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於 1940 年代初。
對我們這一代人而言,早年的街道不只是通行的地方,也是一個會「發聲」的生活空間。
那個年代,沒有霓虹燈、沒有大型招牌。
一個行業要讓人知道它來了、存在著,靠的不是視覺,而是聲音。
多年以後我才發現——
當某一種聲音從街頭消失,往往意味著,一整個行業與一段生活方式,也跟著退場了。
一、清晨的第一個聲音:沿街叫賣
小時候,叫醒我們的常常不是鬧鐘,而是穿過巷弄、拉得長長的叫賣聲:
「饅——頭——!」、「肉——包——!」
聲音裡,彷彿還帶著蒸籠掀開時冒出的熱氣。
接著是賣醬菜的推車進入大街小巷,搖鈴的聲音清脆作響。
推車的玻璃櫃裡分格擺著 醬瓜、豆腐乳、黃蘿蔔、豆鼓、蔭瓜等,
主婦們聽到鈴聲起身,隔著玻璃指點,那一小碟清鹹的滋味,就是一天生活的起點。
二、午後的童年樂趣:爆米花的「砰」一聲
下午時分,孩子們最期待的聲音之一,是街口傳來的——
「爆米香—!」
爆米花師傅推著改裝的鐵桶,
把米倒進去,封緊蓋子,加熱、搖晃。
孩子們圍成一圈,屏住呼吸等待。
「砰——!」
那一聲爆響,
不只是爆米花起鍋的聲音,
也是童年最簡單、最快樂的驚喜。
現在的爆米花都裝在精美包裝裡,
卻再也聽不到那一聲讓人心跳加速的「砰」。
三、夜幕低垂:擔子挑起的夜生活
天色暗下來,街道的聲音換了頻率。
最經典的,是那拖得又長又遠的:
「燒——肉——粽——!」
還有賣麵茶的小販,推著腳踏車邊叫著:
「麵—茶—!」:
賣麵茶車上那只長嘴水壺裝著特製笛音器,水一滾,
就發出高亢尖銳的——
「嗶——!」
那些聲音提醒著夜讀的學生、加班的工人:
夜深了,來一個燒肉粽或是一碗熱熱的甜麵茶吧。
四、裁縫店裡的節奏:縫紉機聲
以前,穿新衣服可是一件大事。
得先到布莊選布,再送去裁縫店量身定做。
地板上,幾台縫紉機排開,
腳踏板踩下去——
「噠、噠、噠、噠」
那不是噪音,
而是一種勤奮、踏實、令人安心的聲音。
成衣工廠出現後,
這樣的節奏,慢慢從街坊中消失,縫紉補習班也跟著不見了。
五、臉上的細活:挽面師傅的手藝
從前,女人要出嫁、過年、拜拜前,
都會請「挽面師傅」到家裡。
一條細線,在臉上來回拉動,
「沙、沙、沙」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挽面不只是美容,
更是一種儀式——
象徵整理自己、迎接新的開始。
現在美容院林立,
卻少了那種在家中、低聲交談的溫度。
六、住的改變:自然材質的退場
早年的房子,與自然很接近。
黑瓦屋頂、草蓆或榻榻米、夏夜的蚊帳、
浴室裡的木製浴桶。
因此,瓦片行、榻榻米行、木桶店也曾是市街上的要角,
隨著鋼筋水泥建築、自來水與冷氣普及,
這些行業,也逐漸淡出了生活。
七、用體力移動城市的年代
人力車、三輪車,
曾是街頭最常見的交通工具。
拉車伕一邊跑,一邊招呼行人讓路,
那是用體力換取生活費的年代。
引擎聲取代吆喝聲後,城市變快了,卻也少了溫度。
八、生命最後一段聲音:檢骨與刻墓碑
有些行業,不在熱鬧街頭,
卻陪伴人生的最後一程。
土葬盛行的年代,
親人埋葬數年後的「檢骨」是重要的儀式。
師傅動作謹慎、語氣低沉,
洗骨、排列、收納,
是一門技術,更是一份敬重。
墓園旁,刻墓碑的石匠敲鑿石面:
「鏗、鏘、鏗、鏘」
一筆一畫,刻下姓名與歲月。
火化制度普及後,
這些低沉而莊重的聲音,也慢慢地消失了。
九、惜物年代的敲打聲
以前,東西壞了是修,而不是丟。
補鼎、補傘、補鞋、打鐵、
修收音機、電風扇、電鍋的小店,
街頭巷尾的敲敲打打,
傳遞的是「物盡其用」的生活哲學。
十、那些逐漸消失的行業
幾近消失的:
柑仔店、榻榻米行、木桶店、補鼎補傘、打鐵舖、酒家、舞廳、
縫紉補習班、珠算補習班、爆米花攤、挽面師傅、檢骨師、
手工刻墓碑匠、錄影帶與漫畫出租店。
正在式微的:
手工西服、旗袍店、傳統照相館、傳統菜市場
實體書店與文具店、新娘禮服出租店。
結語:聲音不在了,但記憶還在
這些行業的消失,不只是進步的結果,
更是一整種生活節奏與人情方式的轉變。
當街頭不再有叫賣聲、縫紉機聲、算盤聲、
爆米花的爆響、挽面細線的摩擦聲,
甚至連人生最後一程的敲鑿聲也聽不見時,
我們失去的,
是一個慢,卻溫熱的世界。
對一個 1940 年代出生的人來說,
寫下這些,不只是懷舊,
而是替一個曾經真實存在的年代,
留下一點聲音。
只要還有人記得,
這些聲音,就沒有真正消失。
- 2樓. 小彩的美加台生活2026/01/24 12:54回不去了.令人懷念的年代.是啊!舊的的時光無法倒回。 samia 於 2026/01/24 22:28回覆
- 1樓. Cendy Lee2026/01/24 07:47我94年住進這社區, 超過20年了看到賣爆米花的次數不到5次現場爆的大概就一次吧懷古麵包車, 一週來4天, 總是停在定點悄悄來, 悄悄走而在桃園市區的麵包車是裝了擴音機的一路走走停停基本的奶油麵包,波蘿麵包和蔥花麵包從5元漲到20元, 隨物指數升高而公教人員的退休金卻是節節遞減, 真是令人感歎前幾年每逢週末, 有一位賣豆花的老伯也是用擴音機提醒熟客: 我來了最近大概是沒那麼早出門幾乎都不見賣豆花老伯的身影了還有一些會拿自己種的菜來賣有一位是從中壢騎機車來的這裡在楊梅埔心, 距離少說也有五,六公里以上昨天同棟樓的一位住戶說她買了4包地瓜葉50元(可能很小包)一口氣汆燙吃完不用吃飯就飽了也有賣油飯包子蘿蔔糕或草莓櫻桃水蜜桃水梨的(這些多半是原住民)或許是大溪, 復興來的?那就更遠了為了生計大家都很拼搏
你寫的情節是我沒寫到的,謝謝你的補充。 samia 於 2026/01/24 09:38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