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我是快到上學年紀,才從嫁婆家回來。嫁公在鎮上開中藥房,
嫁婆與你的手足同守著田地,年復一年,稻收成又碾穀,還債又整田,再去茶園。
我是嫁婆背上長出的肉。
四十年後她失智了,聽到我的小名,直直地說,捱當痛,強強攏捱帶走。
我在嫁婆的面前,驚愕地看著90歲的她,她還停留在我離開的時候。
一世紀過去了,她始終過不去。
重考大學那一年,我與麗子在中原大學圖書館看書,隔日便是母親節。
我們繞去花店買紅色康乃馨再搭公車回家。那是個甚麼都慢的年代。
總之,阿漢牯突然死了。竹子我看見你在人攙扶下對天哀號的姿態。
每回我看見藝術史書上:
聖母抱聖子的未完成雕像,聖殤這件作品
文藝復興時期在情感層面藝術已完成。
你喚我去街上三角地帶的藥房店,買幾顆安眠藥,因為,你無法如睡。
我騎著我的腳踏車,到藥房時,老闆長得像妳二弟憨厚的神態。
覺察一個青少年買安眠藥的怪異,後來老闆沒拿錢,說漢牯與他兒子是幼稚園同學。
之後,我站在楊梅老街的騎樓下,望著來往的人群與車輛,第一次覺察到
一個人不在了,與這世界無關,時間無情地往前走,只有你在在意。
回去後,幾位婦人圍著你,陪你。你不知道我回來,你對她們說,
孩子太多,你照顧不來,不得已留我在嫁婆家,每回你抱著麗子來看我。
爸爸的野狼往泥道騎去,你在後面回首看著追車的我,哭著喊我要回家。
那天是弟弟的忌日,你怎麼想起這段往事。
無論是嫁婆或是你,對我的內疚,反映在多關心我之上。
有時,人說不好的話,我都對你說,你當母親當的很好,不要難過。
有時,人會覺得我分走了太多的疼愛。我都想說,
請原諒一個母親的分身乏術,
請諒解一個母親,她想面面俱到。
我話還沒有講完,就憤怒地說:是我送妳離家嗎。
而竹子你在蚊帳內躺著,沉默不語聽著對話。
我當時想的是:你一定很難過。
兩年後,我才把話說完整。
其實,童年的傷心我真的不記得,包括我的鼻子撞到地上的痛,我也不記得。
竹子的女兒都漂亮功課好且留洋。
只有我,很普通,我真覺得你們的天生比我好很多。
國中時,同學告訴我,麗子的便當比我多一條小魚。至今,竹子,你都不知此事。
我當時想,麗子功課好,我是母親,也會給她。
少吃魚,肉也沒少長。
你走後,我再次回到三角店的藥房買皮膚藥,進門我嚇壞了,
那個老闆跟我19歲見他時,一模一樣的中年臉孔。
後來店家解釋,我爸退休了,換我頂上來了。
我想起了漢牯,唐突地問老闆,你是屬羊?他點頭說是。
然後,我告訴他我有個弟弟和我一樣屬羊的,他是你幼稚園同學,
你父親知道這件事。
老闆隨手拿了一個平價皮膚膏說:我的孩子都用這款,你也可以用看看。
竹子,屬羊的弟弟都有孩子了。
我大二時去你家中藥店過年,表兄妹紮堆看電視,嫁公很有威嚴地說:你們我忘記誰是誰,
現在發紅包,說一下你的小名和妳爸媽是誰。
妳爸媽就是他兒子或女兒。他想認識順道發表感言,那年他82。
輪到我時,我說我大學了,不用紅包。
他直直給我,那是他最後一次發紅包。
他對我說,告訴你父親,人生很短,一定要告訴他。
我說好。
我始終沒有說,可是我聽進去了82歲的感慨。
人真的很有限,如果我在為一條小魚放在心上。
如果我在為小事碎碎念。
我拿有限的生命去看餘生。
竹子,我對不起的,何止是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