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年輕人，習慣了電腦的「Ctrl+C、Ctrl+V」的秒速與便利，很難想像一個沒有電腦、影印機與「記憶體」的年代。然而，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早年的公文、考卷、通知單與各類文書及各種印刷品，並不是存在於「螢幕」裡，而是一張張實實在在、帶著油墨味的紙。

  在沒有電腦、沒有影印機的年代，刻鋼板是大量複製文書最有效率的方法。文書人員以特製的鋼筆用塗蠟油墨紙於鋼板上逐字刻寫，力道必須均勻，筆畫不能出錯；一旦失誤，就只能換張重來。刻好鋼板的油墨紙放在油印機上，用滾筒反覆壓印，油墨透過刻痕轉印到紙上。那股混合著油墨與紙張的氣味，是那個年代特有的記憶；我一生中幾次重要的人生轉折，幾乎都來自一張張政府的公文；1962 年，我進入台灣省政府服務，接到的是用鉛字打字、紙本列印、下方蓋著鮮紅官印的公文。

  真正撐起政府行政運作的是各機關總務組的文書員。他們坐在中文打字機旁，那裡有一個巨大的中文字盤，裡頭密密麻麻排列著上千個鉛字。每一個字都有固定的位置，文書員得憑記憶快速挑出所需的字，夾起、放正、敲擊，一字一字的打到公文用紙上。外行人站在旁邊觀看，只覺得那不是打字，而是一門手藝。若遇到生僻字，還得翻字典查核，或請公文承辦人員改寫公文用字，打錯一個字，就得整頁重打。如果公文有幾份副本，在打字時公文紙下面會墊放「復寫紙」，發文時除了公文正本之外，其餘的公文的右上角會用藍色章蓋著「副本」二字。

  1970 年，我奉派前往日本研習、1971 至 1973 年被派往非洲服務。各級機關核准我出國的，依然是一紙紙鉛印的公文。以前政府的公文還有分階層，對上級機關要用「呈」，平行機關用「函」，對下屬機關或個人則用「令」；當年沒有現在使用的電子檔，若公文遺失要補發非常的不容易；與國外員工聯繫所有文件全靠公文郵寄，沒有現在的 E-mail 或電子公文，台灣寄到遙遠國度的文書，往往得等上好長一段時間，而一旦收到，就必須妥善保存，因為那是唯一的依據。

  1977 年，我到美國讀研究所，那時台灣與美國已有大型的電腦（如 IBM360）及影印機，但在學生生活裡，製作同學會開會的通知單或編印通訊錄，還是用手寫刻鋼板、再油印最為方便。

  1979 年至 1982 年，我前往沙烏地阿拉伯工作。人員的借調、派遣與返國的文件，依舊延續著熟悉的鉛字格式。即使影印機已全面普及，公文往返、正式的人事派令仍然維持一貫的樣貌，彷彿象徵著制度的穩定與延續。

  回顧這些年，從刻鋼板、鉛字打字，到後來才出現的電腦檔案與電子公文，我深刻體會到：行政制度的變化，永遠慢於科技的出現。那些現在已經退場的鋼板、油墨、復寫紙與鉛字，曾經承載過一個很長世代的歷史任務，也陪著我，走過了大半個世界與人生。

（早期考卷是用這種鋼筆在鋼板上書寫的，照片取自網路）

（這是刻完鋼板後使用的油印機，照片取自網路）

（這是早年使用的「中文打字機」，照片取自網路）

（中文打字機旁的「鉛字」，照片取自網路）

（用「鉛字」打字機打字後印出來的「公文」）

（藍色的「副本」印在公文右上方）

（1969年台大使用的「IBM 360」大型電腦，照片取自網路）

（大型電腦使用程式設計的「輸入卡」，照片取自網路）

（1969年台大的電腦訓練「結業證書」）

（1977年在美國華府的「結業證書」上面有「中華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