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洛的鵝區 (義大利錫耶那)
2017/07/08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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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耶洛側著臉靠在窗邊;這扇窗子外的景致極好:由於房子面臨深谷,視線毫無遮攔,一眼可以望到對面山崗上的聖多明尼可教堂:教堂前的一棵春樹在朝陽下金光閃閃。背著光,皮耶洛的側影跟窗框化為一體──都是灰黑的剪影。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許,就因為這樣,他說的話更有重量。
我常會想起那一幕,想起皮耶洛的自白,想起皮耶洛的鵝區。
皮耶洛是我在錫耶納時,旅店的少東。其實,民宿的四間房間就是他和他父親斯特凡共同打點,校長兼撞鐘;我住的兩三天中,並沒有看到有人幫忙打掃。父子兩人還是把旅店打點得乾淨舒適。料想是他們父子的家庭事業,一切自己來,才能壓低成本。
皮耶洛的平頭下一張涉世未深的臉,灰藍的眼珠,清澈見底,若不是他自稱二十四歲,我以為他高中剛畢業。我跟他說,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應該高興才對。不知道是英文聽力的問題?還是年紀太輕,觀點不同;抑或是文化的差異;我又解釋了半天,把年華不在的自己都搬出來作例子,他才明瞭我的話。一聽懂我的讚賞,他又臉紅了,這次,不只臉紅,連脖子都紅了。
我總覺得他的眼神裡有些落寞,不知道跟他父母從小離異,又是獨子有否關係。
不是要打聽他的身世;只是,問到錫耶納的風土民情時,他坦承,有些事他不是十分清楚;因為他一直到了中學時,媽媽再婚,他才離開長大的小城,跟著父親住到錫耶納來。所以他在錫耶納朋友並不多。
錫耶納是個保有許多傳統的古城,舊城裡全都幾百年的老建築,看不到一幢現代建築;看不到柏油馬路,全都是石板路。此外,這個小城還有保有許多中古世紀流傳下來的風俗。譬如市內的十七個堂區(contrada),是中古世紀留下來的自衛單位,為了抵禦外犯,必要時可以關起隘門,城區裡的鄰里頓時成為城堡中的城堡。堂區多以動物命名,像是旅店所在的鵝區(Oca),或是鄰近的貓頭鷹、蝸牛區、龍區。防衛的功能不再重要後,這些堂區變得有點像華人的堂號,有幫派組織的意味,是錫耶納居民重要的社交組織。每年七月時舉行的賽馬節(Palio),就靠各堂籌款區認養馬匹,最後在坎頗廣場舉行決賽。賽馬時,騎士馬匹皆作中古世紀裝扮;各區區民也有身著中古世紀服裝的鼓號樂隊及旗幟到場加油。每一區都有自己的圖騰及代表顏色。我在那裏的幾天,都看過放學後的學童在廣場上操練旗舞。
我問皮耶洛,賽馬節是錫耶納的年度節慶,大概就是你們生意最好的時候,你們可以提高房價!
皮耶洛的回答令我意外;他說,賽馬節時,它們旅店不作生意,把客房用來招待親戚好友,感謝他們一年來的照顧。
天啊,這好像是上上個世紀人做的事!此時不賺,更待何時?
知道更多錫耶納的風情,就慢慢了解這其實是錫耶納的古意民風,跟許多保存在錫耶納傳統建物一樣;錫耶納人努力地維持傳統,卻極少拿來吹噓,反正,這些古老的事物是錫耶納的一部分,保存它們也是錫耶納人理所當然的職責,不必一天到晚掛在嘴邊。
民風保守的小城也有寂寞的故事,皮耶洛說自己沒從小參加堂區鼓號旗隊,在小城裡朋友不是很多。
錫耶納是典型的山城,中古世紀為了禦敵,把城建在山丘上,佔據制高點,再築起高高的城牆,高聳的瞭望樓。這就是那個時代的主要戰略思維。這些老城通常都不大,錫耶納也不例外;錫耶納特殊的是,她的老城保存完整,城牆也大致完好。老城裡看步道一座現代建物,一些中古世紀留下來的小東西,如石牆上的火炬架、路邊的馬欄等等,也都還在該在的位置,不是收藏進了博物館當陳列品;這些細節為整體的中世紀氛圍加分不少。黃昏時,下了點雨﹑石板路的積水,映著昏黃的燈光、也許在牆上架上幾隻火炬,簡直就是電影場景,或是中古世紀為主軸的主題樂園。因為這樣,雖然比不上的高名氣的翡冷翠,每年還是吸引許多遊客。
四五年前,父親繼承了這棟六七百年的老公寓,把它改造為民宿,他就幫忙父親到現在,目前是他專職的工作。他父親就誕生在這老房子裡,也在裡面長大。他父親長大後搬到鄰城,也就是皮耶洛生長的地方,在那裏認識了他媽媽。
皮耶洛自稱不是個愛念書的學生,所以沒上大學。原本,他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足。反正,有錢過活;過一天算一天。慢慢地,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井底蛙。
為什麼?我問。
因為錫耶納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遊客;尤其,民宿裡接待的客人,有些年紀跟他差不多,已經遊過全歐洲,到過很多地方了。從他門口裡,他開始覺得鵝區是個很小的單位;錫耶納是個小城。他希望有一天能出去看看。
皮耶洛說他從在旅店裡幫忙才認真學英文的。他對自己的英文能力沒什麼自信。
我想到,問他旅店的所在在什麼堂區?他搞不清楚英文裡「鵝」單複數的型態,回答我:「geeze」
還有一次,請皮耶洛推薦一家餐廳,他說餐廳位市場廣場,是場廣場位於坎頗大廣場下方。他用的英文字是under,我更正他應當用below:不太可能有兩個廣場像兩層樓一樣地相疊,通常是一個在上坡,一個在下坡。而且,這幾天我在坎頗大廣場進進出出,沒查覺到廣場有上下層。總之,他不知道below這個字,我也只好靠著衛星導航找到餐廳。
我還是鼓勵他,能自修到這種程度已經不錯了(不是客套話);他能說的英文比我的義大利文好得太多了,我能來義大利,他就能去美國。
有天中午,恰巧在民宿附近,把早上多穿了的外套放回房間。一推開民宿的門,皮耶洛就站在門邊,眼睛睜得大大的;見我進來,有點失望。傍晚再回民宿時,換了老爸斯特凡坐鎮。老爸的英文比兒子還「臚」,跟他說不上兩句話。
翌日,照例是皮耶洛為房客打理早餐。我虧他:「昨天下午休假吽?」他紅著臉說是,他一星期休一個下午的假。
他的害羞反倒讓我更有興趣開玩笑:「約會去了吽?」
他白皙的頸子脹紅的樣子就是無聲的回答。
我也無意要他難堪,所以沒繼續追問。
過了一會兒,大概皮耶洛看到就剩我一個人在餐廳,站到我的桌邊來,問我是不是從加州來的?我說是。心想,他應該記得的,我到的第一天,他就問過了。
再過了一會兒,他很不好意思地問,加州是什麼樣子的,美國是什麼樣子的?
我一一回答他的好奇和想像,並鼓勵他,有機會她一定要離開鵝區,出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
我想,那天早餐時,我們的互動,讓他有安全感,接下就是靠在窗邊的一幕,對我傾訴他對外面世界的渴望。害羞內向的皮耶洛應當不隨便傾吐他的內心話,我甚至不確定他有否跟他父親說過?所以,我分外珍惜他的信任。做為一名兩夜房客,我只能鼓勵他,告訴他,來加州找我。

離開民宿的早上,臨上計程車,聽到皮耶洛在後面叫我:「吳先生。」
我回頭,皮耶洛繼續說:「我查了字典,學會了be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