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女為悅己者容

華燈初上，上海的夜色正一點一點亮起來。
商店街兩旁的霓虹招牌接連點燃，紅的、藍的、金色的光，在濕潤的柏油路面上暈開。晚餐後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湧進街區，有人挽著手散步，有人提著購物袋匆匆而過，街頭不時傳來汽車喇叭聲，以及店家招攬客人的聲音。
林秀玲一個人走在人群中。她穿著素雅的套裝，長髮隨著夜風輕輕飄動。經過一家女裝店時，櫥窗裡幾套新款洋裝映入她眼簾。她腳步慢了下來。櫥窗中央，一套桃紅色洋裝在燈光下格外醒目。柔軟的裙襬垂落至腳踝，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既明亮又不失典雅。秀玲隔著玻璃看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了明天即將見到的人。楊文華。兩年了。這個名字，像藏在心底的一根細針，平時感覺不到，一旦碰觸，便會隱隱作痛。她曾經告訴自己，時間會沖淡一切。可是現在，她甚至還沒有真正見到他，只是想到「明天」兩個字，心跳便已經不由自主地加快。
秀玲抿了抿嘴唇，像是對自己有些無奈。
「只是老同學、老學長來上海開會而已。」她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然而，她的目光卻又落回那套桃紅色洋裝上。沉默片刻，她推門走進店裡。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店員甲立即迎了上來：「小姐，晚上好，看看需要什麼嗎？」
秀玲抬起手，指向櫥窗：「那套桃紅色的洋裝，可以拿下來給我看看嗎？」
「好的。」店員拉開櫥窗布簾，小心翼翼地將洋裝取下來。
秀玲接過洋裝，指腹輕輕摩挲著布料。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把洋裝攤開，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我想試穿看看。」
「沒問題，試衣間在後面。」
另一名女店員走過來，微笑著伸手示意。「小姐，請跟我來。」秀玲跟著她走進試衣間。
不久後，試衣間的門打開。秀玲穿著桃紅色洋裝走到落地鏡前。鏡中的女人，與兩年前在山裡替村民看診的那個女孩，似乎已經有些不同。成熟了。也更懂得把自己的情緒藏起來。她站在鏡前，慢慢轉過身，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旋開。她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達娜伊谷。晨霧。吊橋。山風吹動她的長髮。還有楊文華那雙始終沒有真正向她敞開的眼睛。
「學長……」她低聲喃喃。隨即又搖了搖頭。「怎麼又想起他了？」她走出試衣間。店員乙看著她，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小姐，這套洋裝真的很適合妳。」
秀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店員上下打量著她。「妳身材比例很好，這個腰線一收，整個人的氣質都出來了。而且桃紅色很襯妳的膚色，既年輕又不會太俗氣。」
秀玲站在鏡子前，手指輕輕撫過裙襬。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明天見到他，我穿這套，他會注意到嗎？」念頭剛冒出來，她便立刻在心裡否定。「林秀玲，妳在想什麼？」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兩年前，她已經把自己的心意說得很清楚。是她自己選擇等待。也是她自己選擇來上海發展。如今，她有自己的診所，有自己的事業，也有自己的人生。她不應該再把自己的情緒，綁在一個男人身上。可是……如果那個男人是楊文華呢？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裙襬。
「小姐？」店員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嗯？」
「要不要就這套？」
秀玲抬起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
「好。」她微微一笑：「就這套。」
店員立即露出笑容：「好眼光！」
秀玲換回自己的衣服，結完帳。片刻後，她提著一只精緻的服裝袋走出店門。
夜風迎面吹來。她站在人行道上，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手裡的提袋隨著她的手臂輕輕晃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袋子，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明天……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明天究竟會是一場久別重逢，還是一場讓自己再次心痛的告別。她抬起頭，望向遠處燦爛的霓虹。然後，轉身走進夜色之中。而那只裝著桃紅色洋裝的提袋，在她手中輕輕搖曳，像一個尚未揭曉的答案。

26、重逢前的晚上
夜已深了。

上海市郊的別墅區逐漸沉入安靜。遠處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路旁的街燈一盞接著一盞，將樹影投落在寬闊的草坪上。別墅客廳裡，幾盞暖黃色的壁燈亮著。周虹正彎著腰拖地。拖把在大理石地板上來回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做事一向俐落，拖完一個區域，便習慣性地退後幾步，低頭檢查地面是否還留下水痕。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周虹抬起頭。林秀玲從樓上走了下來。她已經換上今晚剛買回來的桃紅色洋裝。裙襬隨著她下樓的動作輕輕擺動，柔和的燈光落在她身上，讓原本清麗的五官多了一層明豔的色彩。
周虹握著拖把的手停了下來。她一手拄著拖把柄，從頭到腳打量著秀玲。秀玲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拉了拉裙襬。
「虹姐。」
「嗯？」
「這套衣服……好看嗎？」
周虹沒有立刻回答。她故意歪著頭，端詳了幾秒，接著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看。」
秀玲鬆了一口氣：「真的？」
「當然是真的。」周虹將拖把靠在一旁，雙手抱胸。
「不過——」她故意拖長語氣。
秀玲眨了眨眼：「不過什麼？」
「今天怎麼突然打扮得這麼漂亮？」周虹笑著走近兩步，伸手替她把肩頭一小段微微翻起的衣料整理平整。
「有重要客人要來家裡？」
秀玲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隨口回答「沒有」，可話到了嘴邊，卻莫名停住。腦海裡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那個在達娜伊谷吊橋上，站在晨霧裡的男人。那個她等了兩年，卻始終不敢真正期待的人。她垂下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嗯……算是吧。」
周虹眉毛一挑：「喔？」
秀玲抬起頭：「我大學學長，從台灣來上海開醫學會議。」
「學長？」周虹故意靠近她，壓低聲音：「那這位學長，應該也是個帥氣的醫生吧？」
秀玲忍不住笑了：「算是啊。」她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他是外科醫師。」

「哎呀！」周虹笑得更開心了。「外科醫師？」她上下看了秀玲一眼：「那我懂了。」
秀玲故作鎮定：「妳懂什麼？」
「老闆特地買新衣服，還是這麼漂亮的桃紅色。」周虹伸手指了指她：「這位學長，可不是普通客人吧？」
秀玲的臉頰微微泛紅：「他來上海開會，這陣子會住我這裡。」
周虹故意「哦——」了一聲。「原來如此。」她拖長語氣。
「那就是男朋友囉？」
「不是！」秀玲回答得太快，自己反而愣了一下。
周虹忍住笑。
秀玲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捏住裙襬：「還……還不算是。」
「還不算？」
周虹捕捉到她話裡的停頓，笑意更濃：「那就是有故事囉？」
秀玲沒有回答。她走到客廳中央，站在落地鏡前看了一眼自己。鏡子裡的女人妝容淡雅，桃紅色洋裝襯著白皙的肌膚，看起來比平日多了一點女人味。
她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文華看到這套衣服，他會喜歡嗎？」這個念頭才浮現，她便立刻在心裡責備自己。「林秀玲，妳到底在期待什麼？」兩年前，她已經親口告訴他，她願意等。可他也同樣清楚地告訴她——他的心裡，還放著另一個女人。一個叫慈恩的女人。十年的約定。如今，期限就快到了。秀玲輕輕吸了一口氣。
周虹站在旁邊，沒有催促。過了片刻，她才柔聲問：「老闆，妳是不是很喜歡這位學長？」
秀玲轉過身。她看著周虹，沒有否認。
「我的確喜歡他。」說出這句話之後，她反而覺得心裡輕鬆了一點。
「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周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等著。
秀玲終於說：「他心裡已經有別人。」
周虹眉頭微微一皺：「初戀女友？」
秀玲驚訝地看她：「妳怎麼知道？」
周虹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女人的第六感。」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一下。」
秀玲也坐了下來。周虹看著她，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女為悅己者容。」她指著秀玲身上的洋裝：「一個女人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來家裡，她會特別跑去買一套新衣服嗎？」
秀玲低頭看著自己的裙襬。沒有回答。
周虹繼續說：「妳今天買這件衣服，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秀玲苦笑：「我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漂亮一點。」
「給他看？」
秀玲沉默。這一次，她沒有否認。
周虹輕輕嘆了一口氣：「所以，那個女人很重要？」
「嗯。」
「他等她？」
「十年。」
周虹睜大眼睛：「十年？」
秀玲點點頭：「他們高中時交往。後來那個女孩生病，被父母帶到加拿大治療。臨走之前，她要學長等她十年。」
「所以……」周虹慢慢明白過來：「他們現在並沒有在一起？」
「沒有。」
「可是妳學長還是在等？」
「嗯。」秀玲的眼神落向窗外。庭院裡的樹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十年的期限……就快到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兩年來，她其實一直在等一個答案。等那個女人回來。也等楊文華終於能夠回頭。
周虹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份心疼：「妳學長可真癡情。」
秀玲苦笑：「所以我才會喜歡他。」
「那妳現在還有機會啊。」周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十年期限快到了，不是嗎？」
秀玲沒有立即回答。她知道周虹說得沒錯，可是感情從來不是一場賽跑。不是那個女人沒有回來，她就一定能得到他。也不是十年期限到了，他就一定會放下過去。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等到最後，才發現他從來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秀玲低聲說：「我只知道……我不想逼他。」
周虹看著她，忽然笑了：「那趙醫師呢？」
秀玲一怔：「趙醫師？」
「就是那個常常送花來的趙曉東醫師啊。」周虹朝花瓶方向努了努嘴。
「人家可是很明顯地在追妳。」
秀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束鮮花靜靜地插在花瓶裡。
她沉默片刻：「趙醫師和我的確是談得來的朋友。」
「只是朋友？」
「嗯。」秀玲點頭：「至少現在是。」
「妳沒給他承諾？」
「沒有。」她的語氣很平靜：「我不想在心裡還有另一個人的時候，接受另一個人的感情。」
周虹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最後，她笑著點頭。
「我懂了。」她站起身，重新拿起拖把：「那我這個做管家的，就先祝老闆明天順利。」
秀玲也站起來：「後天下午。」

「什麼？」
「學長後天下午才到。」
「喔！」周虹恍然大悟。「那我更要準備了。」她拿著拖把走向另一側，一邊走一邊說：「客房得重新整理，被單換新的，浴室也要打掃乾淨。還有，台灣人喜歡吃什麼？」
秀玲忍不住笑了：「不用這麼誇張，他只是來開會。」
周虹回頭：「只是來開會？」
她意味深長地笑著：「老闆，妳自己相信這句話嗎？」
秀玲愣住。片刻後，她也笑了。
「虹姐……」
「好啦，我不問了。」周虹轉身繼續拖地：「反正我看得出來，這位楊醫師對妳一定很重要。」
秀玲站在客廳中央，手指輕輕撫過桃紅色洋裝的裙襬。她沒有回答。窗外，夜色深沉。而她的心，卻因為一個即將到來的人，悄悄亮起了一盞燈。只是這盞燈究竟會照亮一段等待已久的愛情，還是照見自己兩年來不願面對的失望——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兩年了。她終於又要見到楊文華了。中午時分，商業區的

27、攤牌前的晚餐邀約
陽光從玻璃窗斜斜照進診所，櫥窗裡幾盆綠色植栽被陽光映得格外明亮。街道上的人潮正值午餐時間，隔著玻璃門，隱約傳來汽車喇叭聲與行人的談笑聲。
診療室的門打開。林秀玲率先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病歷。張冬梅跟在她身後，正低聲交代護士下午的預約安排。
兩人才走到櫃台附近，秀玲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櫃台旁，站著一個男人。趙曉東。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花。看到秀玲出現，他立刻露出笑容，迎了上來。
「秀玲。」他將鮮花遞到她面前：「送妳的。」
秀玲看著那束鮮花，沒有伸手。短短幾秒鐘的沉默，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一旁的張冬梅見狀，連忙伸手接過鮮花：「趙醫師，我幫老闆插起來吧。」
「謝謝。」
張冬梅抱著花束走到櫥窗旁，背對著兩人整理花枝。她雖然低著頭，耳朵卻豎得老高。又來了。她在心裡暗暗嘀咕。趙醫師送花的頻率，已經快要比診所進貨還準時了。
趙曉東沒有在意張冬梅的舉動，他的目光始終停在林秀玲臉上。「傍晚有空嗎？」秀玲將手裡的病歷放到櫃台上：「怎麼了？」
「我來接妳吃晚餐。」語氣自然得像是一件早已約定好的事情。
秀玲卻輕輕搖了搖頭：「曉東，改天好嗎？」
「為什麼？」
「傍晚我得跟虹姐去超市採買一些東西。」
趙曉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買東西？」
「嗯。」
「非今天不可？」
秀玲看了他一眼：「嗯 。」
趙曉東沉默了幾秒。他盯著她，像是想從她的表情裡找出一個真正的答案。
「秀玲，妳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啊。」她回答得很快。太快了。
趙曉東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以前妳很少拒絕我的邀約。」
秀玲沒有說話。他往前一步：「是不是……妳那個學長？」
秀玲的眉頭輕輕蹙起。她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因為一個名字，而產生這麼強烈的不耐。
「我們一直都是談得來的好朋友。」她語氣平靜。「而且我學長難得來一趟上海。」趙曉東盯著她：「所以，他一來，我就得讓位？」
「我沒有這個意思。」
「可是妳的態度就是這個意思。」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櫥窗旁，張冬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她看著花瓶裡最後一枝花，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秀玲則輕輕閉了一下眼睛。她不想在診所裡談感情。更不想讓趙曉東把楊文華扯進來。
「曉東，別再說了。」
「為什麼不能說？」趙曉東的情緒開始浮上來：「妳突然變得這麼冷淡，難道不是因為那個學長？」
秀玲的臉色沉了下來：「我說了，不要再說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頓時凝固。
趙曉東看著她，眼神裡有失望，也有不甘。
「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靜。
「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好嗎？」秀玲低頭看了一眼腕錶。她還有下午的門診。如果繼續僵持下去，只會讓事情更加難堪。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明顯帶著幾分不耐。
「今晚真的不行，曉東。」
趙曉東沒有退讓：「那就現在。」
秀玲一怔：「現在？」
「我們找個地方吃飯，我想跟妳好好談一談。」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邀請，而像是在尋求最後一次確認。
秀玲看著他。其實她知道趙曉東想談什麼。感情。答案。還有楊文華。她心裡忽然有些疲憊。「為什麼你要我現在做選擇？」她明明什麼承諾都沒有給。她也沒有欺騙任何人。可是感情這種事情，似乎從來不講道理。
她欠趙曉東一個說明嗎？或許。但她真正欠的，卻是自己一個誠實的答案。她不愛趙曉東。至少現在，她的心裡仍然只有一個人。那個即將從台灣來到上海的人。想到這裡，她的心臟竟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不願承認，自己其實已經開始期待那場重逢。
「好吧。」秀玲終於鬆口。她拿起桌上的手提包，臉色仍然有些難看。
「走吧。」趙曉東神情一鬆。
「去哪裡？」
「就近去那家日式餐廳。」
她看了一眼診所裡的時鐘：「我只有午休時間，吃完還得回來上班。」
趙曉東點頭：「好。」
秀玲走到門口，伸手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出去。趙曉東緊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行道的人潮中。
櫥窗旁，張冬梅終於轉過身來。她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鮮花。半晌，她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唉……」她把最後一枝花插進花瓶。
「看來，這次真的有情敵了。」

28、商業區日式餐廳

午後的上海，陽光穿過高樓之間的縫隙，斜斜落在人行道上。日式餐廳的玻璃窗映著街上來往的人影，門一開，門簾輕晃，淡淡的木質香氣與壽司米的醋香便迎面撲來。
餐廳內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靠窗的位置坐滿了午餐的上班族。服務生領著林秀玲與趙曉東，走進一間靠近街窗的小包廂。
兩人面對面盤腿而坐。林秀玲將手提包放到身旁，低頭看著菜單，神情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腦中卻不斷浮現那個即將從台灣來到上海的人。楊文華。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口便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兩年前達娜伊谷吊橋上的晨霧，彷彿又從記憶深處漫了回來。她曾經那麼直接地向他表白。而他給她的答案，卻始終是——等待。十年。如今，十年的期限已經近在眼前。
「小姐，請問兩位要點些什麼？」服務生站在桌旁，微笑詢問。
林秀玲回過神來，翻了翻菜單：「綜合壽司，味噌豆腐湯。」她把菜單合上，推到一旁。
趙曉東卻故意慢悠悠地翻著菜單，目光不時從菜單上方瞄向她。「綜合生魚片、烤香魚，兩人份，再來兩小瓶清酒。」
林秀玲抬起頭：「你點這麼多？」
「難得一起吃飯，當然要吃豐盛一點。」
「你點的，得自己解決喔。」她淡淡地說，「我簡單吃就行，還要趕回去看診。」趙曉東嘴角微微一勾：「好吧。」他轉頭對服務生說：「先點這幾道，再給我一瓶清酒。」

「好的，兩位請稍待。」服務生收走菜單，轉身離去。
包廂裡頓時安靜下來。
窗外車流緩緩移動，餐廳裡的筷子碰撞聲、低聲談笑聲，反而把兩人之間的沉默襯托得更加明顯。
林秀玲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她知道趙曉東今天不是單純邀她吃飯。從他捧著花出現在診所的那一刻開始，她便已經感覺到了。
果然，趙曉東先開口了。
「秀玲。」
「嗯？」
「妳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林秀玲放下茶杯：「我哪有？」趙曉東苦笑了一下，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以前我約妳吃飯，妳很少拒絕。這幾天卻一再推掉我的邀約。」
林秀玲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她其實知道答案。只是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沒有退路。
趙曉東凝視著她：「是不是因為妳那個學長？」
林秀玲的眉頭微微一蹙。
「曉東……」
「我猜對了，是不是？」
「你不要亂猜。」
「那妳告訴我，我猜錯了。」他的語氣不再像剛才那麼輕鬆。
林秀玲抬眼看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
片刻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曉東，你在吃醋，是不是？」
趙曉東怔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
「沒錯。」他身體向後靠在坐墊上：「我就是在吃醋。」
這句話說得坦白，反而讓林秀玲不知道該怎麼接。
趙曉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兩天，我感覺自己突然被妳推到很遠的地方。」林秀玲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我一直把你當成談得來的好朋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而且，我給你的訊息應該已經很明確了。目前……我們並不是男女朋友。」
趙曉東點了點頭。「這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又笑得有些無奈。
「聽說有好幾個男生同時在追妳。以妳的條件，當然可以慢慢挑。」
「問題不在這裡。」林秀玲抬起眼睛：「我還沒有想這麼快把感情定下來。」這是她真正的想法。她不願意因為趙曉東的熱情與主動，就草率地答應一段感情。更何況，她心裡那個位置，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有人悄悄住了進去。只是那個人，至今仍不知道。
趙曉東看著她，忽然問：「那我好奇的是……妳那位從台灣來的學長。」
林秀玲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趙曉東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似乎很不一樣。」
林秀玲沒有回答。
窗外一輛公車駛過，陽光在玻璃窗上快速掠過。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她低聲說：「曉東，我承認。」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文華學長，是目前唯一一個……真正令我動心的男人。」
趙曉東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雖然早已猜到答案，但真正聽見這句話，胸口仍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很快掩飾住情緒，故意露出調侃的表情。
「文華？」他挑了挑眉。「妳學長的名字，聽起來倒是很文青嘛！」
林秀玲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曉東，我不喜歡你現在的表情和語氣。」
趙曉東一怔。幾秒後，他收起笑容。「對不起。」他低下頭，手指輕敲著桌面。「剛才那個表情……大概是面對情敵時的本能反應。」
林秀玲沒有說話。
趙曉東深吸一口氣：「談談妳的文華學長吧。」他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靜：「我想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條件，能讓妳這麼多年都放不下？」
這一次，林秀玲沒有立即回答。她看著窗外。她想起了那座吊橋。想起山嵐。想起那個男人站在吊橋中央，背影孤獨得像一棵不願向任何人低頭的樹。她也想起自己曾經說過——「兩年而已，我可以等待啊！」只是，她沒有想到，自己真的等了兩年。而且一等，就是兩年。
林秀玲收回視線：「我不想在你面前談論他。」
「為什麼？」
「因為你很快就會碰到他。」趙曉東微微一愣。
「妳是說……？」
「他要來上海。」
「來上海做什麼？」
「參加你們醫院主辦的醫學研討會。」
趙曉東的眼神立即變了。原本的醋意中，忽然多了一絲好奇。
「原來如此。」他靠回椅背，若有所思：「那我倒是一定要跟他交個朋友。」林秀玲瞥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亂來。」
「放心。」趙曉東笑了笑。：「我只是想認識一下，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能讓我們林大醫師等了這麼久。」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推開。兩名服務生端著餐盤走進來。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一盤盤精緻的壽司、生魚片和烤香魚陸續擺上桌面，清酒也被放在兩人面前。「如需加點，請按服務鈴。兩位請慢用。」兩名服務生鞠躬後離開。
趙曉東拿起清酒瓶，替自己斟了一杯。
「妳學長什麼時候到？」
林秀玲拿起筷子：「吃飯吧。」
「秀玲——」
「不談他。」她夾起一塊壽司，神情故意顯得平靜：「我趕時間。」

趙曉東看著她。他忽然明白，自己再追問下去，只會讓她更加抗拒。於是，他沒有再問。只是端起酒杯，靜靜地看著她。林秀玲吃了兩口，終於察覺他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她抬起頭：「你幹嘛？」
趙曉東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得有些無奈。
「我不趕時間。」
「所以？」
「靜靜看妳用餐啊。」
林秀玲白了他一眼。「無聊。」她低下頭，自顧自地吃著壽司。
趙曉東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喜歡了很久的女人。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有些感情，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得到。而那個即將從台灣飛來上海的男人，或許才是他真正需要面對的對手。
窗外，城市車流依舊川流不息。一場尚未真正開始的感情角力，也在這間安靜的日式餐廳裡，悄悄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