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0 文：賽門．布雷克本（Simon Blackburn）
倒果為因？
如果時間之流不是真的，那我們不會認為是現在的事導致了先前的事發生又是什麼緣故？為什麼我們不會覺得是因為後來出現了這個蛋捲，才使得先前的那些雞蛋破了？有些人辯稱塊狀宇宙觀應該能夠鬆綁我們的想法，認為真的有可能出現這樣的事件，儘管這情況有些令人不安就是了。這種觀點可能會讓我們能夠接受一些量子力學中更詭異的發現（或對這些發現所做的詮釋）。在量子世界中，像光子這種粒子的狀態可能不只依賴發射之前的事件，也要看它未來是否會經歷什麼樣的過程。再不然，就算這個粒子與其他粒子之間的距離可能對於以光速行進的訊號而言太過遙遠，無法影響彼此，但是這個粒子的狀態也仍然可能有賴於其他粒子的狀態是如何受到影響。
我們對於這種現象會感到震驚不已，但是不管因果關係只能沿著時間前進的這個想法在我們所熟悉的世界中有多麼堅定，倘若只要稍微鬆開一點，或許我們心裡的驚訝就可以稍微平復一些。我們可能會發覺，我們按照時間前進的方向來畫因果的箭頭方向其實只是為了方便或依照傳統，所以才會把先前的事件當作後來事件的原因（而非相反方向）當作是因果的「真定義」。
若想對這種想法有些體會，也許在設想因果關係時，可以嘗試用哲學家所謂的反事實假設——也就是像「要是他之前沒先打破雞蛋，現在就沒有蛋捲了」這種命題。打破雞蛋是做蛋捲的必要條件，但是從塊狀宇宙的立場來看，我們不也能說如果不是有了蛋捲，他也不會打破雞蛋嗎？因果關係本身其實是我們處在時間之中而有的視角之一。如果我們能像塊狀宇宙論者所說的抽離時間本身來看這一切，我們其實就看不出為什麼非得保留因果關係不可。真正存在的就只有模式而已。有些後發事件看起來就「足以」導致先發事件，正如先發事件看來總是「必然」導致後發事件一樣。
我們因為被囚禁在時間之中，對於時光逆流的反事實語句會有點難以接受。我們知道怎麼使用這種語句，但是我們需要給這種語句下些特殊標記，例如我們會說：「要是漣漪沒發生，那一定就是因為先前沒有東西掉進池水裡」而不是說：「如果漣漪沒發生，那就沒有東西掉進池水裡。」可是如果有人採取了中間觀點來看待這宇宙膠卷的影像，他就能夠運用他對模式的知識來推斷事件的發生方向。當我們將電影膠卷攤開來看，我們可以做出向前或向後的推論。如果我們只看膠卷中段的幾幀影像，我們可以向後預測未來會出現困境；相對於此，我們如果只看最後的片段，發現男女主角最後終成眷屬，我們就能向前推論出故事中的壞人先前沒殺了男女主角任何一人。推論既可以向前預測，也可以向後回溯。
這就又帶我們回到了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描述有不對稱性，或說時間箭頭方向性的這個問題上。這個問題在科學上是真實存在的麻煩，因為有太多物理定律都是可逆向回溯的。一般說來，在基本層次上，如果某個歷程在物理上可能發生，那麼它也可以逆向發生。但是這也同樣不是我們生活中常見的模樣。在我們的日常世界中，我們可以看到我們從軟管中擠出牙膏來，但這件事從不會逆向發生；煙霧會消散不見，但是從不曾從空氣中凝聚成形；水面上的漣漪也不會從岸邊往中央聚集，把石頭從水裡拋出來。我們能夠記得過去，也能影響未來，卻沒辦法反其道而行。
那麼，要如何解釋時間箭頭的方向才好呢？標準答案是整體的熵（entropy）或混亂無序的程度不斷增加（也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但是「從過去邁向未來的過程中熵也會不斷增加」究竟是邏輯上的必然真，或者只是湊巧呢？我們其實也能夠想像完全相反的情況：有人就曾說過宇宙可能像顆溜溜球，總有一天會停止擴張，開始收縮，到那時候就會出現一種系統性的運動，朝向宇宙大霹靂發生時必定出現的高能階（也因此極為奇特的）狀態前進。在這宇宙的收縮階段中，漣漪會從岸邊朝向中央匯聚，而一旦聚集，池子裡就會跳出一顆石頭來，牙膏也會神奇地縮回軟管裡頭，生命也會愈活愈回去。我們會像是《愛麗絲鏡中奇緣》（Alice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中的白皇后一樣，在戳到手指之前就因為疼痛而放聲尖叫。
真的會是這樣嗎？如果宇宙的收縮階段真的與擴張階段完全對稱，那麼對我來說，活在那樣的世界裡不就只是像活在一個愈來愈混亂的世界裡嗎？如果我們繼續休・普萊斯的思想實驗，把這個階段的個人經驗映射在四次元的方塊上，那看起來就會和現在一模一樣。如果我們稱這個愈活愈回去的收縮階段「tb」，那麼我在2009b的記憶就會是2008b的事件，而我所安排的計畫就會關注在2010b呀！這看起來也許就和現在一模一樣。畢竟，從中間觀點來看，在剪輯室內的影片要從哪邊開始播放根本沒有差別。如此一來，要分辨我們究竟是朝哪個時間方向前進的這項困難，也許靠著接受根本就沒有客觀運動的這種塊狀宇宙觀便能夠化解了。
回到未來
中間觀點或許還可以啟發我們的最後一個有趣的問題，就是時光旅行究竟是否可能？無數的科幻故事都在描寫時光旅行，但是卻沒有哪一則能讓我們相信這確實可能發生。時光旅行的想法最主要的問題在於我們所謂「事件的因果衍生力」（the causal fertility of events）。假設有個人，我們就叫他大英雄好了，他進入時光機之後，就到了，嗯，假設是五個世紀前好了。我們現在都知道，就算是最微小的事件也可能引發最不尋常的後果：馬蹄上的釘子掉了就可能讓我們失去馬匹、失去騎士、打輸戰爭、失去國家，最後改變了整個世界局勢；或者，蝴蝶拍一拍翅膀就可能引發颶風。所以我們的大英雄顯然行事得要小心翼翼。
舉例來說，他最好不要在正確的時間、地點抹消掉那些可能導致他出生的事件。事實上，他最好不要抹消任何事件才對。從中間觀點來看，時間線就只有一條，而每個事件都會在固定的位置出現。或許從這種上帝的眼光來看，大英雄是在時間t出生，也或許上帝看到大英雄出生的時間是t之前五百年。不管是哪一種情形，世界都是同一個世界，而我們的大英雄也絕不會跳回過去的時代。
當然，從大英雄的視角來看，他當然可能確實身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或是隨便任何一個時代和地點。這就是為什麼電影編劇和科幻小說作家能夠編寫出他們筆下的情境。但是若從中間觀點來看，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如果大英雄發現自己身處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那不會是過去歷史上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他頂多是在一個可能世界中的文藝復興副本裡，在那裡他可以想減輕多少體重就減輕多少，改變任何他在這個世界改變不了的事。但是這仍舊不是時光旅行。
我並不奢望任何不熟悉這複雜議題的讀者能夠跟上這章內容的思路，但是這些議題也許能讓我們用一種全新的眼光來看待聖奧斯定的那句名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20個哲學大哉問》，聯經出版

作者：賽門．布雷克本（Simon Blackburn）
譯者：邱振訓
當代知名哲學家賽門・布雷克本教授在《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20個哲學大哉問》這本書裡，幫助你迅速釐清每個主題的「哲學戰況」：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有哪些當紅的立場？主要是誰跟誰對上？各自有哪些難解的任務？不但可以讓你少走冤枉路，也可以誘引你跟隨、批判，並發展自己的獨到見解。
作者賽門・布雷克本所列舉的20個題目，是無論男女老幼都會經常感到困惑的問題。就算不依靠反省能力，這些問題似乎也會自然迸生出來，而我們都想找到這些問題的解答。所有題目都沒有「標準」答案，但是大家都能從作者的思路、思考的角度來省思我們實際上如何思考、如何感受，以及我們應該如何思考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