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0 文：賽門．布雷克本（Simon Blackburn）

在哲學上要討論時間的標準起手式，就是引述聖奧思定（St. Augustine）著名的問題： 時間是什麼？沒人問我的時候，我知道；但是當我要向人家解釋時，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們是活在時間中的生物，我們的一生就在時間中度過。但是要知道時間究竟是什麼，我們卻似乎無能為力。

時間亂流

我們或許會想像時間像水一樣流動。我們會說時光之流，提到過去，談到未來。在我們眼前的景象就是流動的現在。我寫下這句話的現在，是今年的某一個時刻；但是這個時刻的來臨並不比其消逝更為迅速，而且它注定要溶入過去的陰影，最終則是被徹底遺忘。其他的時刻也在等著輪番上場，這也包括了你，親愛的讀者，在生命中讀到這句話的那一刻。「現在」，這個最特殊的時刻，總是一往無前地不斷奔馳。但是如果時間會流動，那它的流速有多快？時間除了照現在這樣一秒接著一秒、一分接著一分、一天接著一天過去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可能的選擇了。但這不叫做速率，就像只以尺寸為單位來計算成長的速率，或是只以斤兩為單位來衡量增重的速率一樣。要知道變化的速率，我們就得知道在時間中改變了多少的量，例如，要測量速度就要知道每週距離某個固定點有多遠，要測量重量變化就要知道每週增加了多少斤兩。速率本身也會隨著量的變化快慢而有所改變。但是時間的流速卻始終無法改變。 令人疑惑的並不只有時間的流速而已。時間要流往哪裡去呢？我們也許會將現在想像成朝著在未來的那些事件悄悄逼近。又或許時間其實不是向前流逝，而是向後流動呢？或許前進的並不是「現在」，而是時間之流將現在與未來之事不斷向後推送，投進過去之中。還是說其實「現在」完全不動，是未來的事件不斷沖刷穿透現在，才成了過去。這每個答案看起來都很好，但是這也暗示了我們其實還處在譬喻與想像的領域之中，而不是見到了真理。

我們會認為「現在」這個時刻與其他時刻完全不同，獨一無二。我們可能甚至會說真正存在的時刻就只有「現在」。過去已經過去，未來卻還未來，所以唯一存在的就只有「現在」。我們也許會覺得現在就像是火炬的光一樣，事物雖然能夠暫時照清，卻又隨即退回它們原本所處的黑暗之中。或許在未來與過去的黑暗之中，其實什麼也沒有。如此一來，「現在」這道光芒居然無論照向哪裡都照得到東西，實在不得不說它運氣極佳，萬中無一。然而我們卻也同樣認為「現在」是世界上最尋常的事物。 有許多哲學家，或者說，大多數努力想理解何謂時間的哲學家，如今都因為上述的這些問題而傾向避免使用「時間之流」這種譬喻，也不談「現在」的特殊性了。這些哲學家會認為真正實際存在的是所謂的「塊狀宇宙」（block universe），其中既無時間之流，也沒有特殊的現在。這種看法將時間當成了拍攝影片用的賽璐珞膠卷；如果我們將膠卷攤開，就會看到一大堆按照順序排列的平面影像。按照同樣思路，這些哲學家也將四次元的時間膠卷攤開成為三次元的動態影像，每個時刻都對應賽璐珞膠卷上的一格。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事件只是彼此距離或遠或近而已，就像是密封在琥珀中的蒼蠅一樣。

主張這種理論的學者會說，「現在」的特殊性只是我們觀點下的產物而已，就像「這裡」也有類似的特殊性一樣。所有的位置在形上學上都具有相同的地位：「這裡」並不具任何特權。「這裡」除了標示我現在所處的位置之外，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同樣地，他們說，「現在」除了標示我在時間這面向上的位置之外，也沒有其他特殊之處。由於我們是生活在時間之中的存有者，所以才讓「現在」佔據了我們面前所有的目光；但這不過就像是我們站在「這裡」所見到的一切，佔據了我們所有的目光一樣。我們如果後退一步，就可以採取不同的視角，看到「現在」其實也只是在一長串三次元方塊中的一塊而已，與其他的時間方塊串接成了一輛列車或是一條巨蟲，按時間順序組成了整個世界。還有另一個類比也能讓我們採取比我們現有觀點更客觀的角度來看待世界。大家常說，科學所採取的是比我們日常觀察與想法更加客觀的觀點。科學的目標是要採取「中立觀點」（view from nowhere），不受人類視角所影響。科學可以區分出客觀的自然以及自然透過我們特殊的感官知覺而呈現給我們的樣貌。所以，舉例來說，科學會涵蓋所有光的波長與能階，但是我們因為這些光而看到什麼樣的顏色，卻完全是「取決於我們」——是外在的表象而不是底下的實在。主張塊狀宇宙的學者也同樣會要我們採取休・普萊斯（Huw Price，1953-）所謂的「中間觀點」（view from nowhen），也就是所有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攤開在同一次元上的無時間視角；變化與生成都被簡化為只是生物在時間世界中所覆蓋著的表象。這是一種更抽離變化現象的抽象觀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20個哲學大哉問》，聯經出版 作者：賽門．布雷克本（Simon Blackburn） 譯者：邱振訓 當代知名哲學家賽門・布雷克本教授在《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20個哲學大哉問》這本書裡，幫助你迅速釐清每個主題的「哲學戰況」：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有哪些當紅的立場？主要是誰跟誰對上？各自有哪些難解的任務？不但可以讓你少走冤枉路，也可以誘引你跟隨、批判，並發展自己的獨到見解。 作者賽門・布雷克本所列舉的20個題目，是無論男女老幼都會經常感到困惑的問題。就算不依靠反省能力，這些問題似乎也會自然迸生出來，而我們都想找到這些問題的解答。所有題目都沒有「標準」答案，但是大家都能從作者的思路、思考的角度來省思我們實際上如何思考、如何感受，以及我們應該如何思考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