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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15(完)
2026/08/25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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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15(完)

55尤幹的故事

午後的公園,陽光從老榕樹的枝葉縫隙間灑落下來,在人行步道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瓦歷斯・尤幹坐在自己的畫攤前,低著頭替一名小女孩畫肖像。炭筆在畫紙上沙沙作響,他的手腕時快時慢,幾分鐘後,一張天真燦爛的笑臉便躍然紙上。

「好了。」瓦歷斯把畫紙遞給小女孩。

女孩接過畫像,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叔叔,你畫得好像喔!」

「不是像,是妳本來就這麼漂亮。」

小女孩咯咯笑著,拉著母親的手離開。

坐在一旁長椅上的林婉華,忍不住笑了:「你很會哄小孩子嘛。」

瓦歷斯收拾著畫筆:「孩子最容易滿足。一張畫,就可以高興半天。」

婉華合上手中的小說,望著他。

「那你呢?」

「我?」

「你要什麼,才會高興半天?」

瓦歷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所以我最近才一直來找你。」婉華從包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

「我要寫一個故事。」

瓦歷斯抬起頭:「又要寫劇本?」

「對。」

「寫什麼題材?」
婉華看著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寫你。」

瓦歷斯手中的畫筆停在半空。

「我?」

「沒錯。」

「我有什麼好寫的?」

「我覺得你的人生很好看。」

瓦歷斯苦笑:「好看?」

「不是說人生過得好,而是……」婉華想了想,「你明明摔過那麼多次,現在還能坐在這裡替陌生人畫畫,還能說笑。」

瓦歷斯沉默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不是因為我堅強。」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已經習慣了。」

婉華沒有立即追問。她只是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幾個字。

瓦歷斯・尤幹的人生。

「從哪裡開始?」

瓦歷斯望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從紅葉村吧。」

花蓮紅葉村,是瓦歷斯生命最初的地方。那是一個被山嶺包圍的小部落。

小時候,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父親身旁,看父親翻閱泛黃的棒球照片。

照片裡,一群少年穿著簡陋的球衣,站在球場中央,臉上全是陽光般的笑容。

「爸爸,你以前真的打過少棒?」年幼的瓦歷斯瞪大眼睛。

父親點了點頭:「嗯。」

「那我以後也要當棒球選手!」

父親的臉色卻突然沉了下來:「不准。」

瓦歷斯愣住:「為什麼?」

「因為棒球不能當飯吃。」

「可是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嗎?」

父親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照片收回抽屜裡,用力關上。

「你要好好讀書。」

小小的瓦歷斯不懂父親為什麼突然生氣。他只知道,從那一天開始,棒球成了家裡不能談的話題。

「所以你後來真的放棄棒球了?」婉華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

瓦歷斯搖搖頭:「沒有。」

「沒有?」

「我只是把棒球換成了畫筆。」

婉華抬起頭。

瓦歷斯笑了笑:「中學的時候,美術老師發現我會畫畫。」

「他很支持你?」

「非常支持。」那位老師曾經對他說:「瓦歷斯,學畫,你可以走得比棒球遠。」

就是這句話,讓瓦歷斯第一次相信,自己的未來也許可以不一樣。

後來,他考上師大美術系。第一次離開部落,來到繁華的城市,他興奮過,也迷惘過。白天上課,晚上打工。餐廳、搬家公司、工地,只要有工作,他都做。

有時候凌晨下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租屋處,他甚至連鞋子都懶得脫,倒頭就睡。
「那時候很苦吧?」婉華問。

「苦。」

「後悔過嗎?」瓦歷斯想了一下:「有。人嘛,哪有不後悔的時候?」

兩人相視一笑。

可是,真正改變他人生的,卻是在大三那一年。那天晚上,他開著計程車行經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一名行人突然闖過馬路。煞車聲刺耳地劃破夜色。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他回過神來,世界已經安靜了。那場意外,成了他人生的一道斷層。

法院判他兩年徒刑。學校也因此將他退學。原本即將取得的美術學位,從此成了永遠無法完成的夢。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女朋友也在那段時間提出分手。

「對不起。」女孩站在監獄探視室外,哭著說:「我沒有辦法再等你。」

瓦歷斯隔著玻璃看著她。很久之後,他才輕輕點頭。

「妳走吧。」女孩轉身離去。

他沒有哭。可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婉華寫到這裡,筆尖慢慢停住:「後來呢?」

瓦歷斯望著遠方。「服刑一年,我假釋出來。」
「你有想過重新念書嗎?」

「想過。」

「那為什麼沒有?」

瓦歷斯笑了一下:「因為現實吞噬掉夢想。」

他開始找工作。可是每當履歷表上的「大學肄業」映入老闆眼裡,對方的態度便會立刻改變。有一次,他到一家廣告公司應徵。面試主管翻了翻履歷。

「你會畫畫?」

「會。」

「學過美術?」

「師大美術系。」

「畢業了嗎?」

瓦歷斯沉默。對方合上履歷:「那你先從雜工做起吧。」

「有沒有機會讓我畫?」

「等你做得好再說。」結果,他每天不是搬東西,就是跑腿、倒垃圾、買咖啡。

真正需要美術創作的工作,永遠輪不到他。直到後來,他遇見一位替電影院畫電影看板的老師傅。老師傅看過他的作品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有兩把刷子。」

瓦歷斯笑了。

「老師傅,您願意教我?」

「肯學,我就教。」

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難得的一段平靜歲月。

老師傅一筆一畫教他如何把明星的臉畫得栩栩如生,如何用色彩製造光影,如何讓一張巨大的電影看板,在遠遠的街角就能吸引路人的目光。

可是,好景不長。網路電影與數位廣告逐漸興起,電影院一間間關閉,傳統電影看板的需求也跟著消失。老師傅接不到工作,身體也每況愈下。

直到有一天,老師傅病逝。瓦歷斯站在老師傅的靈堂前,看著那張黑白遺照,久久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最後一條路也斷了。

從那一天起,他帶著畫具,來到了街頭。一張畫紙、一支炭筆、一盞簡單的燈,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

公園裡的風忽然吹過。婉華低頭看著滿滿幾頁筆記,久久沒有說話。

瓦歷斯反倒笑了:「怎麼了?」

「沒事。」

「妳不是說要寫故事嗎?」

婉華抬起頭:「我現在才發現,你的人生比我想像中還要精彩。」

瓦歷斯搖頭:「精彩?」

「嗯。」

「我怎麼覺得都是走霉運居多?」

婉華笑了:「因為你只看到自己失去的東西。」她合上筆記本:「可是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你每次失去一樣東西,就重新找一條路走。」

瓦歷斯愣了一下。

婉華望著他,語氣認真:「你失去棒球,就拿起畫筆;失去大學,就去學電影看板;失去老師傅,就來街頭畫畫。」她停了一下:「所以我覺得,你不是一個被命運打敗的人。」

瓦歷斯沒有說話。夕陽從樹梢慢慢落下,把他的側臉染成淡淡的金色。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婉華,妳真的覺得……我的故事有人會看嗎?」

婉華把筆記本收進包裡,站起身:「不是有人會不會看。」她回頭看著他:「而是我一定要把它寫出來。」

瓦歷斯笑了:「那我是不是很麻煩?」

「非常麻煩。」

「為什麼?」

「因為從明天開始,我還要繼續問你。」

「問什麼?」

婉華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你人生裡最精彩的那一段,還沒告訴我。」

瓦歷斯一怔:「哪一段?」

婉華轉身往前走:「你自己想。」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瓦歷斯收拾好畫具,望著婉華離去的背影,嘴角慢慢浮出一抹笑意。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他那些曾經不願回頭看的往事,有一天真的能成為一個故事。而故事的下一頁,或許才正要開始。


56、《城市遊民》

劇本完成的那一天,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公社二樓的客廳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立燈,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夜色,偶爾傳來遠處汽車駛過的聲音。

林婉華把最後一頁劇本翻過來,長長吐了一口氣。

「完成了。」

坐在對面的邱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真的完成了?」

婉華點點頭,嘴角慢慢浮出笑意。「《城市遊民》。」她拿起劇本,拍了拍封面。

「這一次,我們不拍別人的夢。我們拍一個真正活過、痛過,卻還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人。」

婉華望向窗外。公園方向的街燈,在夜色裡像一顆顆孤單的星。

「希望瓦歷斯能喜歡。」她輕聲說。

隔天一早,婉華便拿著劇本來到公園。

瓦歷斯正在水銀燈下整理畫架。

「尤幹。」

他回頭。「婉華?這麼早?」

婉華把劇本遞過去:「你的故事,我寫完了。」

瓦歷斯愣了一下,接過劇本。他低頭看著封面上的四個字——《城市遊民》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書名,半晌沒有說話。

「這是……我的故事?」

「不完全是。」邱辰笑了笑,「是你的人生,也是我們重新想像的另一種可能。」

瓦歷斯抬起頭:「那麼,誰來演我?」

婉華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

瓦歷斯怔住:「我?」

「對,就是你。」

「可是我從來沒演過電影。」

「所以才找你。」婉華笑得理所當然。

「專業演員可以演一個流浪漢,但他未必真的知道什麼叫做被世界拒絕。你不一樣。」

瓦歷斯低頭沉默了許久。最後,他把劇本抱在胸前。

「好。」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來演。」

 

電影開拍後,邱辰和林婉華這兩個搭檔,幾乎把所有心力都投入其中。

第一場戲,是瓦歷斯一個人拖著畫板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頭。清晨五點,天還沒有完全亮。攝影機架在街角,工作人員壓低聲音來回走動。

邱辰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遠處的瓦歷斯。

「準備。」

「三、二、一——Action!」

瓦歷斯背著畫具,慢慢走進鏡頭。他的腳步很沉。街上的人一個個從他身旁經過,沒有人回頭。他停下來,看著玻璃櫥窗裡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張歷經風霜的臉。

曾經有棒球夢。曾經想成為美術老師。曾經有愛情。也曾經因為一次意外,失去人生裡許多原本以為不會失去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玻璃,玻璃裡的自己也伸出了手。

邱辰透過監視器,看著這一幕,沒有喊卡。瓦歷斯的眼神慢慢變了。那不是在演戲。那是他真的在看自己的過去。直到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邱辰才出聲喊:「卡。」

現場一片安靜。林婉華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邱晨說:「這一幕情緒飽滿,一次到位,不用再重拍了。」她說。

婉華點頭:「嗯。因為他不是在演戲,他是回到過去。」

拍攝過程中,邱辰始終要求瓦歷斯不要刻意模仿專業演員。

「你不用演得很漂亮。」

有一次,瓦歷斯因為一場哭戲怎麼也進不了情緒,急得滿頭大汗。

「導演,我是不是演得很差?」

邱辰搖頭:「不是。」

「那為什麼我哭不出來?」

邱辰看著他:「因為你一直在想『我要怎麼哭出來』。」他指了指尤幹的胸口:

「不要想怎麼演。想你真正失去過什麼。」
瓦歷斯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問:「如果想起來,很痛呢?」

邱辰沒有催促,只淡淡說:「那就讓觀眾一起痛。」

瓦歷斯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攝影機重新開機。這一次,他沒有一句台詞。可是整個片場都安靜了。

 

電影的另一個重要設計,是由瓦歷斯親自演唱片頭與片尾曲。錄音室裡,瓦歷斯戴上耳機,面對麥克風,顯得有些緊張。

「我真的可以唱?」

林婉華站在玻璃窗外笑道:「你連電影都敢演,還怕唱歌?」

瓦歷斯苦笑:「唱歌跟演戲不一樣。」

邱辰按下通話鍵:「別把它當唱歌。」

「那當什麼?」

「當成你在跟一個很久沒見面的自己說話。」

瓦歷斯愣了愣。音樂前奏緩緩響起。他閉上眼睛。

第一句歌聲從喉嚨裡流出來時,帶著一點粗糙、一點滄桑,卻有一種專業歌手也未必能唱出的真實。
林婉華站在錄音室外,慢慢低下頭。

邱辰沒有說話。兩人都知道——這就是瓦歷斯的聲音。也是《城市遊民》的靈魂。

 

電影上檔後,邱辰原本沒有抱太大的票房期待。首映當晚,他們坐在電影院最後一排。燈光暗下。銀幕亮起。瓦歷斯出現在大銀幕上的那一刻,坐在身旁的林婉華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真的變成主角了。」

邱辰笑了:「他本來就是。」

電影結束。字幕緩緩升起。

片尾曲響起。整個影廳先是一片寂靜。接著,掌聲從後排響起。

一聲、兩聲……最後變成整個影廳的掌聲。

瓦歷斯坐在角落,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邱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

瓦歷斯抬起頭,眼眶通紅:「我……真的成功了嗎?」

邱辰沒有回答。因為現場觀眾的掌聲,已經替他回答了。

 

電影上映第一週,票房便超出預期。

第二週,影院開始增加場次。

第三週,報紙娛樂版幾乎天天都在報導《城市遊民》。

「年度黑馬!」

「素人演員瓦歷斯。尤幹一鳴驚人!」

「最真實的城市遊民!」

「一個街頭畫師,如何走上大銀幕?」

瓦歷斯的名字,第一次大量出現在媒體上。

電視節目邀請他。

雜誌找他專訪。

廣告商開始找上門。

甚至有人專程跑到公園,只為了看看那個曾經坐在水銀燈下,替陌生人畫肖像的年輕人。

一天傍晚,瓦歷斯仍然回到原來的公園。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架起畫板。

他站在熟悉的樹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叔叔,你是不是電影裡面那個人?」

瓦歷斯笑了:「你看過電影?」

小男孩用力點頭:「看過!媽媽說你畫畫很厲害!」

瓦歷斯蹲下來:「那你想不想畫一張?」

「好!」男孩坐到椅子上。

瓦歷斯拿起鉛筆。夕陽從樹梢穿過來,在他的畫板上灑下一片金色。

不遠處,邱辰和林婉華站在樹下看著他。

婉華輕聲說:「你看,他好像沒有變。」

邱辰笑了笑:「不,他變了。」

「哪裡變了?」

邱辰望著正在畫畫的瓦歷斯:「以前他是在替別人畫人生。」

「現在呢?」

「現在,他終於畫自己的。」

林婉華沉默片刻,臉上浮起一抹微笑。

公園裡,瓦歷斯低著頭,專注地描繪著男孩的輪廓。夕陽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個曾經被城市遺忘的青年,如今終於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他不再是一個遊民。他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了自己的故事。而那個故事,才正要開始。

57遲來的告白

午後的小公園,陽光穿過老榕樹濃密的枝葉,在地面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瓦歷斯坐在畫架前,手裡的炭筆飛快地移動著。

最近因為《城市遊民》上映,他已經成了媒體追逐的焦點,可是每天傍晚,他仍然會回到這座公園。對他而言,這裡才是最熟悉的地方。

畫板、炭筆、水彩,還有那些坐在長椅上等著他畫肖像的陌生人。

「先生,畫好了。」瓦歷斯把畫紙遞給面前的老人。

老人接過畫像,笑得合不攏嘴:「畫得真像!」

「謝謝。」瓦歷斯笑著收起畫筆。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隔著幾棵樹靜靜看著他。她穿著一件米白色洋裝,手裡拎著小包,神情既熟悉又陌生。

她就是王秋月。多年不見,她的眉眼依舊溫柔。只是眼神裡,多了一層歲月留下的淡淡滄桑。她站了很久,始終沒有走近。直到瓦歷斯抬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瓦歷斯怔住。手中的炭筆「啪」一聲掉在地上。

「……秋月?」

女人輕輕點頭:「是我。」

瓦歷斯站起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妳怎麼會來?」

秋月笑了一下:「我去看了你的電影。」

瓦歷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電影……好看嗎?」

「很好看。」她看著他:「尤其是男主角。」

瓦歷斯苦笑:「我把自己演得很呆…」

「不是。」秋月搖頭:「我是替你高興。」

兩人之間突然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秋月終於鼓起勇氣。
「瓦歷斯,我一直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

瓦歷斯沉默。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那段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他因為一場意外坐牢,學業、工作、愛情,一夕之間全部失去。

而秋月,也在那時離開了他。

「我那時候太害怕了。」秋月低下頭。

「我父母每天逼我,要我跟你分手。他們說你去坐牢,這輩子就毀了,說我如果繼續跟你在一起,將來一定會後悔。」
瓦歷斯沒有說話。
「我最後……真的跟你說了分手。」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可是這些年,我一直沒有辦法忘記你。」
瓦歷斯望著她:「妳後來沒有交男朋友?」

秋月搖頭:「有人追求過我。可是我都拒絕了。」她抬起頭,眼神直直望著瓦歷斯:「因為我一直知道,我最愛的人還是你。」

瓦歷斯怔怔站在原地。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公園入口走來。

林婉華拎著一個保溫便當袋,臉上帶著平日熟悉的笑容。

「瓦歷斯,我今天——」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見了秋月。也看見了兩人之間那種不需要任何解釋的氣氛。
秋月轉過身:「妳是……」

瓦歷斯正要介紹,婉華卻已經把便當袋遞了過去。

「你的午餐。」

「婉華……

「趁熱吃。」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還有事。」

「妳要去哪裡?」

「回公社。」婉華轉身。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卻始終沒有回頭。

「瓦歷斯。」

「嗯?」

「便當記得吃。」說完,她快步離開。

瓦歷斯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回到公社,林婉華一進房間便開始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件塞進旅行袋。書本、筆電、劇本,也全部收進箱子。她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難。

寶姐從走廊經過,聽見房裡傳來拉鍊聲,探頭一看,頓時愣住。

「婉華,妳在幹什麼?」

「我要搬出去。」

「搬去哪裡?」

「不知道。」

寶姐走進房間,一把抓住她手裡的衣服:「先放下。」

「寶姐,妳不要管我。」

「我怎麼能不管?」寶姐盯著她:「到底發生什麼事?」

婉華咬著嘴唇:「尤幹的前女友,回來了。」

寶姐愣了一下:「王秋月?」

婉華抬頭:「妳知道她?」

「尤幹跟我提過。」寶姐嘆了一口氣:「可是那又怎樣?」

「她說她一直愛瓦歷斯。」

「所以呢?」

婉華沒有回答。

寶姐忽然提高聲音:「妳就這樣認輸?」

婉華眼眶紅了:「那是他的前女友。」

「前女友又怎麼樣?」寶姐雙手叉腰:「妳跟他一起走過多少路?陪他熬過多少日子?他落魄的時候,是誰陪伴他?他成名以後,又是誰每天陪他?」

婉華怔住:「妳現在一句話不問、一句話不說,就要收拾行李逃走?」

「可是……

「沒有可是!」寶姐一把將旅行袋從她手裡抽走:「今天妳哪裡都不准去。」

「寶姐……

「我告訴妳,感情不是誰先出現誰就贏。」寶姐看著她:「真正重要的是,現在站在他心裡的人是誰。」

婉華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寶姐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妳真的喜歡他,就不要把幸福拱手讓人。」

傍晚,尤幹收工回到公社。他一踏進門,寶姐便坐在客廳等他。

「尤幹。」

「寶姐?」

「坐。」

尤幹看她神情嚴肅,立刻坐下:「發生什麼事?」

「今天,你前女友來找你?」

尤幹點頭:「嗯。」

「她說她還愛你。」

尤幹沉默了一會兒:「她確實這麼說。」

寶姐直截了當:「那你怎麼想?」

尤幹抬頭:「我沒有想過要回頭。」

寶姐微微一怔:「為什麼?」

尤幹苦笑。

「因為我現在心裡已經有人了。」

「誰?」尤幹沒有回答。

寶姐故意板起臉:「你不說我也知道。」她站起來:「婉華。」

尤幹低下頭:「我怕她誤會。」

「她已經誤會了。」寶姐指了指走廊:「人家都收拾好行李,準備走人了。」

尤幹猛然站起:「什麼?」

「你還愣著幹什麼?」寶姐一把推了他一把:「去當面說清楚。」

「可是……

「沒有可是。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講明白,我就把你趕出公社。」

尤幹苦笑:「寶姐,妳這是在逼婚嗎?」

「對。」寶姐瞪他:「就是逼你面對自己的心。」她一把拉開婉華房門。

「婉華!」

婉華抬頭:「寶姐……

下一秒,尤幹被寶姐直接推了進去。

「你們兩個自己談!」房門「砰」一聲關上。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尤幹站在門邊。婉華坐在床沿。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尤幹先開口:「妳要走?」

婉華低著頭:「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我沒有為難。」

「可是你前女友……

「她只是我的過去。」瓦歷斯慢慢走近:「妳,才是我的現在和未來。」

婉華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瓦歷斯蹲下來,與她平視。

「當年我最狼狽的時候,妳沒有嫌棄我。」

「我在公園畫畫的時候,妳每天陪著我。」

「我拍電影的時候,妳又陪我走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我終於有了一點成績,難道反而要把妳弄丟嗎?」

婉華眼淚不停往下掉:「可是……你現在已經是電影明星了。」

瓦歷斯笑了:「什麼電影明星?」他指了指自己的手。

「我還是拿這雙手畫畫。我還是那個瓦歷斯。尤幹…」

「但是從現在起……」他握住她的手:「我想跟妳一起走下去。」

婉華終於笑了:「你確定?」

「確定。」

「不後悔?」

「不後悔。」

兩人相視而笑。房門外,寶姐早已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旁邊的孫晴忍不住低聲問:「怎麼樣?」

寶姐笑得眼睛都瞇了:「成了。」

孫晴鬆了一口氣。

「真的?」

寶姐點頭:「這兩個笨蛋,總算想通了。」

 

過了一會兒,房門打開。尤幹牽著婉華走出來。

寶姐故意板著臉:「談完了?」

婉華紅著臉點頭。尤幹卻忽然說:

「寶姐。」

「幹嘛?」

「我們有一件事想請妳幫忙。」

寶姐看著兩人:「什麼事?」

尤幹與婉華相視一眼。

然後同時開口:「請妳幫我們主婚。」

寶姐愣了兩秒,接著整個人笑了起來。

「好!」她伸出雙手,一手拉住瓦歷斯,一手拉住婉華。

「這個主婚人,我當定了!」

客廳裡頓時傳來一陣歡呼。房客們從各個房間探出頭來。

「真的要結婚了?」

「太好了!」

「我們公社又要辦喜事啦!」

婉華羞得低下頭。尤幹卻緊緊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色正深。公社的燈一盞盞亮著。那座曾經收留一群失意者的老房子,此刻又多了一樁即將開花結果的愛情。而寶姐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這對新人,笑得格外燦爛。

她知道——有些人走了很遠的路,才終於明白自己真正想回去的地方。而幸福,有時候就住在那個你一直沒有離開的地方。

58、有情人修成正果

傍晚的單身公社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夕陽裡。院子裡晾著剛洗好的衣服,晚風吹過,衣角輕輕飄動。廚房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幾個房客正忙著準備晚餐,偶爾傳出一陣笑聲。

邱辰卻一個人坐在院子角落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半天沒有喝上一口。

寶姐從屋裡走出來,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邱辰,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邱辰抬起頭:「什麼好消息?」

「瓦歷斯和婉華……決定在一起了。」寶姐說得眉飛色舞:「兩個人還要我幫他們主婚呢!」

邱辰怔了一下。院子裡原本喧鬧的聲音,彷彿突然離他遠去了。

「是嗎?」他擠出一絲笑容:「那……很好啊。」

寶姐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仍然興奮地說著:「我就說嘛,這兩個人每天黏在一起,遲早會有結果。婉華這姑娘啊,總算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邱辰點點頭:「嗯……她值得幸福。」說完,他低下頭,盯著手中的茶杯。

那一瞬間,他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那個孤燈下埋頭寫劇本的林婉華。

熊貓眼、凌亂的頭髮,桌上堆滿吃剩的泡麵盒,十根手指卻像飛舞的蝴蝶一般,在鍵盤上不停敲擊。還有她第一次把劇本交給他時,那張疲憊卻得意的臉。

「怎麼樣?敢說不精采,我就拿劇本砸你。」

他當時笑著回答:「很好。我們如果一直這樣合作下去,一定能拍出真正屬於我們的電影。」

那句話,他曾經說得那麼自然。甚至在他的想像裡,未來也早已悄悄有了模樣。

他負責導演,她負責編劇。一個懂鏡頭,一個懂文字。一個把故事拍出來,一個把人物寫進去故事。兩個人一起工作,一起為電影爭吵,也一起為一部成功的電影歡呼。他甚至曾經偷偷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只是工作夥伴呢?然而此刻,這些想像像一張尚未完成的電影底片,被人突然抽走,丟進了黑暗的暗房。

邱辰深吸了一口氣:「寶姐,我有點累,先回房休息。」

「好,你去吧。」寶姐沒有多想。

邱辰起身走進屋裡。他的背影看起來依舊挺拔,腳步也依舊沉穩,只是那一刻,沒有人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不遠處,孫晴正站在廚房門口,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晚上,公社逐漸安靜下來。

邱辰坐在房裡,桌上攤著幾本電影劇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城市遊民》……

寫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苦笑了一聲,把筆放下。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孫晴推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還沒睡?」

「睡不著。」

孫晴把茶放到桌上,在他對面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孫晴輕聲說:「你是不是很失落?」

邱辰沒有回答。

「為了婉華?」

邱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片刻後,他苦笑:「有那麼明顯嗎?」

「你從晚餐開始,就一直在發呆。」

邱辰靠進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我們那麼好的合作。」他看著桌上的劇本,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我很欣賞婉華的才華。她寫故事的方式,跟我拍電影的方式很合拍。她能想到我想不到的東西,我也能把她腦子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變成畫面。」

他笑了一下:「我原本還想,如果有一天,我們能一直這樣合作下去,說不定真的可以拍出很多好電影。」
孫晴看著他:「你只是失去一個合作夥伴?」

邱辰沉默。這一次,他沒有回答。

孫晴也沒有逼他。過了一會兒,她才柔聲說:「邱辰,有些事情錯過了,不代表什麼都失去了。」

邱辰抬頭:「什麼意思?」

「婉華愛的是誰,是她自己的選擇。可是她欣賞你的才華,也是真的。」

孫晴微微一笑:「你們之間還有電影,還有共同的夢想。感情可以有很多種,朋友也可以陪一輩子。」

邱辰低頭想了想:「你是說……我們還可以繼續合作?」

「為什麼不可以?」孫晴說:「你們又沒有吵架,也沒有反目成仇。她找到她的幸福,你也可以繼續追逐你的電影夢。」

她頓了一下,又笑著補了一句:「說不定哪一天,你們還會一起拍出一部讓全世界都知道的電影。」
邱辰望著她,沉默片刻,終於笑了:「你倒是很會安慰人。」

「那當然。」孫晴站起來:「我可是公社裡最會替人解心結的人。」

邱辰也笑了:「謝謝你,孫晴。」

「不用謝。」孫晴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邱辰。」

「嗯?」

「別因為一個人的選擇,就否定自己的夢想。」

邱辰愣了一下。孫晴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房門輕輕關上。邱辰一個人坐在桌前。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筆,在劇本空白處寫下一行字:「電影,還是要繼續拍下去。」

寫完,他看著那行字,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有些愛情,也許註定無法成為婚姻。但有些知己,卻可以陪伴彼此走得更遠。

而他知道,林婉華依然會是他電影道路上,最重要的夥伴之一。

 

59、紀寶珠的仰慕者
午後,郭無用西裝筆挺,手裡捧著一大束紅玫瑰,來到單身公社。
庭院裡,紀寶珠正在為林婉華配戴項鍊和耳墜。
一旁的張寧靜讚嘆說:「寶姐,你這組珠寶設計,完全襯托出婉華姐的五官特色
,那份天生的野性美。」
寶姐說微笑說:「寧靜,這些日子妳跟著我學珠寶設計,審美的功力進步很快,能夠捕捉到我的設計理念。婉華五官深邃,像一頭色彩艷麗的花豹,適合以濃妝突出她的野性美感。」
婉華表情一怔,苦笑說:「怎麼?我變成一頭花豹了?」
「其實,婉華姐散發出來的野性美,來自她職場女強人的性格,不服輸、有原則和敢於主動出擊,這些人格特質。」
「寧靜,妳的分析很貼切,婉華就是個很有個性和主見的姑娘。」寶姐接著說:「就連尤幹那只悶葫蘆,都被她給擰開了。」
三個女人話音剛落,郭無用來到紀寶珠面前:「寶珠,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寶姐腦子一轉,說:「我生日早過了,情人節也還沒到啊!」
郭無用突然單膝跪地,雙手遞出玫瑰花,一臉誠懇地說:「今天…是我向你表白的日子。」
寶姐被郭無用的突來一舉嚇住:「郭總…你…」
郭無用微笑說:「跟妳相處的這段日子,我漸漸發現,妳的心地善良美好,是我真心想要共結白首的女人。」
寶姐受寵若驚,竟然一時結巴:「我沒有…沒有你形容的,那麼、那麼好吧?」
張寧靜和林婉華兩人對視一眼,立即形成默契。
「郭總,我們寶姐絕對是影后級別的。」婉華接著說:「有寶姐相伴,郭總當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張寧靜也敲起邊鼓說:「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囉!郭總要好好把握這段良緣。」
寶姐臉頰泛紅,急著說:「喂喂喂,我說兩位姑娘,我都還沒答應,你倆就急著當伴娘?」
寧靜和婉華很有默契同聲說:「當妳和郭總的伴娘,那是一定要的!」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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