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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10
2026/08/26 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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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10

36、傳統市場採買

清晨的上海,天色才剛亮透,傳統市場已經熱鬧起來。
狹窄的街道兩旁,一攤接著一攤。頭頂的遮雨棚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攤販此起彼落的叫賣聲,混雜著人群交談、菜刀剁肉與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形成一股濃濃的生活氣息。
林秀玲挽著楊文華的手臂,穿梭在人群之間。她今天特別開心。不是因為市場有多好逛,而是因為身旁這個男人,竟然真的陪她來買菜。她偶爾抬頭看看文華,發現他像個認真的學生似的,一攤一攤研究食材。
「老闆,這個鹹豬肉怎麼賣?」
「一斤這個價。」攤販切下一小塊讓文華看看。
文華接過來,仔細端詳,又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肉質。
「這條我要了。」
攤販熟練地把肉包起來。
林秀玲站在旁邊,忍不住笑道:「學長,你挑個鹹豬肉,怎麼跟挑病人似的?」文華轉頭看她:「做菜跟做手術一樣,材料不好,怎麼可能做出好東西?」
「喔?」秀玲挑了挑眉:「原來楊醫師買菜,也有醫學理論。」
「當然。」文華故作嚴肅:「這叫品質管理。」
秀玲被逗得笑出聲來。
接著,他們又買了蘿蔔乾、乾蝦仁和一斤溪蝦。
走到蔬菜攤前,文華停下腳步。他看了一圈,挑了空心菜、地瓜葉和一條絲瓜。走到水果攤時,又買了一串帶著斑點的香蕉和新鮮的蘋果。最後,
他在一個角落的攤位前停下。
「這個也要。」
「這是什麼?」秀玲湊過去。
「月桃葉。」
她看著那一吊葉子,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這個要拿來做什麼?」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
「還賣關子。」秀玲故意輕輕捶了一下他的手臂:「你今天怎麼這麼神秘?」文華笑而不答。兩人提著大包小包走出市場。
晨光從街角照過來,落在兩人的肩膀上。文華看著手裡的菜,卻忍不住皺起眉頭。他站在市場出口,搔了搔頭。「這裡的市場,要什麼沒什麼,真是傷腦筋。」秀玲挽著他的手沒有鬆開:「哪些是你想要,卻找不到的?」
「刺蔥、馬告、香椿、山芹菜、山茼蒿……」文華一口氣數出幾樣:「這些都是我們山上的味道。」他看著手裡的食材,臉上浮出一絲苦笑:「少了這些,煮出來的東西,味道就不道地了。」
秀玲側過臉看他。她忽然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某種淡淡的鄉愁。那不是單純對食材的遺憾。而是對阿里山、對家、對父母與姊妹的想念。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那也沒辦法啊。」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上海不是阿里山嘛。」
文華笑了一下:「只能將就著弄了。」
「對啊!」秀玲晃了晃手裡的購物袋:「反正我又不挑食。」她停頓了一下,又笑著補充:「而且,只要是你煮的,我都會吃。」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文華也怔了怔。兩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短暫交會。秀玲趕緊把視線移開,假裝整理手中的袋子。「糟糕!剛才那句話,似乎說得太直接了。」她心裡嘀咕著,偷偷看了文華一眼。
他沒有追問,只是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可是她的心卻莫名跳得快了一些。
走了幾步,秀玲忽然說:「對了。」
「嗯?」
「今天下午,我去會場聽你的論文發表。」
文華一愣:「妳下午不是要上班?」
「我已經把下午的看診調開了。」她說得理所當然。
文華停下腳步:「妳把看診調開?」
「對啊。」
「就為了聽我發表論文?」
秀玲也停下來。她抬頭看著他,眼神沒有閃躲。
「有什麼不可以嗎?」
「不是……」文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場國際的醫學會議。可是對秀玲而言,似乎不只是如此。她輕輕抿了抿嘴唇,低聲說:「你難得來上海。我想親眼看你站在台上。」這句話很輕。
卻讓文華心裡微微一震。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學妹,似乎一直默默地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他呢?他真的能回應她的期待嗎?想到這裡,文華心裡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歉意。「秀玲,我知道妳的心。可是我的心裡……還有一個等了十年的人。」這個念頭像一道無聲的陰影,掠過他的心頭。他沒有說出口。秀玲也沒有逼問。兩人只是重新並肩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秀玲又恢復了輕快的語氣:「下午我聽完你的論文,就去接你。」「然後呢?」
「回家啊。」她晃了晃手中的菜袋:「一起煮晚餐。」
文華看著她:「妳好像已經安排好我的行程了?」
「當然。」秀玲笑得理直氣壯:「你現在人在上海,就要聽我的。」
文華無奈地笑了:「好。」
秀玲聽見這個「好」字,眼睛微微一亮。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挽著他的手臂,繼續往前走。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早晨的街道人潮。而在他們身後,市場依舊喧鬧。一聲聲叫賣聲裡,藏著上海最平凡的日常。
對林秀玲而言,今天卻有著不平凡的意義。因為她知道——今晚,她將親手吃到楊文華為她煮的家鄉味。而她真正期待的,或許從來就不只是那一桌菜。
37、醫學會議上的過招
午後的陽光從國際會議廳高大的玻璃窗斜斜照入,落在一排排整齊的座椅與長桌上。偌大的會場裡座無虛席,來自各地醫院與醫學院的醫師、教授,胸前佩戴著識別證,神情專注地望向講台。巨大的投影螢幕上,隨著簡報一頁頁切換,顯示著各種微創手術的示意圖與臨床案例。
楊文華站在講台中央。他穿著淺藍色西裝,袖口整齊,手裡握著簡報遙控器。面對台下數百雙眼睛,他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顯得沉著而自信。這一刻,他已經不是台東光華醫院裡那個埋首開刀房的年輕醫師,而是站在國際醫學舞台上,代表台灣發表研究成果的外科醫師。
他按下遙控器,投影畫面換成一張微創手術的示意圖。
「歐美的微創和顯微手術,最初的目的,是為了減少患者開刀後的傷口面積,降低並有效控制術後感染的風險,同時縮短患者的復原時間。」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在會場裡清晰地迴盪。
「但是,近十幾年來,這類技術逐漸被廣泛運用到整形醫學領域。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可以說是一種……無心插柳。」
台下響起一陣細微的議論聲。林秀玲坐在前排,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講台。她看著那個熟悉的男人,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淡淡笑意。學長果然還是那個學長。無論面對的是一台複雜手術,還是一場國際醫學會議,他總能保持那份冷靜。她的目光裡有欣賞,也有一絲自己不願承認的情愫。
而另一側,郭心美同樣聽得十分專注。她一邊做著筆記,一邊偶爾抬頭看向台上的楊文華。可是,就在她低頭記錄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後排的趙曉東。他沒有拿筆,也沒有看投影。身體斜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偶爾浮現一絲冷笑。
郭心美眉頭微微一皺:「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她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趙曉東的目光始終盯著台上的楊文華。那張原本斯文的臉,此刻卻藏著一股說不出的敵意。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在反感楊文華的論文,還是在嫉妒台上那個男人。更令他難受的是——坐在前排的林秀玲,從頭到尾都看得那麼專注。她看楊文華的眼神,和看自己時完全不同。「難道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趙曉東攥緊了手指。那股壓在胸口兩天的悶氣,越來越難以控制。
楊文華結束簡報後,會場響起掌聲。郭漢聲走上講台,接過麥克風:「謝謝楊醫師精彩的發表。現在進入提問時間,各位如果有問題,可以舉手。」
台下立刻有數隻手舉起。郭漢聲環視一圈,笑著說:「大家反應很熱烈,不過時間有限,還請各位發問時盡量具體,長話短說。」
一名中年男醫師站起身:「楊醫師,我聽完您的論述,相信微創手術未來很可能成為外科臨床手術的主流。」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不過您也提到一個重要前提,就是相關輔助器械必須到位。例如體外循環機、顯微手術導管等尖端醫療設備,並非一般中小型醫院都能完整配備。請問楊醫師,在這種條件受限的情況下,是否仍然有實際的解決方法?」
楊文華微微點頭:「您提的問題非常實際。」他走到投影螢幕旁,伸手指向其中一張影像:「目前許多中小型醫院,已經具備高階三D超音波掃描設備。執刀醫師可以在術前透過掃描,精確評估病灶的位置、大小以及分布範圍。」
他的語氣開始變得更加專業而沉穩:「例如肝臟惡性腫瘤,如果腫瘤數量、大小以及分布範圍相對集中,就可以考慮使用微創方式處理。某些情況下,執刀醫師只需要搭配放大目鏡,不一定非得使用體內顯微手術導管。」
台下有人開始點頭。
「換句話說,微創手術並不是非得建立在昂貴設備全部到位的前提下,而是應該根據患者的個別情況,以及醫療機構現有的條件,做出最適當的判斷。」話音落下,會場再次響起掌聲。林秀玲的眼神更加明亮,她知道,這就是楊文華。不追求華麗的理論,而是習慣從實際臨床問題出發。
就在這時,後方突然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趙曉東站了起來。郭漢聲正準備點下一位提問者,卻發現趙曉東已經朝麥克風走去。
「趙醫師?」郭漢聲眉頭微微皺起。
趙曉東卻已經伸手拿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抱歉。」他看向講台上的楊文華:「我待會兒還得趕回去值班,所以想先問一個問題。」
林秀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太熟悉趙曉東的語氣了。那不是單純的學術提問,而是一股壓抑已久的情緒。
趙曉東握著麥克風,目光逼向楊文華:「楊醫師,您剛才提到微創手術和顯微手術被運用到整形醫學領域,稱之為『無心插柳』。」他故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可是,站在一個整形外科醫師的立場,我聽起來,卻覺得您似乎對整形醫學抱有某種先入為主的偏見。」
會場逐漸安靜下來。楊文華站在講台上,神情依然平靜。趙曉東卻越說越激動。「我不知道楊醫師對整形醫學究竟有多少涉獵,但我對您這種輕視整形醫學的態度,非常不能認同。」他抬起手,手指直直指向講台:「所以,我想請問楊醫師,是不是應該為剛才這段不恰當的發言,在這裡向所有整形醫學界的同仁公開道歉?」
霎時間,會場陷入一片寂靜。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文華身上。林秀玲緊緊抿住嘴唇,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趙曉東,你到底想做什麼?」她知道趙曉東是在吃醋。可是她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把私人情緒帶到這種場合。
台上的楊文華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看著趙曉東。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絲疑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竟讓眼前這位醫師對自己產生如此強烈的敵意。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突然從台下傳來。
「趙曉東!」郭心美站了起來。她一手叉著腰,一手指向趙曉東,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場合?」
趙曉東回頭瞪著她。
郭心美毫不退讓:「這是國際醫學研討會,不是你私人發洩情緒的地方!」

會場裡頓時一陣騷動。
「楊醫師剛才哪一句話,說他瞧不起整形醫學了?」郭心美越說越激動。「『無心插柳』只是形容一項技術從原本的用途,延伸到其他醫學領域。你到底是怎麼解讀的?」
趙曉東冷笑一聲:「郭心美,我只是提出我的看法。」
「你的看法?」郭心美氣得往前一步:「我看你根本就是來找碴的!」
趙曉東的臉色更加難看:「我說出自己的感受,難道不行嗎?」
「可以!」郭心美毫不客氣:「但是你不能把自己的情緒,硬套在別人的話裡!」趙曉東的目光忽然轉向林秀玲。
「我看真正有問題的,不只是他。」
林秀玲心頭一震。
趙曉東咬著牙說:「他似乎不只是瞧不起整形醫學,更白話一點說——他是不是根本就瞧不起中國的現代醫學?」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會場的氣氛瞬間凝結:楊文華的眉頭終於微微皺起。他沒有想到,一場學術發表,竟然會被扯到這麼敏感的方向。
郭心美氣得臉色發白:「趙曉東,你根本就是在強詞奪理!」
「我只是說出心裡的話!」
「你這叫什麼心裡的話?你這叫人身攻擊!」
「妳為什麼一直替他說話?」
「因為你根本沒有道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會場裡開始出現竊竊私語。
林秀玲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急又氣:「趙曉東,你到底要把事情鬧到什麼程度?」她轉頭看向台上的楊文華。他依然站得筆直,只是那張平靜的臉上,已經浮現出一抹無奈。
「夠了!」一道沉重的聲音驟然響起。郭漢聲站了起來。他拿起麥克風,臉色鐵青。
「兩位!」
會場瞬間安靜。郭漢聲環視兩人:「這裡是國際醫學研討會,不是私人爭論的場所。」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們兩位已經嚴重干擾會議進行。」他抬手指向出口:「請立即離開會場。」
趙曉東臉色難看。郭心美也深吸一口氣。兩人終究不敢再說什麼。郭心美轉身之前,抬頭看了林秀玲一眼。林秀玲朝她輕輕豎起大拇指。郭心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
趙曉東卻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他的心更加刺痛。原來,連她也站在楊文華那一邊。他低下頭,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會場。郭心美也隨後離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
會場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講台。楊文華站在投影螢幕前,沉默了幾秒。他拿起麥克風,輕輕吐出一口氣:「各位學界先進,很抱歉,剛才發生了一點意外插曲。」他沒有責怪趙曉東,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轉身,將投影畫面重新切回那張「微創手術」的示意圖:「不過,我還是必須澄清我剛才所說的『無心插柳』。」
郭心美悄悄溜進會議廳,坐在邊緣角落的位置。
會場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楊文華的目光掃過台下,最後,停在林秀玲身上。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秀玲看見他眼中的堅定,也看見了那份她熟悉的執著。
他緩緩說道:「我所說的『無心插柳』,絕對不是對整形醫學有所偏見。」
「恰恰相反,我認為一項醫學技術能夠跨越原本的專業領域,被運用到不同的臨床需求,本身就是醫學進步的證明。」
台下開始有人點頭。楊文華繼續說:「只是對我而言,微創和顯微手術這類技術,最初吸引我的原因,是它能夠在患者最危急的時刻,替一個生命爭取更多機會。」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真摯:「所以,我一直認為,當這些尖端技術被使用在救命性質的外科臨床醫學上,它才能讓我真正看見自己的核心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這也是我多年來鑽研這些技術的初衷。」
會場沉寂片刻。隨即,掌聲從前排響起。很快,掌聲如潮水一般擴散到整個會場。林秀玲望著台上的楊文華,眼眶竟微微發熱。她知道,這就是她真正欣賞他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外表,也不只是因為他的醫術。而是因為在所有人都關注名聲、地位與輸贏的時候,他仍然記得——醫師最重要的工作,是救人。
楊文華站在掌聲之中,沒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輕輕低下頭,向台下鞠了一躬。而此刻,他並不知道。這場意外的衝突,讓更多醫學界人士記住了他的名字,也讓坐在前排的另一個女人,對他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郭心美離開會場時,回頭望了一眼講台。她心裡悄悄浮現出一個念頭:這個楊文華,果然不是一個普通的年輕醫師。

38、郭漢聲的盤算
國際會議的休息時間,走廊上的人聲逐漸遠去。休息室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桌上擺著幾杯尚未喝完的咖啡,以及剛才會議使用的資料。
楊文華坐在沙發一端,手裡端著咖啡。坐在他對面的郭心美,神情比會議場上輕鬆許多。
「楊大哥,剛才真的很精彩。」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帶著明顯的好奇與欣賞。「尤其是你最後那段話,我很認同。」
楊文華淡淡一笑:「謝謝妳。」他低頭輕啜一口咖啡,語氣依舊謙和。「其實,我只是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郭心美望著他,眼前這個男人,比她原先想像的還要沉穩。年紀輕輕,卻沒有一般年輕醫師容易流露出的驕氣。反而有一種經歷過許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安定。她正想繼續說話,休息室的門忽然被推開。郭漢聲走了進來。看見女兒與楊文華相談甚歡,他先是一怔,隨即露出笑容。

「原來你們兩個已經聊起來了。」
楊文華連忙起身。郭心美也跟著站了起來。郭漢聲快步走到楊文華面前,伸出雙手,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楊醫師,真的很抱歉。」他的語氣誠懇,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剛才我們院裡的趙醫師,突然出現一些不當的舉動,讓你在會議上受到困擾,實在不好意思。」
楊文華連忙搖頭:「郭院長,您太客氣了。學術討論本來就難免有不同意見,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仍然有些疑惑。那個趙曉東究竟為什麼對自己抱有如此強烈的敵意?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與他正式見面。兩個人之間,根本談不上任何恩怨。除非……楊文華的腦海裡忽然閃過林秀玲的身影。他很快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應該只是自己多心了。
一旁的郭心美卻忍不住開口:「爸,什麼叫突然出現不當舉動?」她撇了撇嘴。「趙曉東分明就是故意鬧場。」
郭漢聲轉頭看了女兒一眼:「心美,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不要妄下定論。」
「還需要弄清楚嗎?」郭心美雙手抱胸,語氣裡仍有一股火氣:「他明明就是心裡吃味,見不得人家比他強。」
郭漢聲眉頭微微一皺:「曉東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他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我回頭會找他談談,問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
「那就好。」郭心美哼了一聲:「不然今天我們復旦醫院的臉,真的都被他丟光了。」
「心美。」郭漢聲輕聲提醒。
女兒卻沒有退讓:「爸,你可不能因為他是我們醫院的人,就什麼都不處理。」郭漢聲看了女兒一眼:「我會處理。」他的語氣變得嚴肅。隨後,他轉向楊文華,神情重新變得熱絡。
「楊醫師,剛才聽完你的發表,我倒是想到一件事情。」
楊文華抬起頭:「郭院長請說。」
郭漢聲在沙發旁坐下,抬手示意兩人也坐。
「你既然在微創與顯微手術方面有這麼深的專長,為什麼不考慮來上海發展?」他身體微微向前傾:「我們復旦醫院的整形外科,目前正急需要你這樣具有高端技術的人才。」郭漢聲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招攬意味:「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可以替你安排最好的研究條件,也可以讓你參與國際級的臨床研究。」
楊文華沉默了。這個邀請的分量,他當然明白。上海。國際醫療平台。更好的研究設備。更大的發展空間。如果只從醫師個人職涯來看,這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可是,他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台東那些偏遠山區的病人。那些因為交通不便、醫療資源不足,而必須長途跋涉求醫的患者。他曾經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那是一種把最後希望交到醫師手上的眼神。
楊文華輕輕放下咖啡杯:「謝謝郭院長如此器重晚輩。」
他抬起頭,神情平靜而堅定:「可是,我學醫時最大的心願,就是留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替那些真正需要醫療的人服務。」

郭漢聲微微一愣。
楊文華繼續說:「所以,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的發展性。」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可是,郭漢聲卻聽出了其中的堅定。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那真是可惜。」郭漢聲靠回椅背:「不過,我也能理解。年輕人嘛,思想多少帶點浪漫色彩。」他笑了笑:「只是,楊醫師,有時候思想務實一些,對你自己未來的發展,甚至對更多患者而言,反而可能是雙贏。」
楊文華沒有立即回答,他知道郭漢聲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如果自己擁有更好的設備、更大的平台,確實可以幫助更多人。可是……留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價值?兩種選擇,都有道理。真正讓他難以割捨的,是他不願意把「醫師」這個身分,單純變成個人名利雙收的階梯。
就在這時,郭心美忽然開口:「爸。」
郭漢聲轉頭:「怎麼了?」郭心美看了一眼楊文華,眼神裡多了一份認真:「其實剛才我已經跟楊大哥聊過這件事情。」
她停了一下:「我反而覺得,楊大哥這種行醫救人的情操,很值得敬重。」
楊文華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郭心美會替自己說話。
郭心美繼續說:「現在很多年輕醫師都希望往大城市發展,追求更好的收入、更好的設備、更大的名聲。」她看向父親:「可是如果每個醫師都這麼想,那些醫療資源不足的地方怎麼辦?」
郭漢聲看著女兒,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有些無奈。
「丫頭……」
郭心美卻沒有停下:「所以,我覺得楊大哥既然已經做了選擇,我們就應該尊重他。」她轉頭對楊文華笑了笑:「而且,我覺得能夠堅持自己信念的人,比只知道追逐名利的人,更值得尊敬。」
楊文華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動:「心美,謝謝妳。」
「不用謝。」郭心美笑得坦然:「我只是說我真正的想法。」
郭漢聲看著一唱一和的女兒,忍不住搖頭苦笑。他抬起手,指了指郭心美。
「妳這丫頭,從小就有主見。」
郭心美吐了吐舌頭:「那不是很好嗎?」
「好是好。」郭漢聲無奈地搖頭:「就是經常跟我唱反調。」
他轉頭看向楊文華:「讓楊醫師看笑話了。」
楊文華笑著搖頭:「不會。」他看著眼前這對父女,忽然感覺這間休息室裡的氣氛變得輕鬆許多。然而,他沒有注意到。郭心美望著他的目光,比剛才又多了一絲異樣。那不是單純對一位前輩醫師的敬佩。而是一種初次遇見某個人之後,逐漸產生的好奇。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願意放棄上海大醫院優渥條件的男人,究竟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而另一個問題,也悄悄浮現在她心底。那個林秀玲,又究竟在他心裡占著什麼位置?

39、心美的少女情懷
午後的陽光穿過院長室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深色木質地板上。窗外,高樓林立,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在城市之間穿梭。
郭漢聲站在落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久久沒有說話。剛才國際醫學會議上的那場風波,仍在他腦海裡盤旋。楊文華的論文發表原本十分成功,卻被趙曉東突如其來的挑釁打亂。更讓他意外的是,自己的女兒竟然當眾替楊文華說話。
這丫頭……郭漢聲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輕敲。「叩、叩。」
「進來。」門推開。
郭心美端著一盤果汁走進來。她將果汁放到辦公桌上,順手拿起其中一杯,遞給父親。
「爸,休息一下吧。」
郭漢聲轉過身,接過杯子,卻沒有立即喝。他看著女兒,神情忽然嚴肅起來。
「丫頭,妳剛才可是壞了老爸的計畫。」
郭心美愣了一下。
「啊?」她睜大眼睛:「什麼計畫?」
郭漢聲沒有回答,反而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他抿了一口果汁,才慢慢說:「妳知道我剛才為什麼一直遊說楊文華來上海嗎?」
郭心美拉開椅子坐下:「我知道啊。」她聳了聳肩:「可是楊大哥沒有這個意願。」郭漢聲放下杯子,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再過十年,我就到了退休年齡。」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在那之前,我必須找到一個可靠,而且真正具有發展潛力的人接手醫院院長。」他抬起頭:「楊文華,就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
郭心美眨了眨眼:「所以……老爸是想讓他接你的班?」
「沒錯。」郭漢聲點頭:「他的臨床能力、研究能力,還有最重要的——醫者的品德和格局,都符合我的要求。」他停了一下:「這樣的人才,可不是到處都有。」郭心美靠著椅背,笑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也沒辦法啊!」
「所以我才說,妳剛才壞了我的計畫。」
郭心美一愣:「我?」
郭漢聲看著她,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老爸,你又想打什麼主意?」
郭漢聲沒有直接回答。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女兒:「如果將來楊文華成為我的女婿……」
郭心美的眼睛慢慢睜大。
「那麼,我的事業和妳的終身大事,不就都有了最好的接班人?」
「爸!」郭心美頓時臉紅,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桌面:「你想得也太遠了吧!」郭漢聲哈哈一笑:「十年而已,很快就到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女兒:「老爸先問妳一件事。」

郭心美漸漸收起笑容:「什麼?」
「妳對楊文華印象怎麼樣?」
郭心美想了想。腦海裡浮現出楊文華站在講台上的身影。沉穩、自信,卻沒有一點驕氣。她忍不住笑了:「楊文華啊……Very nice!」
郭漢聲挑了挑眉:「Very nice?」
「嗯。」郭心美點點頭:「很謙和,也很實在。」
郭漢聲卻沒有笑。他凝視著女兒的雙眼:「丫頭,我問的不是他適不適合當醫師。」郭心美愣住:「那你問什麼?」
郭漢聲一字一句地問:「妳喜歡楊文華嗎?」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郭心美原本輕鬆的表情慢慢消失。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緣。過了幾秒,她才輕聲說:「喜歡。」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可是……」郭漢聲等著她。
「可是他的心,在台灣。」這句話讓郭心美心裡微微發酸。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才第一次正式認識楊文華,就會如此在意他的感情狀態。或許是因為欣賞。或許,是因為好奇。又或者……是因為她已經隱約感覺到,楊文華的心裡早就住著一個女人。
郭漢聲卻沒有因此退縮:「那好辦。」
郭心美抬起頭:「什麼?」
郭漢聲靠向椅背,語氣從容:「喜歡楊文華,就想辦法把他爭取過來。」
「爸!」郭心美哭笑不得:「哪有你這樣教女兒談戀愛的?」
「我不是逼妳。」郭漢聲抬起手:「只是給妳一個機會。」
郭心美看著父親:「什麼機會?」
「去台灣。」
她怔住:「台灣?」
「沒錯。」郭漢聲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近水樓臺先得月。」
「我想派妳到台灣去,一方面跟著楊文華學習尖端外科技術,一方面……」他故意停頓:「跟他培養感情。」
郭心美徹底無語:「爸,可是……」
「可是什麼?」
「我擔心楊大哥根本不喜歡我。」
郭漢聲笑了:「妳都還沒努力,怎麼知道他不會接受妳?」
郭心美沉默。她知道父親說得有道理,可是感情不是醫學研究。沒有實驗數據,也沒有成功率。她可以分析病例,卻無法分析一個男人的心。
「好吧。」她終於抬起頭:「我盡力就是。」
郭漢聲露出滿意的笑容。
郭心美卻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沉。
「對了!」她拍了一下桌子:「那個趙曉東,你一定要處理他。」
郭漢聲收起笑容:「我自有分寸。」

「爸,他今天真的太過分了。」
「我知道。」
「那就好。」郭心美站起來:「我先回去工作。」
就在這時——「叩、叩。」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
郭漢聲抬頭:「進來。」
門被推開,趙曉東站在門口:「院長,我是曉東。」
郭心美與他四目相對。她的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趙曉東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心美。」
郭心美連回應都沒有,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轉身離開。
擦肩而過時,她甚至沒有停留。房門關上。
趙曉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這個刁蠻大小姐……他暗自咬牙。肯定已經在她老爸面前參了我一本。
郭漢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趙曉東坐下。他心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郭漢聲沒有繞圈子。
「曉東,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趙曉東低下頭,苦笑:「知道。」
「那你自己說。」
趙曉東沉默了片刻:「我……我只是氣不過。」
郭漢聲皺眉:「氣不過?」
「嗯。」
「楊醫師以前得罪過你?」
「沒有。」
「那你為什麼在國際會議上那樣針對他?」
趙曉東的嘴唇動了幾下。終於,他像下定決心似的說:「因為……他搶走了我的女朋友。」
郭漢聲怔了一下:「你的女朋友?」
「嗯。」
「誰?」
趙曉東抬起頭:「林秀玲。」
郭漢聲愣了幾秒,隨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情。
「林秀玲?」他靠向椅背:「你很有品味。」
趙曉東沒有心情開玩笑:「她以前對我不是這樣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是楊文華一來上海,她就開始疏遠我。」
郭漢聲若有所思:「所以你認為,是楊文華搶走了她?」
「是。」
「你確定林秀玲和楊文華已經是情侶?」
趙曉東遲疑了一下:「應該是。」
「應該?」
「他們是台灣大學醫學系的學長學妹,感情一直很好。」趙曉東咬著牙:「而且這次楊文華來上海,還住在林秀玲家裡。」
郭漢聲的眼神微微一閃:「所以,你把他當成情敵?」
「是。」
「故意在會議上給他難堪?」
趙曉東低下頭:「嗯。」他深吸一口氣:「如果院長要處分我,我接受。」
郭漢聲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十分器重的學生,眼神逐漸柔和下來。
「曉東。」
「老師。」
「你是我很器重的學生。」郭漢聲語氣沉重:「我們之間,不只是院長和醫師的關係。」
趙曉東眼眶微微泛紅。他低下頭:「老師,對不起。」
郭漢聲沉默了一會兒:「你今天在會議上的言行,確實讓醫院難堪。」
他停頓一下:「所以,必要的懲處,你必須接受。」趙曉東點頭:「我知道。」然而郭漢聲話鋒一轉:「不過,我能理解你吃醋的心理。」
趙曉東抬起頭:「老師……」
「我甚至鼓勵你去追求林秀玲。」趙曉東怔住。
郭漢聲淡淡一笑:「她是個很優秀的醫師,如果將來能成為你的伴侶,對你的事業也會是一個很好的助力。」
趙曉東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老師……」
「但是。」郭漢聲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我有一個條件。」
趙曉東收起笑容:「什麼?」
「不要再去挑釁楊文華。」
「可是——」
「沒有可是。」郭漢聲打斷他:「不要以卵擊石,自討苦吃。」
趙曉東的拳頭慢慢握緊:「可我就是不服氣。」
「我知道。」郭漢聲看著他:「但楊文華過兩天就回台灣了。」他刻意放緩語氣:「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沉住氣。」
趙曉東沉默許久,終於低下頭:「好吧。」
「回去工作。」
「是。」趙曉東起身,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時,他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老師,謝謝你。」
「去吧。」房門輕輕關上。
郭漢聲獨自坐在辦公桌前。他沒有立即拿起文件,只是望著緊閉的房門,眼神逐漸變得深沉。趙曉東的問題,算是暫時壓下來了。但另一件事情……他轉頭望向窗外。腦海裡再次浮現楊文華的身影。楊文華。心美。林秀玲。三個年輕人之間,似乎已經形成了一張微妙的感情網。而他真正想做的,遠不只是替醫院找一個接班人。

郭漢聲端起果汁,嘴角慢慢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十年。十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很多事情。也足夠讓一個年輕人成為復旦醫院下一代真正的核心人物。至於女兒的幸福……他同樣不打算輕易放手。

40、郭漢聲的盤算
  傍晚的上海,天色已經慢慢沉了下來。醫院門口車流如織,路旁的梧桐樹被夕陽染上一層淡金色,行人匆匆穿過斑馬線,城市的喧囂與醫院裡肅穆的氣氛交疊在一起。
  一輛深色房車緩緩駛近醫院大門。  坐在駕駛座上的林秀玲隔著擋風玻璃,看見楊文華從醫院大廳走出來。她立即抬起手,朝他輕輕揮了揮。
「文華,這裡!」楊文華循聲望去,臉上浮起一抹笑意。他拉開副駕駛座車門坐進去,順手將公事包放在腳邊。
「讓妳等久了?」
「沒有,我也才剛到。」林秀玲踩下油門,房車平穩地駛離醫院門口,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車內播放著音量很低的音樂。林秀玲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從中央置物台拿起一杯飲料,遞到楊文華面前。
「喏,特地買給你的。」
楊文華接過來,看了看杯身。
「仙草茶?」
「對啊!」
他忍不住笑了:「上海也買得到仙草茶?」
「當然。」林秀玲得意地揚了揚眉,「我在網路上查到的,台灣人來上海開的飲料店。知道你今天忙了一整天,我猜你應該會想喝這個。」
楊文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他微微瞇起眼睛。
「味道還真不錯。」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林秀玲嘴角揚起笑意,可笑容只維持了一會兒,便慢慢淡了下來。她望著前方的道路,沉默片刻,忽然問:「文華,你在上海住這幾天,有沒有覺得這裡很像你的第二個家?」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她停頓了一下,才改口道,「因為你今天問我,是不是已經把自己當成上海人。」
楊文華轉過頭看她。林秀玲仍然專心看著前方。
「妳從小在上海長大,我一直以為妳會把自己當成上海人。」
「上海是我長大的地方。」
林秀玲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可是,台灣是我的根。」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不管我在上海待多久,吃了多少上海菜、講了多少上海話,我始終知道,我的根在哪裡。」
楊文華沒有接話,只靜靜聽著。
林秀玲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其實今天在會場,我一直很感動。」
「因為我?」
「嗯。」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將視線移回前方。「你回答趙曉東的那些話,我聽得很清楚。你不是為了替自己辯解,而是在說你為什麼學醫。」她頓了頓:「你說,那些尖端技術應該用在救命的外科臨床上。」林秀玲嘴角浮現一絲苦笑:「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跟你比起來,我好像很渺小很世俗。」
「秀玲。」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搶先笑了笑:「你一定又會說,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  楊文華也笑了:「那妳還說?」
「我就是想說給你聽嘛。」她故作輕鬆地說著,眼底卻藏著一絲複雜。她喜歡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是醫師,也不是因為他今天在國際醫學會議上的熱烈掌聲。  而是因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這個男人心裡有一個比自己更大的世界。  也正因如此,她反而更加害怕。害怕自己即使伸出手,也未必能走進那個世界。  車子來到十字路口。紅燈亮起。林秀玲踩下煞車,房車緩緩停在停止線前。車廂突然安靜下來。過了片刻,她像是終於鼓足勇氣,低聲問:「對了……」
「嗯?」
「你和初戀女友的十年之約……是不是今年底?」
楊文華握著仙草茶的手微微一緊。他的目光越過擋風玻璃,落在前方閃爍的紅燈上。
「嗯。」
「什麼時候?」
「今年十一月,生命豆祭。」
林秀玲沉默了。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當這個日期真正從楊文華口中說出來時,她胸口仍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十年。整整十年。一個男人願意用十年的青春,等待一個女人。這樣的感情,究竟要多深,才能讓人甘願守候到今天?她努力維持著笑容。
「那……我也回去一趟。」
楊文華轉頭。
「妳?」
「嗯。」林秀玲看著他,眼神認真:「我想見見她。」
楊文華一怔:「妳想見慈恩?」
「可以嗎?」楊文華沉默幾秒,最後露出一抹苦笑:「可以。」
林秀玲點點頭。可是,她心裡真正想確認的,並不是謝慈恩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想知道的是——十年之約結束之後,楊文華的心,究竟還會不會留在原地?  紅燈仍然亮著。林秀玲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藏在心裡很久的話:「文華,如果……」

 她停住。
 「如果什麼?」
 「我是說,如果她最後沒有赴約。」
 楊文華沒有說話。
「或者……」她的聲音更輕了:「或者她已經不想履行那個十年之約了呢?」  車內一陣沉默:楊文華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仙草茶。其實,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林秀玲真正想問的是什麼?只是這個答案,他現在給不起。
「秀玲,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林秀玲轉過臉:兩人的目光在狹小的車廂裡相遇。她沒有閃躲。那雙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一絲不安。
「那麼……」她輕聲問:「你願意為我,敞開一扇心窗嗎?」
楊文華看著她,他的心忽然亂了。眼前的林秀玲,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叫著「學長」的小學妹。她成熟、漂亮、自信,而且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  可是他的心裡,仍然有一個名字。一個他用十年時間守著的名字。他不能在十年之約尚未結束之前,給另一個女人承諾。至少現在不能。
「這個問題……」他慢慢開口:「是個假設性的問題。」
林秀玲看著他:「所以?」
我現在不好回答妳。」
林秀玲怔了怔。片刻後,她竟然笑了。不是失望的笑,而是一種終於得到答案後的釋然。
「我懂了。」
紅燈轉成綠燈。後方車輛輕輕按了一聲喇叭。林秀玲重新踩下油門。房車向前駛去。她看著前方,唇角微微上揚。
「今晚一起下廚吧。」
楊文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是說好要讓我露一手嗎?」
「對啊!」林秀玲的笑容重新明亮起來:「今晚就看你的本事,我當妳助手。」  車窗外,上海夜色一盞盞亮起。而兩個人的心,也在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裡,悄悄靠近了一點。只是誰也沒有說出口——有些感情,越是接近,越需要等待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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