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年節的狩獵旅行
陽曆春節,工作站員工有十天的年假。日籍員工因為回內地路途遙遠,並沒有人打算回去探親。
信夫辦了一次假期裡的狩獵旅行,招待站裡的日籍員工,以解他們的鄉愁。
整個活動由長貴策劃,長貴找來泰雅獵人貝林幫忙。日籍員工覺得以狩獵旅行的方式來過年節相當新鮮,近二十名員工全數參與。
弓箭和獵槍由貝林提供,一行人先到鹿場社接受為期兩天的射箭和使用獵槍的基礎訓練,以及潛行、追蹤的獵技。
日籍員工對於泰雅教官們的一身本事,都驚嘆不已。這些泰雅獵人,個個耳聰目明,用槍和射箭技術已經純熟到可以聽音辨位的地步。
第三天一大早,貝林、長貴、美蘭和泰雅勇士帶著信夫等日籍員工,每個人都穿著泰雅傳統紅白黑三色獵裝、打著綁腿,一行三十五人浩浩蕩蕩往加里山區出發,沿著山間的獵徑往上走。
上午九點,他們來到一處高地平台,在此地紮好營帳,然後分成五組各自帶開。貝林和社裡的瓦拉奈、柴達,領著丸尾大山、神齋澤一、中森小雪、渡邊美智子,往東北方向前進,一行人穿梭潛行在密林間。不久,瓦拉奈發現兩行蹄印,隨即又找到糞便。
小雪以不怎麼靈光的漢語問:「你想,這會是什麼野獸?」。
瓦拉奈一副經驗老到的口吻說:「從蹄模看來,是一對花鹿母子,糞便還濕的,可能離這裡不遠。」瓦拉奈的漢語同樣馬馬虎虎,還好,小雪聽得懂。
小雪跟著瓦拉奈,兩人走進一片銀杏林。
「噓,腳步放輕,花鹿很容易受到驚嚇!」瓦拉奈做出手勢,小雪放低姿勢,跟在身後。瓦拉奈指著前面樹下的草叢,壓低音量說:「在那裡!」。
「真的耶!是一對母子,你好厲害喔!」小雪也壓低音量,興奮地說:「你幫我裝填火藥,我來射那隻大的。」
瓦拉奈搖著頭說:「不行,帶著小鹿的母鹿,獵人不能捕殺。」
小雪不解地問:「為什麼?難道我們就眼睜睜放走牠們?」
瓦拉奈解釋說:「殺了母鹿,還沒斷奶的小鹿就會活活餓死。」
小雪惋歎著:「好可惜喔!」
「另外那棵樹上,有隻白面飛鼠,妳就打那隻。」瓦拉奈指向右手邊的一株大樺樹,把獵槍火藥和彈丸裝填好,交給小雪。
小雪接過獵槍,緊張地問:「在哪裡?」
瓦拉奈指給小雪看:「在母鹿位置的右邊。」
小雪緊張地顫抖著,伸出槍管:「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瓦拉奈小聲叮嚀:「瞄準牠的腳,這樣就可以打中牠的肚子。」
小雪屏氣凝神說:「我知道了。」
「砰!」飛鼠應聲掉下來,花鹿母子受到驚嚇,拔腿就跑。
小雪興奮地手舞足蹈說:「打中了!我打中了!」。
瓦拉奈拉著小雪,飛奔到樹下,很快地在草叢中找到那隻飛鼠,不過,肚子已經血肉模糊。
小雪一臉懷疑:「哇!好可怕啊!都這樣了,還能煮來吃嗎?」
瓦拉奈撿起飛鼠說:「可以,把肚子裡的鉛丸挑出來,括掉毛清除內臟,就可以下鍋。」旋即把飛鼠放進背上的藤簍說:「我們泰雅習慣用弓箭射飛鼠,不過,這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訓練。下回再遇到飛鼠,我用弓箭射給妳看。」
遠處,傳來歡呼聲,看樣子貝林那邊也有斬獲。果然,是一頭山豬,被貝林一箭射倒,難怪沒有聽到槍聲。
渡邊美智子回憶著方才的情景說:「好厲害哦!那幾頭山豬發現我們,竟然不怕人,還向我們衝過來!」
神齋澤一尷尬地搔著頭說:「我嚇得立刻爬到最近的一棵樹上躲避。」
大山調侃的語氣說:「澤一的膽子比麻雀還小。」
小雪高興地說:「我們也打了一隻飛鼠。你們瞧!」小雪把飛鼠高高地提起來。
「我們回去集合吧?」貝林背起山豬,向夥伴們說。
回到營地,其他四組都回來了,每一組或多或少都有收獲。最特別是長貴、信夫、美蘭、鈴木惠子、橋本龍治那一組,竟然帶回來一簍活蹦亂跳的溪魚,眾人都好奇地問。
原來帶隊的勇士烏魯和古魯兄弟,把他們帶到一條小山溪去,清澈的溪裡到處都是鱒魚,所以他們就改成釣魚,釣具自然是烏魯兄弟帶來的。烏魯兄弟知道那裡有一條野溪,裡頭有溪魚,於是帶他們去釣了一個時辰的魚。
信夫笑著說:「還是釣魚比較有趣。待會吃過中餐,我提議到那條野溪去游泳,那兒有瀑布和冷泉呢!」
小雪眼睛為之一亮說:「真的嗎?太棒了,自從來到台灣,我就沒再游過泳。」
中午,為節省時間,大家隨性地吃了一鍋什錦肉湯,裡頭有山豬肉、飛鼠肉、鹿肉、蛇肉和鱒魚統統混在一起,還放了野生的狗尾草和金線蓮,至於味道如何?
大山說:「難以形容的鮮美。」
澤一說:「湯頭棒極了,我吃了五大碗,晚餐還想再吃個五大碗。」
小雪說:「如果不必吐骨頭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信夫說:「湯鮮味美,好吃得沒話說,這真是人間極品的美味。」
午後,清風徐徐吹起,這群青年男女興緻高昂地來到野溪邊。男孩子們只穿一條丁字褲,就跳進水裡。幾個女孩分成兩堆,分別擠在小瀑布下,以及旁邊的那一口冷泉附近。
「這裡真是人間仙境哪!」信夫望著狹谷兩旁壯麗的景色,發出贊歎,美蘭在他身旁,舞著雙小腿打水。
美蘭異想天開地說:「信夫,我們就在這裡蓋兩間茅屋住下來,你看好嗎?」
信夫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好啊!美蘭,如果妳現在馬上答應嫁給我,我們就不回去了,在這裡住下來!」
「誰說要嫁給你了?」美蘭臉上飛起兩抹紅暈,害羞的眼睛盯著潺潺發光的溪水。
長貴在一旁打趣說:「哈!信夫君,你還要多花點功夫才行。」
另一頭,小雪和貝林兩人有說有笑,似乎聊得很愉快。
「貝林,聽瓦拉奈說,你的箭射得很準,是部落裡第一把神射手,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小雪的眼神中充滿著崇拜的光彩。
貝林微笑著:「也沒什麼秘訣,就是每天不斷地練習,從射出去的每一隻箭裡,去檢討哪些個地方有缺點,可以再改進的。」
「你射過哪些東西?」小雪張著好奇的大眼睛。
貝林說:「除了人以外,山裡跑的爬的,樹梢上跳的飛的,我都射過。」
小雪似乎聽不太懂問:「除了人以外?你是說~~」
貝林笑著說:「我沒有射過人,我們泰雅是個愛好和平的民族。」
小雪懷疑地問:「在山裡生活,你們難道都從來沒有樹立過任何敵人?」
貝林聳聳肩,輕鬆地說:「沒有,我們和鄰近的每個部落相處得很好,偶爾有點小磨擦,也不會以武力解決。」
小雪有感而發地說:「這點我們日本男人顯然就做不到了,他們很奇怪,尤其那些軍人,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真討厭呢!」
貝林比手劃腳說:「那是他們的工作,而我們泰雅的男人,就只有打獵、開墾和幫家人蓋房屋。」
小雪問:「貝林,我問你,你覺得日美蘭和我,誰比較漂亮?」
貝林搔著脖子,表情古怪得好笑說:「這個嘛,妳很可愛,美蘭很美麗。」貝林是個沒有心機的大男孩。
小雪追問:「那麼到底是可愛漂亮呢?還是美麗漂亮?」看來她非得問出個答案來不可。
貝林老實地回答:「都很漂亮,我不會說。」
一旁的惠子和麻美泡在冷泉裡,麻美把水往自己身上潑,努著嘴說:「看信夫美蘭兩人親密的模樣,就是一對熱戀的情侶。」
「唉…」惠子深深嘆了一口氣說:「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
麻美問:「妳不是一直喜歡信夫的?」
惠子低頭,無奈地說:「是啊!」
麻美說:「你從來沒向他表明心意,是嗎?」
惠子表情淒然說:「我是女孩子家,不好意思主動的。」
「都什麼時代了,愛情是要自己去追求的。」麻美說著,索性半躺下來,把上半身也埋進水裡,只脖子以上露出水面。
惠子雙手拍著水花說:「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唉…」
麻美說:「一點也不遲啊!信夫又沒結婚,妳還是有機會的。」
惠子眼神中幾許惆悵:「信夫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男人。」
隔天,一行人轉到鹿場大山去。他們沒有再忙著打獵,因為昨天半個上午的收獲,已足夠他們吃上兩三天。
鹿場大山山色壯麗,他們一路說說笑笑,輕鬆地漫步在山裡的獵徑間。沿途,美蘭教女孩子們認識許多植物:花草野菜,每個女孩順便也採一些野菜,中午她們要來個分組烹飪比賽。
站在草叢裡的惠子似乎有所發現問:「這是什麼草啊?八角形葉子
。」惠子端詳著眼前一株草。
美蘭以半生不熟的日語回答:「那是八角蓮,具有毒性,不宜內服,但可搗碎後,外敷患部,當蛇、蟲咬傷的解毒藥。」旋即身體靠過來說:「有八角蓮的地方,常伴隨有毒蛇出沒,要小心喔。」
惠子趕緊環視一下身前身後,確認沒有長蟲接近,這才說:「我們剛才採了一些狗尾仔草和金線蓮,待會兒妳可要教我怎麼烹調藥膳喔。」
美蘭笑容親切地說:「沒問題,這些草藥在我們山區裡很常見,拿來烹調食物,可以滋補養生,如果妳想學,回去後,我一樣一樣告訴你。」
惠子表示感謝說:「真的嗎?美蘭,那我要先謝謝你了。」
「你們過來看。」貝林指著山腳下的一條野溪說:「這條溪名字叫鹿湖溪,昨天我們玩水的那條野溪,是風美溪的上游。至於我們後方的那條野溪,是汶水溪的源頭,下游是後龍溪,在苗栗郡的後龍出海。」
信夫問:「這座山,應該是這附近最高的吧?」
貝林說:「沒錯,左前方稍矮的那座,就是我們昨天打獵的加里山。」
信夫有感而發說:「登上山頂,讓人感覺自己的渺小,生年不滿百,還爭個什麼呢?」
第十三章:桃山部落溫泉行
第五天,一行人走在大鹿林道上,林道沿路景觀相當原始,人為破壞少,景緻相當宜人。人走在縹緲的山嵐裡,感覺像仙境一般。在往觀霧的山徑上,細細的雪花繽紛地飛舞著,香杉、冷杉枝枒間盡是白雪,他們口中呼出團團霧氣,每個人的臉頰鼻子凍得紅通通的。
中午,他們抵達泰雅的桃山部落,這是個小型的山村,五、六十戶人家。頭目巴尼聽說鹿場社的貝林帶朋友過來,率領部落裡的長輩,熱情地前來社口接待。
巴尼上前擁抱貝林說:「貝林大頭目大駕光臨,非常歡迎。」
「巴尼叔叔,我們鹿場去年豐年祭辦得很熱鬧,可惜你沒能前來。」貝林和他親切地寒喧著。
巴尼歉然地說:「是啊!那幾天小兒正病著,抽不開身。各位朋友遠道而來,請跟我到寒舍休息,我已經吩咐族人,備妥佳餚等著各位。」
貝林拱手行揖說:「巴尼叔叔,叨擾你了!」
「一點也不會,貝林大頭目難得來,全村都很高興呢!」巴尼表現出主人待客的熱情。
用過午膳後,巴尼引領客人到「清泉溫泉」去泡湯。
日本人向來喜歡「泡湯」,這些日本人一見到溫泉,當真快樂似神仙,整個下午都泡在溫泉裡,一邊閒聊一邊喝著主人替他們準備的小米酒。
大山把竹杯拿在手上說:「可惜這裡離我們工作站路途太遠了,要不然三、兩天泡一次湯,真是人間一大享受呢!」
信夫點頭表示同意說:「說得也是,生活在這偏僻荒山野嶺,有一口溫泉相伴,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倒也愜意得很。」
澤一羨慕地說:「站長,山裡的居民純樸友善,他們生活得無憂無慮,實在令人嚮往。」
信夫有感,語意深長地說:「知足快樂,與自然和諧共存,這就是他們千百年來的生活方式。支那有位哲學家莊子說過:『無欲則剛』,意思正是說,一個人的物質欲望越少,他的煩惱和憂慮相對地也越少,這樣他就可以活得自在而快樂。」信夫借眼前場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則典故。
大山感同身受:「的確,我們日本人向來活得太嚴肅,企圖心太多,所以煩惱也很多!」。
「雖然台灣已經成為我們的領土,但是在這塊土地上,我們還只是客人的身份,對於原來就住在這裡的人們,我們要尊重他們的生活生式,誠意地和他們交朋友。」信夫把毛巾盤在頭上,接著說:「這幾天,我們都感受到,他們對我們的熱情,因為人家把我們當朋友,所以,在這塊土地上,我們不可以有主人的那種驕傲心態,這樣我們就可以和他們融洽地相處。」
大山說:「站長,你的話很有道理,只是我始終懷疑,有幾個日本人能夠和你一樣,願意同這塊土地上的人們誠心地交朋友。」
信夫無奈地說:「所以啦!你們都看到,自從我們來到台灣,和島上的人民便一直衝突不斷。」
晚宴在巴尼家裡舉行,巴尼準備了燒烤的山豬和全羊,以及這裡才喝得到的「花露酒」來招待客人。這花露酒以十幾種山中的鮮花花瓣釀成,香氣四溢,入口清甜芬芳。
「好酒!好酒!」信夫稱讚著:「這酒清甜如甘露,實在是仙境裡的極品。」
長貴笑著說:「信夫君是行家,知道這種酒的妙處。」
信夫推崇說:「我不常喝酒,但這酒我卻想天天喝上個幾杯。」
長貴說:「花是神,酒是仙,這裡是神仙之鄉哪!」。
「長貴三少爺過獎了,我們桃山裡生長著各種山花野草,不過是就地取材。」主人巴尼謙虛地說。
長貴說:「巴尼,你客氣了,這酒我曾聽貝林提過,現在有機會嘗到,果然非比尋常啊!」
貝林附和說:「長貴,你說對了,比起尋常的小米酒,這酒的風姿真像是賽夏公主美蘭呢。」貝林把美酒比喻成美人。
長貴搭著貝林的肩,指著對面桌的美蘭說:「貝林,我知道你對美蘭好,但你知道美蘭的性情,她一直把你當成哥哥,所以這事情是勉強不來的。」長貴這段話似乎是刻意說給信夫聽的。
貝林無奈地苦笑:「唉!我和美蘭從小青梅竹馬,我也知道她一直把我當成哥哥。」
當晚,每個人都喝得醺醺然,女孩們也喝了不少,因為這種酒酒性溫和,本來就是釀給女人家喝的。
這趟的狩獵旅行,讓這些日籍員工大開眼界,他們親自體驗到台灣的山水之美,認識許許多多花草樹木、飛禽走獸,感受到原住民朋友的熱情,每個人都覺得不虛此行。
而中森小雪自從旅行回來後,休假時就常約貝林見面,他們似乎已經自然而然地發展出一段戀情。
第十四章:宮本露出猙獰面目
時間到了五月份,伐木班工人在加里山下整地,預備交給造林班前,意外挖掘出煤礦礦脈,經內地來的專家探勘鑑定,加里山麓蘊藏豐富的煤礦,煤質屬於優良的焦煤,極具開採價值。
宮本社長獲悉後,認為機不可失,決定提前執行吞併聯興庄產業的計劃,於是親自前往新竹州政府,詢問「撤廢前清大嵙崁墾撫局開墾特許令」的公文幾時頒布下來,還特地拜會州牧大人井山美司,為往後的佈局預作打點。
在新竹州政府貴賓室裡,宮本社長說:「州牧大人,本人謹代表三井會社,在此向閣下致意。」
州牧井山美司斜躺在太師椅上,態度慵懶說:「宮本,不必客套,來意就請直說吧。」
宮本說:「大人,那我就開門見山,關於『撤廢前清大嵙崁墾撫局開墾特許令』的公文,不知州政府幾時頒布下來」?
美司問身旁的民政局長:「中曾根局長,這問題你來回答。」說完,隨即閉目休息,由侍女替他按摩頸肩。
局長中曾根康明說:「嗨!本件目前總督府民政廳仍在查核作業階段,需稍候些時日。」
宮本說:「若公文下來,煩請科長告知。」
「公文會下達到郡政府,由郡政府發文各街庄。」中曾根語調旋即轉強說:「宮本社長,我知道你們三井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但我要提醒你,不可操之過急,日阿拐的產業不是你竹南分社能夠一口氣吞吃掉的
,而且州牧大人的意思是面對地方團體勢力,必須有計劃有步驟地予以分化瓦解,避免直接的強取豪奪,引發重大的忤逆反叛事件。」
宮本允諾說:「局長,其間的分寸,我們三井會審慎拿捏。但是在公文下來後,我請求官方積極協助處理。」
中曾根說:「對於執行此項行政命令,州政府自有通盤考量,以貫徹總督府的政策,宮本社長無須再作預告。」
此行不得要領,宮本社長隱忍著心中的不痛快,怏怏地離開州政府,搭上三輪車。民政局局長中曾根的答覆,讓宮本覺得是在打官腔,宮本望著雨後初晴的天空,心情很快地開朗起來,對於未來他仍充滿樂觀的期待,若能順利併吞日阿拐的產業,未來竹南分社必定能交出一張亮麗的成績單。
宮本決定開始執行計劃,首先是暗中資助閩南籍漢人,要他們進到南庄地區開墾,引發聯興庄和閩南墾民間的衝突。
大湳社聯興工作站裡,信夫和日長貴輕鬆愉快地談話著,美蘭在一旁倒茶水。
長貴說:「信夫君,最近看你忙得不可開交。」
信夫暫時停下手邊工作說:「沒辦法,鋸木廠和樟腦製造廠才開始運作,許多事務須要溝通協調。」
長貴嘉許說:「那倒是,不過每件事你都能處理得有條有理,實在不簡單。」
信夫說:「就當作是自我磨練吧?還好有你和美蘭從旁協助,幫我不少忙。」
長貴問:「近來聽說有兩批閩籍漢人,進到二坪社和大湳社所屬的中港溪兩岸河谷台地開墾,築屋居住,我父親正派人密切監視他們,考慮近日內採取驅逐行動,這消息你應該也聽說了。」
信夫說:「嗯!這件事我聽說了。數天前我以三井會社竹南郡分社名義,去函竹南郡府,要求官方就越界開墾之事向會社提出說明,這幾天應該會有公文答覆。」
長貴說:「信夫君,這件事要麻煩你了。由你們三井出面,和官廳才說得上話」
信夫說:「不客氣。一有消息,我會立即通知你。」
這天近午,日阿拐、日長貴父子率領達拉古.魯米、詹百勝、瓦歷斯.貝林、林老教頭和兩百多名聯興庄壯丁,大隊人員攜帶刀矛棍棒,浩浩蕩蕩前往中港溪右岸東村一處河谷台地,將閩南籍漢人的六、七間房含,十幾個閩南人團團圍住。
長貴雙手插著腰喊話:「你們帶頭的大哥是哪位?要他站出來回話。」
「我叫劉漢堂,是這裡的帶頭大哥。」一個身高六尺,精壯的莊稼漢站出來。
長貴大聲地問:「你們從什麼地方來?」
旁邊一個小個兒說話:「我叫周吉,我們來自苗栗郡海邊通霄廳地區,都是當地的佃農,因為這兩年雨水不足,農作物收成不好,繳不起高額佃租,生活艱困,所以才相約來這裡開墾的。」
長貴再問:「是誰准許你們來這裡開墾的?」
劉漢堂回答:「是苗栗郡政府准許的。」
長貴續問:「有沒有官廳許可公文?」
周吉搶著回答:「有,但公文目前還沒有下來。」
長貴表情不悅地說:「那就奇怪了,沒有公文怎可隨意開墾土地,就算有苗栗郡政府許可,但我們南庄支廳又不歸苗栗郡政府管理,你們也不能侵入我們的土地。」
劉漢堂自知理虧,態度謙卑地說:「請諸位高抬貴手,把這塊台地租給我們,讓我們能夠安身立命,我們願意按期繳納田租。」
這時,日阿拐終於開口講話了:「我是聯興庄的大頭目日阿拐,你們這樣先搶佔土地後,要求強租的行為,我們聯興庄絕不允許。我給你們半個時辰時間收拾家當,速速離開,否則別怪我們動手趕你們出去。」
劉漢堂央求著說:「有事好參詳,請大頭目高抬貴手,看在同樣是種田人的情面上,讓我們暫時在此棲身,等這一季稻穀收成後,我們一定把田舍租金雙手奉上。」
詹百勝自阿拐身後跳出來,厲聲斥喝:「我們大頭目要你們現在就走人,你們還聽不懂嗎?真是不知好歹!」
周吉忿恨回應說:「大家都是出外打拚的做事人,辛苦操勞無非向土地討一碗飯吃,你們聯興庄就當作吃剩的,賞我們一口飯也不過份嘛
,何必苦苦相逼呢?」
詹百勝也動了肝火說:「我看不給你們一些教示(教訓),你們是不會離開的。兄弟們,動手!先放火燒了他們的房子。」
周吉狂怒地斥喝著:「你敢!」
十幾個閩南人,圍成人牆,以身體擋住。眼看雙方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就在此時,佐久信夫和丸尾大山聞訊趕來:「且慢動手、且慢。」信夫大老遠地呼喊著。
詹百勝大聲回說:「佐久站長,這裡沒你的事,你別插手。」
周吉冷笑著說:「你們看!對方又來兩個幫手。」
信夫打圓場說:「有事好商量,何必一見面就動刀弄棍,拼個你死我活呢?大頭目,就讓我當個公親(調停人),替你們兩方排解吧!你們的人暫時退到一旁去。」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暫且交給你去處理。」日阿拐一個手勢,聯興庄的人員很快地退到一旁觀望。
信夫對著劉漢堂和周吉說:「中港溪中上游的土地,都是屬於聯興庄所有的,你們未經過主人允准,擅自來人家土地上開墾,就已經是不合法的行為。」
劉漢堂辯解說:「我們不知道這附近的土地都是屬於聯興庄的,我們找到這塊河谷台地,土地肥沃,看它荒廢著很可惜,而我們正在找地方開墾,所以才會在這裡住下來。」
周吉一旁聲援說:「是啊!我們大哥說得沒錯,何況這塊土地離你們大湳社還有段距離。」
信夫好言勸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還是速速離去,要是真的動起手來,你們肯定討不到任何便宜。而且,這件事就算官廳知道,你們侵入別人地界,官廳也無權過問。我是三井株式會社派駐聯興庄工作站站長,官廳和我們三井會社一向關係良好。」
信夫希望他們知難而退。
周吉忿忿不平地說:「聽你這麼說,你跟他們聯興根本是同一掛(同一夥)的。他們聯興仗著人多勢眾,就欺負我們這些外鄉人。」
「你們聽我的勸,還是進去屋子收拾一下,在大頭目改變心意之前,我保你們安全離開這裡。若你們真想來這裡開墾,事後再推派代表,前來和大頭目商談租佃的事。」信夫勸著,督促他們動身。
劉漢堂洩氣地說:「我看算了,弟兄們,我們人單勢薄,鬥不過他們的。」隨即揮手示意他們的人進去屋子收拾行李。一場即將爆發的流血衝突,總算被及時化解了。
這事件使得州警察部找到藉口,以維護地方治安為由,很快在南庄地區正式派駐警備隊,隊址就設在大湳社西村,隔著中港溪和聯興工作站相望。
這天上午,聯興的各庄社頭目長老聚集在日阿拐宅邸的大廳開會。
「最近常常有外鄉來的閩客人等,侵入我們聯興庄地界,擅自伐木開墾,雖然我們聯興庄一再驅逐,甚至和來人動起干戈,但那些人似乎並不畏懼,讓我們不勝其擾。今天本人特地邀請佐久信夫站長和諸位頭目,來這裡開會,正是要與各位頭目共同商議對策。」日阿拐作了會前說明。
日長貴接下說:「接二連三的越界開墾事件,讓我們不禁懷疑,這些外地人背後,是否有官廳或別的會社勢力暗中支持,還請與官方素來關係友好的佐久站長,替我們解答這方面的疑惑。」
信夫起身回答:「這問題也一直很困擾我們,上個月我就向州郡政府反映過,我們也上報到台北分社。就我查到的內部消息,有另兩家內地商社:住友株式會社和本田製藥株式會社,對於貴庄豐富的林產和樟腦也有高度興趣,但因為本社已和貴庄簽約在先,這兩家會社於是透過政界人脈,向台灣總督府民政廳施壓,意圖加入經營,分一杯羹,同時暗地裡唆使附近苗栗郡鄰海各廳和台中州、新竹州的貧農遊民,佯稱獲有地方政府特許,進入貴庄地界進行伐木開墾。」信夫稍作停頓,環視眾人的反應接著說:「不同會社間互爭地盤的惡性競爭,導致從民政廳傳出消息,總督府未來將全面清查檢討清政府時期,發放給各地方庄社等自治團體,關於開墾山林地和荒地的特許權,並考慮撤銷這些特許,將荒地和林地全面收歸公有,仗量註冊後再依法分批公告出租,以增加府庫歲入,支應日後鐵公路、港口等各項公共建設支出。這項傳聞消息如果屬實,貴庄與我們三井的合約勢必也將被迫取消。」
長貴憂心地說:「聽站長這麼說,一旦這項政策通過並開始實施,島內類似我們這種經營產業的自治團體,勢必將會全面瓦解,這下麻煩可就大了。」
信夫深入分析說:「根據我們台北分社大社長藤井先生所作的分析
,民政廳很可能藉此政策消除地方財團勢力,一方面剷除反政府叛亂份子寄生的溫床,斬斷叛亂份子的經濟支援,另一方面則以合資事業作為方法,使島內產業往株式會社方向來發展,產業所有者和經營者分離,徹底改變產業結構和體質。」
日阿拐面色凝重地說:「果真如此,我們聯興庄恐怕在劫難逃了。」
達拉古憂心問:「那麼依站長你的見解,面對未來的不利形勢,往後我們該如何應變呢?」
信夫說:「即使我們三井會社,政商關係良好,獨木難撐大屋,也無力改變民政廳的政策,不過貴庄既然預知大環境將有劇變,不妨預作準備,儘早調適因應。」信夫說明因應新局的方法。
六月初,宮本社長、大橋經理與新竹州民政局長中曾根康明、南庄警備隊長三本清吉等人,連袂來聯興莊獅里興社拜訪日阿拐,帶來州政府的正式公文。
「大頭目,這裡有兩份州政府公文漢文本,請過目。」宮本社長把公文遞交日阿拐,透過翻譯說。
日阿拐看完,臉色變得很難看說:「憑兩紙公文,就要我聯興庄平白交出百年產業,官廳未免欺我聯興太甚!」
三本隊長嚴肅地問:「這是官廳正式命令,大頭目不致於公然抗命吧?」
「哼!」日阿拐冷淡地回應,隨即吩咐下人,去工作站請佐久站長和長貴過來,日阿拐義正辭嚴地說:「就算總督府民政廳長親自出馬,我也要當面問他,我們循規守法,按時繳交各種賦稅,憑什麼奪取我聯興庄的產業?」
「大頭目,別忘了你早把聯興庄的產業所有權,全數讓渡給我們三井會社。」宮本猙獰地笑著,一副勝利者的嘴臉。
氣悶的日阿拐,不以為然地回應:「胡說八道,我們聯興和你們三井僅有一紙合作開發合約,哪來讓渡產業所有權?」
「你最好把那份讓渡契約書拿出來,詳細看清楚。」宮本不懷好意地提醒日阿拐。
日阿拐感覺到事有蹊蹺,但他畢竟見多識廣、老成持重,此時仍能保持鎮定,打定主意等長貴和信夫過來,才和對方攤牌。
半個時辰後長貴和信夫趕過來,日阿拐要僕人去取來那份合作契約書,交給信夫。
信夫看了合約,立即勃然大怒,氣得把合約狠狠甩在地上,因為他發現宮本不僅在欺騙他,而且是利用聯興庄對他的信任,在契約文字上面做手腳,把「雙方共同經營管理產業」,偷偷改成「聯興庄交出產業所有權」使他不知不覺地成為共犯。
「宮本,你做得太過份了,竟然在合作契約上面動手腳,陷我於不義!」信夫怒不可遏,青筋一一浮在臉上。
「佐久站長,宮本只是執行台北分社藤井社長的命令。」宮本故意表現出一臉無辜的表情,此舉更讓信夫氣得咬牙切齒。
「會的,我會專程上台北找藤井社長,當面討個說法,而現在我佐久信夫也要當面告訴你,在台北分社給我滿意的答覆以前,聯興工作站和三井會社暫時脫離隸屬關係,本人及站內全體員工,不再聽命於你和竹南支社。」信夫不甘示弱,立即予以反制。
宮本暴怒,大聲斥喝:「佐久信夫,你敢公然抗命?」宮本萬萬沒想到信夫會反將他一軍,使出這招。
一旁的大橋經理也聲援說:「信夫站長,你最好考慮清楚後果。」
信夫冷笑說:「這不是公然抗命,而是我打算動用我們佐久家族的財力,接管聯興工作站。如果你不服氣,可以請你們三井的尾川董事長,去東京找我父親洽談!我相信父親的想法會和我一樣,當然,我立刻就會拍電報給他,向他稟明發生在這裡的事情原委。」信夫索性豁出去,和整個三井會社槓上。
「很好,沒想到你這年輕人夠狠,我會立即請藤井社長開除你!」宮本支社長見計謀敗露,為了給自己找台階下,於是撂下狠話。
信夫冷冷地說:「悉聽尊便!」旋即把契約書撿起來,當著宮本和中曾根局長、三本隊長面前,撕成碎片,這舉動讓他們三人當場傻了眼。而日阿拐和長貴父子,更是對眼前這一幕,表現出非常驚訝與難以置信,他們沒想到信夫一旦決定豁出去,竟有如此大的魄力和氣勢。
宮本轉向日阿拐,語帶恫嚇說:「大頭目,州政府的公文我送來了,不管你是否收下,請按照公文上的期限,於一個月內將產業清冊送達民政科,一個月後,我們三井將會同警備隊前來接收聯興庄。」
日阿拐捋著長鬍鬚,笑瞇了眼說:「哈哈哈!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就連佐久站長都不承認這份契約的效力,我們聯興庄只和聯興工作站有合作關係,至於三井則從來就沒有過任何關聯,請問宮本社長,你們三井憑什麼接收我們的產業?」
信夫語調高揚地說:「大頭目說得沒錯,何況那份被做了手腳的契約上面,寫明的是聯興庄交付產業所有權給聯興工作站,現在,聯興工作站既然已經不再聽命於三井會社,你們三井就不能對聯興庄主張任何商務上的權利。至於州牧那邊,我會請人要他開個價碼,看看他打算要我們三菱集團付出多少代價,才願意在三井和三菱兩方的商務爭執裡保持行政中立,同意我接管這個工作站,如果他真敢開口要錢的話,我會把他的話全數刊登在內地的每一份報紙上,看看他這個州牧還要不要繼續幹下去!」信夫冷靜沉著地應對,決定給對方來個下馬威。
宮本面露兇惡,又撂下狠話來:「算你狠,佐久信夫,咱們走著瞧!」
信夫不屑地反唇相譏說:「不是我狠,而是你的手段太卑鄙!」。
一旁的民政局長中曾根康明終於說話:「宮本,看來你得先解決自家裡的紛爭,我才能決定公權力該不該介入。」民政局長中曾根康明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面對佐久家族,是不能無理地硬來的,就算他今天什麼事都做不成,得窩囊地回去新竹州覆命。
警備隊長三本清吉也說:「算了,算了,看樣子你今天是踢到鐵板了,宮本,局長都這麼說了,咱們就識趣地走人吧。」清吉看得清楚,民政局長中曾根充滿無力感的表情,立即決定在這件事情上暫時觀望,拉起宮本的袖子,將他往後拖。
日阿拐對底下的護院下達逐客令:「來人,替我送這幾位不速之客!」
宮本灰頭土臉,悻悻然地和另外四人一起離去。
此情此景,讓日阿拐父子印象深刻,對於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佐久信夫,日阿拐一時之間,只有「佩服」兩個字可以形容。
宮本等四人走在回程的山路上,宮本忿忿不平怒氣未消:「信夫這小子,竟然吃裡扒外,勾結聯興庄,倒戈相向。」
中曾根局長搖頭苦笑著說:「宮本社長,不是我要說你,整件事情你顯然操之過急。聯興庄在地方上數十年的根基,已然是一株遮蔭的大樹,你們三井即使有我們官方撐腰,在商務糾紛方面,你們也不能一昧蠻幹硬來,因為官方也不願意商務糾紛激化他們這些番民的情緒,何況在契約上的文字動手腳,很容易給對方抓到把柄,演變成難以收拾的地方動亂。你的作法太粗糙,剛才就算佐久信夫沒有站出來,替日阿拐說話,我看日阿拐也不會輕易就範。」
三本清吉立即附和說:「局長說得沒錯,日阿拐能夠作為地方上最具影響力的人物,顯見他絕對不是一隻病貓。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在緊要關頭,你們三井自己人會窩裡反。」
宮本表情懊惱地說:「回去後,我先向台北分社藤井大社長報告,將佐久信夫撤職,解散聯興工作站。」
「依我看佐久信夫既然公開聲明脫離你們三井,他是不會在乎你撤不撤他職的,再說以三菱的雄厚財力,你們也奈何不了他。算了吧!」中曾根局長不認為宮本社長在這件事情上,能有任何作為。
宮本憤憤不平地說:「怎麼能算了?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三本隊長,這件事你們警備隊最好暫時別插手,靜候郡裡的指示。」中曾根對警備隊長三本清吉叮囑著。
清吉回答:「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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