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0 文：賽門．布雷克本（Simon Blackburn）

丟掉時間的想像

除了這些哲學論證之外，不少哲學家與物理學家都認為特殊相對論也會使我們懷疑有所謂的客觀現在。愛因斯坦告訴我們，兩個在空間上分離的事件，可以看成是同時發生或接連發生，而這完全取決於觀察者相對於這兩個事件的運動方式而定。但是這就意味著「現在這時刻」的內容並不是個固定、客觀的東西。兩個事件其中之一現在發生，那另一事件是不是發生在過去？這問題沒有固定的答案，完全要看觀察者的相對速度。當然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注意到這些現象，因為我們所熟悉的一切距離與速度和光速相比，都實在太過渺小、緩慢了。但若是我們移動得夠快，那麼這些效果就會變得很顯著了。

塊狀宇宙看起來有些不可置信。這難道不是用一個沒有時間、沒有變化的靜態宇宙來代替我們所熟知，不斷變化的動態宇宙嗎？對這問題的標準回答是這種反駁其實也只是建立在錯誤的想像上而已。我們若將塊狀宇宙想像為靜態的世界，我們大概就會隱隱將這幅景象與我們經驗中沒有改變的事物拿來相比，例如在教會旁的花崗岩墓室。這些墓室就算歷經多少歲月，依舊看不出任何改變。但是塊狀宇宙並不是這種存在模態。塊狀宇宙不會從某個時刻延續到另一個時刻，因為時間只是塊狀宇宙內部種種事件彼此的關係。塊狀宇宙所包含的是所有時間中事件的整體，但它本身的存在並不是時間中的事件。沒有任何規格能夠用來衡量塊狀宇宙。我們可能會採另一種方式辯駁：對於生活在這個空間世界中的我們而言，時間的流逝難道不就只是世界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事實嗎？嚴格說來，我們似乎無法抵擋這種強加諸我們的資料，因為我們多少還可以想像身邊的空間世界只是種幻覺，是邪惡的魔鬼或瘋狂的科學家灌注在我們腦裡的漫天大謊。可是我們很難用同樣的方式想像沒有時間是什麼模樣。

人只要有了意識，就會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康德就說，時間是「內在感覺」（inner sense）的形式，而空間是「外在感覺」的形式。時間不只控制了外在事件，也同樣掌管了我們腦子裡的一切事件。 就算想要採取「中間觀點」這種立場的努力可能失敗，但是這就能說時間的流逝就只是世界強加的事實資料嗎？時間彷彿會流逝，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活在塊狀宇宙之中，那麼事物的模樣又會是如何？休・普萊斯對這問題做出了極為清楚的回答： 畢竟，當時間不再流動，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如果我們暫時假設有個客觀的時間之流，我們也許就能想像一個像我們現在這個世界一樣的世界，唯一的差別就只是那個世界是一個四次元的塊狀宇宙，而非三次元的動態宇宙。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出怎麼將動態宇宙中的時間事件映射成為靜態宇宙中的空間事件。別的不提，我們個別的心靈狀態就時時刻刻都在進行這種映射。不過，我們在塊狀宇宙中的分身當然也會與我們自己有相同的經驗——只是這些經驗在動態宇宙中並非個個分明罷了。如果我們確實是塊狀宇宙中的成員，那麼情況大約就是如此。 所以我們就要自問：世界究竟在我們的時間意識中真的灌注了什麼？其中之一，是我們能夠影響未來，卻不能改變過去。所以這個系統內部有某種不對稱，而問題就在於要怎麼弄清楚這到底是哪一種不對稱？我們會想要保留這種不對稱，因為若不如此，塊狀宇宙的整個樣貌就會讓我們所有的行動與對未來的關切顯得毫無意義，枉自徒勞。我們會得出一幅宿命論（fatalism）的圖像：未來已經注定了，會發生的事一定會發生，我們所有想要避免這些事發生的努力全都是白費。我們可能會說，上帝只消對世間一瞥，見著我們為這一切勞碌奔波，必定會輕視我們，大笑不已。在許多神話故事中，神明老早就預定了某種結果，而且告訴那可憐的英雄，讓他東兜西轉，就只是為了逃避宿命；無奈那結果終究還是要發生，甚至正是由於英雄如此努力，才促成了這樣的結局。這世界真的處處如此嗎？ 避不開的宿命 不，情況並非如此。宿命論不會是我們採取中間觀點所得出的結論。首先，我們先考慮這世界上一般的因果現象；這些現象總是從過去開往未來。如果有塊石頭掉進池子裡，它激起的漣漪就會逐漸向外擴散到岸邊。中間觀點會看到這兩個事件與它們之間的時間距離，但不會只看到漣漪擴散到岸邊，卻沒看見先前池子的水面受到擾動。這不是說這兩件事「就是發生了」，也不是說無論如何都會如此發生。事實上，採取中間觀點也很可能看到沒有漣漪，也沒有先前的驚擾。沒有任何視角會顯示出無論有無驚擾，總有漣漪出現。 同樣地，也沒有任何視角會顯示出人類的活動竟不會造成任何結果。如果我丟顆石頭到池子裡來逗我家孩子，他們不能夠說反正無論如何都會有漣漪，所以我的努力全是白費。要做蛋捲總得先打破雞蛋，就算是調皮的神明也沒辦法在時間線上只看到蛋捲憑空出現，卻沒有哪顆雞蛋打破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20個哲學大哉問》，聯經出版 作者：賽門．布雷克本（Simon Blackburn） 譯者：邱振訓 當代知名哲學家賽門・布雷克本教授在《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20個哲學大哉問》這本書裡，幫助你迅速釐清每個主題的「哲學戰況」：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有哪些當紅的立場？主要是誰跟誰對上？各自有哪些難解的任務？不但可以讓你少走冤枉路，也可以誘引你跟隨、批判，並發展自己的獨到見解。 作者賽門・布雷克本所列舉的20個題目，是無論男女老幼都會經常感到困惑的問題。就算不依靠反省能力，這些問題似乎也會自然迸生出來，而我們都想找到這些問題的解答。所有題目都沒有「標準」答案，但是大家都能從作者的思路、思考的角度來省思我們實際上如何思考、如何感受，以及我們應該如何思考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