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茵惠 2025/11/05
台灣終於有了第一本專門討論男性困境的本土著作。這件事本身,或許比書的內容更值得深思。許雅淑的《何苦為男?!》試圖填補台灣性別論述中長期缺席的一塊——男性在父權體制下的痛苦。這個問題意識無疑是重要的。特別是書中細緻描繪的在地經驗:從「傳宗接代」的壓力、台商家庭的撕裂,到洗碗文引發的世代衝突,這些都是西方文獻無法觸及的台灣現實。然而,當我讀到作者引用艾倫.強森1997年的《性別打結》作為主要理論框架時,不禁想起學者Raewyn Connell在2021年的反思:「我們對霸權陽剛(hegemonic masculinity)的早期理解過於靜態,忽略了它如何在新自由主義下不斷重構自身。」這提醒我們,性別分析需要與時俱進。
亟需被超越的90年代
以書中討論的隨機殺人案為例。作者將之歸因於「父權體制」下的男性挫敗,這個分析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似乎過於簡化。社會學者Michael Kimmel提出的「受害的特權感」(aggrieved entitlement)概念,或許更能精準捕捉這些加害者的心理機制:他們並非單純的「魯蛇」,而是深信自己「應得」某種地位卻未能獲得的憤怒男性。這種心態的形成,涉及數位時代的親密關係重構、新自由主義的績效壓力、東亞特有的面子文化等多重因素,絕非一句「父權體制」可以涵蓋。更有趣的是書中缺席的討論。台灣頻繁出現的特定爭議詞彙,諸如「工具人」、「台男(女)不意外」、「女性為何不用當兵」、「CCR」、「母豬教」等等,這些獨特的在地性別動態完全沒有出現。是作者不熟悉這些網路次文化,還是認為它們不值得嚴肅對待?但正是這些看似瑣碎的流行語,反映了台灣年輕世代男性的真實焦慮。
不過,這些理論上的不足,或許恰好映照出台灣性別研究的某種困境。為何台灣第一部男性困境的本土著作,引用的學術理論竟然全都停在上世紀90年代以前?為何第三波以後的女性主義與身分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概念好像不存在?同樣的問題,具體表現在東亞通俗女性主義社群對於上野千鶴子的極度崇拜之上,我並非認為上野千鶴子的理論本身有什麼問題,只是──難道我們真的「只能」從第二波女性主義立場來看亞洲社會嗎?在深入探討這些問題之前,讓我們來談談為何「男性困境」值得討論,卻幾乎「不可討論」。
為何男性困境「不可討論」
當Richard Reeves著名的《男性廢退》(Of Boys and Men)今年初在台灣出版時,社群媒體上出現了激烈的反彈聲浪:「男性憑什麼說自己受害?」「現在是要檢討女性嗎?」"這本書令我噁心"!這種反應本身就說明了為什麼我們需要更成熟的性別對話。當「看見男性困境」與「承認女性困境」本身變成了零和遊戲,前者貌似會否定後者,反之亦然時,我們又如何能夠創造真正平等的世界?為了拆解這個迷思,讓我們先試著理解Richard Reeves這部極為有力但評價兩極的作品。很明顯的,Richard Reeves並非反對女性主義,而是點出當代男性確實具有脆弱性。這種脆弱性很輕易的就能被拿來作為政治極化的工具──讓年輕男性自然的與女性對立,社會因此分裂,再無和平。
舉個淺近的例子,獲得艾美獎的英國影集《混沌少年時》(Adolescence)也是在描述一個平凡少年如何「自認為被羞辱」而鑄下大錯。我們能接受《混沌少年時》帶來的反思與震撼,為何不能更理性的看待《男性廢退》呢?談論男性困境,並不表示女性困境已不存在。 男性困境的存在,其實並不適合「只用父權框架」來處理。因為男性的困境「不只是性別困境」,更多層次上,是由階級困境、勞動困境、就業困境、經濟轉型困境等等諸多面向結合而成,正因如此,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獨特的男性困境,會反映那個國家最脆弱的社會環節。這無法用「父權」這種單一的框架來處理。
「父權」只是個論述OK繃
牛津大學哲學教授、《性的正義》作者阿米亞.施妮瓦桑(Amia Srinivasan)提到,真正的問題從來都不在於女性主義是否該跟勞工運動、人權運動、社會福利運動等等重要社會改革議題結合結合,而是「究竟有什麼訴求是進步跟平等的運動,可以外於女性,獨自推動議程而成功」?反過來說,父權固然是無所不在的框架,但僅只說出「父權存在」並沒有意義。因為,父權在21世紀的社會,顯然是被資本主義跟功績社會鞏固的;在台灣的環境,是被真實存在的主權威脅綁架的,我們必須承認資本主義、功績社會真的存在問題,必須承認地緣政治的主權威脅不分男女、深刻影響了台灣每個人,討論男性困境才有意義。否則,這只是承認「有人在痛苦」,但不真的討論怎麼治療他。
《何苦為男?!》中多次提到《該隱的封印》,本書最初出版於1999年,隔年便在台翻譯上市,我還記得自己是在當年的台大女七宿舍圖書櫃借到這本書的,我躲在床上廢寢忘食的看,覺得真是大開眼界。如今,距離《該隱的封印》問世已經過了26年,我期待讀到的是提出更多洞見的作品,更多在地的脈絡,更新、更多元的理論運用,《何苦為男?!》是個很好的開始,但不會是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