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物語》出版時,53歲,我當成是人生最後一本書,為客家也為客家女性。
當時告訴竹子,這本書把你和你母親的客家家族及我的觀點都寫了,應該沒有遺憾。
加護病房你在床上來回找,我的東西呢?寫我的書呢?在哪裡?
我看出你的不安,說:東西都在,在家,不要擔心。
這是我想寫竹子物語的緣由,我想了很久,傳記體的目地有三,史學有教
1.記錄歷史事件.2.好為人師3.澄清。
既然是竹子的主體,當然以她的人事物為範疇,可以切入日治台灣教育到大舅留學,
她與她弟弟的通信。以及側寫父親經由10大建設對桃園的影響,母親的角度。
也可以寫童養媳與子女的家庭教育,更可以寫家貧如何出彩的轉折....。
這是一個公民為主建立多元價值的社會。迥異於20世紀末的大家樂.炒股票的浮華氛圍。
寫一本書,要考量的事很多,事實一個,事情當然是很多面。
只是,當你穿過皮相,看到一個人的血與肉之後,不忍即仁,仁愛即人。
人過世之後,下筆大都歌功頌德例如兄友弟恭之類的,博士班師母過逝,
棺材隨著輪子推出殯儀館,牆上的音容宛在,隨之撤下換成下一位的輓聯。
存在主義談的荒謬,赤裸裸的再現於視覺裡。對於死亡有更深的看法,同時也是看如何生。
台灣出書如過江之鯽,喜看女性鮭魚逆流而上,由汪洋大海找到出生地的淡水,一路回家。
路途有熊與動物等候獵物,尤其女鮭魚的肉質肥美,不少精疲力盡陣亡在路途,
熊吃活的,不吃死的,大自然的定律。
終於回鄉產卵,耗盡最後的力氣,而於魚身便是最好的食物,供養下一代,減少外出覓食的危險。
不知為甚麼?我總想起客家女性以及多女性,因為自己是客家人,所以更為了解客家的骨髓之處,而不是他人所言,好像你們客家很了不起。
語言.文字的利器在這,其誤解.看輕也在這,下筆,是有許多前提與想法。
一本書,對小我(家族)有意義,對大我(社會)的意義在哪?
竹子與我的時間感不同,於是有些事並不同頻。就值得深究。
例如,20世紀末,紫子去美國念書,送機與接機都有我與竹子。入海關時,紫子揮揮手
便往前走,直到轉彎處右轉。
竹子停留在原地,透過玻璃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紫子右轉,竹子的身體也跟著微轉。
回頭對我說:她沒有回頭。眼睛紅了。我納悶地說:她又不是不回來,兩年不長啊。
竹子又說:她一人去那麼遠的地方,....美國不遠啊,我當時安慰她。
美國,就好好的在經緯度上,竹子用60年代大舅去美國留學的心情送別,
那年代,還要買花圈套著出國人。
另一方面,應該是為母的心情。
我的孩子留學日本,竹子比我這母親還擔心。人各有體,這是竹子說的。
當佳婆仙歸時,我看見我所景仰的9個舅舅阿姨,年老白髮下跪送別,
長子抖動的手,三女停頓的身影,長女不良於行直直磕跪...他們都是我的長輩。
在竹子念的祭母文中,準備好陰陽兩隔。
寫書,是勿忘竹子,我很好問,竹子知無不言,甚至主動告知。
她記得20來歲紅十字會全台灣巡迴宣傳生兩個孩子恰恰好的政策,提倡勿多生。
當地衛生所安排住哪她就住哪,達三年,薪水比人高些。
有很多人想搶她的工作,86了,竹子仍可以清楚說出長官名字。
當時不同意她巡迴下鄉的肥缺,說她不會講台語。
好強的竹子,三天內把宣傳稿轉成台語背誦出來,在台上勝過其他競爭者。
她又提及當時路上好多事可以講。
一次,她又提及每回巡迴講習放假回家,弟妹都在車站等她,她準備束脩的心情。
就好像齊邦媛傳記《巨河流》提的:我不寫這個人,這人便好像不曾存在過。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不代表不值得書寫。
去年夏季,在日本某島摔斷了腿,一路受著陌生人的幫助,輾轉上了回台灣的飛機。
在飛機落地時起降機升上,雨后起降機平台是濕的,我再次滑倒摔斷第三根骨頭,
對天哀嚎著折骨之痛 我獨自爬起後,工作人員才能上前扶我上輪椅,
因為責任要分割,失職誰來承擔。
救護車一路急診。
往事歷歷在目。竹子,你知道嗎,我摔倒時,是自己爬著到路邊坐著等救援。
最先幫助我的是街友。
如果有來生,能夠再次與你相見,跪著.爬著我都會去。
做你女兒,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