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期間,初為人母,很多事不懂,例如腋下脹痛,我以為重病,孩子腿些微長短不一。
竹子,你是我的醫學聖典,用你的護理專業及為人母的經驗,安撫我的不安。
孩子2-4小時餵奶一次,考碩士的書疊床頭,無暇看,沒空睡。
在一次吃雞酒的中飯時,我承受不住哭了認為自己太年輕擔不起為人母的責任,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是產後憂鬱症。
滿月子,按規定回高職教書,才明白同事講的月子後身體仍虛。
我把宣牯留給婆家一家照顧。
月子後三日,一通電話喚我回去把一個月又三天的孩子帶回娘家。
那一晚,是你背宣牯到天亮,你說:家中每個人天亮都要上班,我來扛。
這句話,我記得明白。日後婆家私下表示等宣牯大一些,再帶回來。
我不願意你是另一個嫁婆,記了半輩子的失外孫女的痛。
我不願意你在宣牯最難帶的時候,付出的心力成ㄧ場空。
我更不願意生了一堆孩子沒幫手,漢牯的意外再次發生。
再苦,我都要帶孩子在身邊。於是2.5歲以前,我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宣牯。心吊著2.5年。
宣牯的冬衣外套是黃色,這是色彩學與交通號誌教會我的。
於是,保母不斷換不斷適應,紫子當時準備托福去美國留學,
一邊抱著宣牯,一邊唸英文。直到出國。
你出日本機票錢,數次喚麗子回來幫忙帶宣牯。而麗子懷著你的孫女。
這麼多年的事,很多東西一點一點的逝去,例如時光。
很多東西一點一點地增加,例如情感,例如學位。
這樣的分裂點,就在月子過後三日,那通打到學校的電話:回來帶走孩子,我照顧不來。
甚麼是客家人?沒有人問娘家有沒有人手?有沒有後路。責任丟過來就是了。
這一丟就是一生,竹子,宣牯是你的孫子,金不換。
末期,竹子你告訴我,我們看了40年的耳鼻喉科老醫生兇你,你說喉嚨怪怪的,
他認識我們家40年等於家庭醫師,兇你沒病在吵甚麼。
宣牯請假很多次,帶你去看病,帶你去手機店,確認手機沒有問題。
台北的家庭醫生都因為認識,對你的檢查格外仔細,也明確說明給你聽,讓你放心。
之後,我們去中壢大江屋吃牛肉麵,竹子,你是開心的,還說下次再來逛逛。
而宣牯因為請假過多,被小組成員無預警地剔除,宣牯告訴老闆:我的人生排序,阿婆優先。
這是真的話。竹子,你並不知道。但是,你對宣牯付出的,我託付的,他都做了。
末期兩年期間,我獨自去找你,鐵門空空,宣牯請假去兩次也是空空。
直到最後一次,我拍著鐵門哭倒在門口,宣牯的影子照在我身後。
突然,門縫有風吹來,我貪婪地聞著,喚兒子快聞,那是阿婆家的味道。他說。
之後,我們沒有再去那扇門前。
我很希望末期時,你的姊弟妹們能多看看你,讓你不至覺得孤單。
當我聽到你在南部被照料得很好,我很高興因為你很想麗子以及你的孫女與小孫子。
宣牯陪我一趟去車南下來回,我才知道:我以為的是我以為。
病人是你,子女都有責任,五年未見的麗子在加護病房見你,竹子你碰碰他的手
確定麗子是真人,不是幻覺。
這是麗子口述,如果是我,我說不出口。
月子期間,宣牯被婆婆餵了一種涼散,說是老社會都這樣餵孩子,安定神經用。
直到滿月,衛生所女性人員主動叮嚀千萬不要吃,因為含鉛。
紫子聞言怒道:如果他是我,會抱著孩子跳樓。我愕然。
今日竹子你真的一個人走了。我與宣牯.你的弟弟妹妹一樣在區隔之外。
一件事有好與壞.對與錯.同體
我對你說無數次話,要笑嘻嘻。你含著氧氣管努力笑給我看。
那是我們最後的見面。
你轉向宣牯最後一次拉她的手,口含氧氣管不能言。
宣牯說:嬤嬤和小阿姨會和你在一起,我會一起照顧。
我想,月子後三日的那通電話,從此宣牯是竹子的孫子。
得與失。看你怎麼想,竹子。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