹沒在荒煙漫草間。名為[墳場]二字,令我期待一個亂葬崗;小小的墓園走了一圈,竟找不到一座墳墓。只見草嫩樹老,根本是座公園。門口有個牌子,明說這是政府列管的文化歷史地標。
四周有好幾條名為陽和的街道:陽和街 (Young Wo Street),陽和圈 (Young Wo Circle),陽和巷...,還有一條街以「方」(Fong)命名。不知這位老方(或是老鄺?),和陽和是什麼關係?這些名字不見的是他們的真名,移民社會裡用假名的案例甚多,不同的方言有不盡相同的發音(方和鄺就是很好的例子)。除了這些訛誤,轉化成羅馬字後,又多了一些錯誤的機會。「陽和」姓陽?或者,「陽和」僅僅是名,姓氏被遺忘了!
入口不遠處有個小廣場的設施,有塊紀念碑,己為簡要地提供這座墓園的背景:
陽和紀念碑
這座陽和墳場和其他兩座墳場為這附近華人社區的墓園。這座墓園的北邊的地方曾經有個華人的聚落。三座墳場其中的客家墳場,在淘金公司淘洗河裡的砂石中被損毀掩蓋了。如今只剩這座陽和墳場,以及Sam Yup-Sze Yup (中華)墳場。
陽和墳場為來自中國中山地區的華人提供喪葬的需要。葬於此的是華裔墾殖者,他們在經濟存活與人性尊嚴中掙扎,在此掙扎中,他們助力福森及美國西部的發展。
福森是墳場所在的城市,距離我家不遠。有陣子,女兒的舞蹈教室在這附近,讓我無意中發現這座公園,或說這座墳場。很好奇這些華人的名字跟這地方有什麼關聯?印象中,福森是個很「白」的地方,近年來因為一些科技公司在此有辦公室,才有些印度裔、亞裔的科技新貴在此定居。
原來,墳場在一片美利堅河(American River)岸的河灘地,美利堅河像臂彎,將這片河灘地圈在手肘裡側。十九世紀中葉有群華人群聚在河灘地上,後來一場大火把這河濱唐人街燒個精光;人們也幾乎忘了有這座河灘唐人街。一百多年後,上個世紀中期,一位考古學家無意中在河邊撿到一些不尋常的鍋碗碎片,經過鑑定,證實是廣東四邑一帶鍋碗的式樣,才開始有人找相關的史料,證實有華人參與淘金的熱潮。墳場外面的地勢陡急地向數百公尺外的美利堅河傾斜,墳場下方得確有塊空地,極有可能是當初河灘唐人街的所在。福森市區在距離河灘不遠的小丘上,高高在上,不必擔心洪患;那個年代,沒有置產權利的華人,只有群聚在這個邊緣地帶築屋造鎮。忍受水患的威脅。若非1980, 90年代福森快速拓展,建商看中了這塊離市區只有一條公路之隔的河灘地,準備開發住宅,陽和墳場也不會重見天日。早個五十年,這些遺骨就會被挖起,荒塚剷為平地.劃分成幾塊建地,見起花園洋房。幸運的是,1980, 90年代,加州已經懂得尊重華人的貢獻,這片亂葬崗被當作歷史地標保存下來。
當初群居於河灘地的華人,很可能是飄洋過海來尋發財夢的淘金客;1848年﹐離陽和墳場約六十公里,美利堅河的上游的可倫馬(Coloma)發現了金沙,展開了七年的淘金熱潮。淘金熱雖然只維持七年,卻讓加利福尼亞州聲名大噪,吸引了大量的移民,甚至讓美國國會開了捷徑,讓加利福尼亞不必歷經管轄屬地(territory)的階段,直接晉升美利堅合眾國的一州。移民的開發,讓加州從一百七十多年前的蠻荒之地,迅速竄升成為夢想的黃金之州、到了21世紀,更是世界流行文化和科技產業的灘頭堡。這一頁歷史,不僅是加州的開發史,也是美國的華人移民史。而我居住的城市三塊饅頭,和比較知名的舊金山,在這裡面都扮演了重要的腳色。
話說1848年北加州發現金礦,吸引了世界各國的淘金客來此淘金;中國來的淘金客命名多山的加利福尼亞洲北部為「金山」,幾年之後,澳大利亞的墨而本附近也掀起了一股淘金熱;為了區別,加州的金山成了「舊」金山,而「新」金山落腳在澳大利亞的新威爾斯。
華人淘金客心中的夢土「金山」,是個模糊的地域。實際上,他們橫越太平洋,首站靠岸的港埠,是今天我們叫舊金山的地方,他們稱這座港市為大埠。淘金客從大埠換乘小船,溯著沙加緬度河到上游的埠,及三埠登陸。二埠就是今天的三塊饅頭,陸路距離可倫馬最近的大城;三埠則為距離三塊饅頭的另一河港,史達頓(Stockton)。
淘金熱平息時,加利福尼亞已經建州,大多數的淘金客轉去開墾加州的農地。地中海氣候的加州,平地不見霜雪,只要有水,幾乎什麼都種得成。廣東來的淘金客,拿出故鄉珠江三角洲種地的經驗,在二、三埠附近的沼澤種植水稻、蘆筍等作物。一百多年後,這區域成為美國少數大規模種植水稻的區域,生產高品質的蓬萊米,並且銷往東亞,日韓台灣等,食用蓬萊米的區域。
另一項發展對美國的整體國土開發更重要,並引進更多的華人移民美洲。
淘金潮漸歇,加利福尼亞建州後更形重要,許多被州內廣大的土地仍吸引,從美洲東岸、甚至歐洲來此墾殖。美洲東西岸間因有山脈和沙漠阻絕,交通非常困難,從東岸到加州的交通仍以海路為主,甚至要花八個月繞到南美洲最南角。1863年開始興建第一條美洲橫貫鐵路,築鐵路需要大量勞工,1964開始雇用已經在加州的華人,這些人大多數當初來淘金的,有些人後來參與過加州州內其他鐵路的建造。但是那時在美國的華人不多,到了1964年底已經捉襟見肘,主事的鐵路大亨史丹福(Leland Stanford)要求國會從廣東進口華工幫忙建築鐵路。不清楚究竟有多少華工來幫忙興築鐵路,有歷史學及估計,1966到 1869高峰期可能有一萬到一萬五千華工在參與鐵路的興建工程。
今天的加州州史公開推崇,如果沒有華工,這條鐵路最艱鉅的路段,穿越內華達山脈的無數隧道橋樑棧道,不可能順利完工。然而,當初留下來的華工史料非常有限,原因之一是,十九世紀的華人在美國地位實在比奴隸好不到哪裡去,受到很多歧視,連置產權都沒有,也無法歸化成公民。另一個原因是,大部分的華工都是社會底層的農民,大都不識字,單身渡海來抆錢,不懂得爭取自己的權益,只能在白人社會撿一些殘羹剩飯討生活,自然無暇留下正式紀錄。
沒墳墓的陽和墳場,究竟是檢骨歸葬廣東了呢?還是被建商移葬他處?這群好兄弟是否因為鐵路工程殉職?築路期間幾次事故都有不少華工遇難,也許,在工地附近,草草埋了遇難的弟兄,連個墓碑都沒有;所以,葬在這裡的,大概不是築路工人。太多的也許,不是我一名好奇的路人可以界定的。
當初的華工省吃儉用,用青春血汗換來的辛苦錢大部分匯回廣東給家人蓋新房舍,自己只留一點錢過活;休閒時候,到賭場去撈點棺材本,才能託人把自己的遺骨帶回廣東歸葬。落葉歸根,是這群社會底層的苦命勞工致死不渝的信仰。然而,廣東真的比較好嗎?若不是生活困難,這些人何必要離鄉背井,飄洋渡海來找發財機會?
荒涼人世,煙塵歷史。我也是華人;但是,我決心不當華工,既無落葉歸根的惆悵,沒不會有離鄉背井的遺憾;一切是我自願的,死在哪裡,就葬在哪裡。三塊饅頭是我家。想到這裡,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稍歇。
下次有空,談談我現在的家,三塊饅頭,華工的二埠。
陽和紀念碑原文
The Young Wo Memorial Site 1883-1925
This sacred ground is one of the three revered cemeteries: Young Wo, Sam Yup-Sze Yup, and Hakka, that served the Chinese community once located just north of here. One cemetery vanished during gold dredging activities, only the Young Wo and Sam Yup-Sze Yup remain.
The Young Wo cemetery provided burial primarily for Chinese from the Chung Shan district of China. Buried here are Chinese pioneers who struggled for economic survival and human dignity and in so doing helped build Folsom and the We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