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拼命三娘林編劇
夜已深。
「單身公社」的客廳早已熄了燈，走廊上只剩一盞昏黃的壁燈，將老舊的木門和斑駁的牆面映照得影影綽綽。
唯有林婉華的房間，還亮著一盞孤燈。鍵盤聲如雨點般密集地響著。
啪、啪、啪……林婉華坐在書桌前，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緊盯著螢幕，十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她時而皺眉，時而停下來思索，下一秒又像突然抓住了靈感，手指重新飛舞起來。
桌上的茶已經冷了。窗外的夜色也越來越深。可是她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門外傳來腳步聲。邱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什錦麵，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婉華。」
沒有回應。邱辰站在門口，又輕聲叫了一次。
「婉華，吃點東西吧。」
「嗯。」婉華頭也沒回，只含糊地應了一聲。
邱辰等了幾秒：「妳聽見了嗎？」
「聽見了。」
邱晨開門進來：「那我把麵放梳妝台上。」
「好。」
邱辰看了一眼她桌面。滿桌都是稿紙、筆記、書籍，還有一杯已經冷掉的水。
他知道這個時候再多說一句話，都可能打斷她剛剛形成的思路。
於是，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把麵放在桌旁。
「記得趁熱吃。」
婉華仍然盯著螢幕：「嗯。」
邱辰轉身離開。走到客廳時，他忽然看見孫晴從廚房走出來。
孫晴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著空空如也的餐桌，又看了看邱辰。
「麵呢？」
邱辰一愣：「什麼？」
「我煮的那碗什錦麵。」邱辰這才想起來。
「喔……我端給婉華了。」孫晴的臉色微微一僵。
「給她？」
「她還在趕稿，從晚餐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孫晴握著鍋鏟的手緊了一下：「所以你就把我煮的麵送給她？」
邱辰沒有察覺她語氣裡的異樣。
「她需要吃點東西。」
「那你呢？」
「我不餓。」
孫晴看著他：「我煮那碗麵，本來就是給你吃的。」
邱辰怔了一下：「對不起，我不知道。」
孫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算了。」她轉身往廚房走。
「反正麵沒了，再煮就是了。」只是走進廚房後，她臉上的笑容很快消失。
她站在流理台前，低頭看著鍋裡剩下的一點湯。不知道為什麼，原本只是一碗普通的什錦麵，此刻看起來卻讓她覺得特別刺眼。
另一邊，邱辰又回到婉華房門外。他沒有進去。隔著半掩的房門，他看見婉華仍然埋首寫稿。那碗熱麵就放在她手邊，熱氣逐漸散去。麵條慢慢失去了光澤。
可是婉華根本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邱辰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一旦林婉華進入創作狀態，便像完全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可以忘記時間，忘記吃飯，忘記睡覺。甚至忘記身邊還有人。
邱辰不敢打擾她，他轉身回到客廳，拿起掃把和畚斗。
房間裡還是一片凌亂。幾張揉成一團的稿紙散落在地上，空飲料罐擺在窗台，幾本書歪歪斜斜地疊在椅子上。邱辰蹲下來，一張一張把稿紙撿起來。有些紙背後還寫滿了字。他不敢亂丟，只能先整理到桌角。
他小心翼翼地把書本重新疊好，再把地上的垃圾裝進塑膠袋。整個過程，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偶爾抬頭，看著婉華。她貓著背還在寫。
邱辰便繼續整理。這一幕，恰好被端著水杯經過的孫晴看見。她停下腳步。
站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一動不動。她看見邱辰蹲在地上替婉華收拾房間。
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稿紙，甚至連婉華喝剩的水杯都替她拿出去清洗。
那樣的耐心，是她從來沒有看過的。
孫晴的手指慢慢收緊。「原來……」她低聲自語：「你是這樣照顧她的。」
邱辰忽然回頭：「孫晴？」
孫晴立刻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沒事。」
「妳怎麼還沒睡？」
「剛好口渴，出來喝水。」
邱辰笑了笑：「早點休息。」
「嗯。」孫晴點頭。可是她沒有離開，她站在原地，看著邱辰重新彎下腰，把地上的一張稿紙撿起來。那一刻，她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了下去。她原本以為，邱辰只是把林婉華當成工作上的朋友，可是眼前這些細小的動作，卻讓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有些關心，不需要說出口。有些在意，也不是一句「朋友」就能解釋的。
孫晴低下頭，默默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冷不熱。可是她的心，卻像突然掉進了一口深井。「我是不是……晚了一步？」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只是轉身，一個人走回自己的房間，門輕輕關上。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而婉華房裡，鍵盤聲依舊持續著。
啪、啪、啪……，孤燈之下，一個女人正在為自己的夢想重新燃起生命；
另一個男人，則默默守護著那盞燈。
而在另一扇門後，一個女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也許已經悄悄失去了某個原本以為還屬於自己的位置。
36、粉紅快手
三天。僅僅三天。清晨的陽光還沒有完全穿透窗簾，林婉華的房門便被邱辰輕輕推開。
「婉華？」
沒有人回答。
邱辰探頭進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桌凌亂的稿紙。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劇本，旁邊散落著幾支原子筆、幾個空礦泉水瓶，筆電的螢幕還亮著，最後一行字停在游標前面，像是一口尚未吐盡的氣。
而林婉華趴在桌邊，頭髮凌亂，眼睛周圍掛著兩圈深深的黑眼圈。
邱辰大驚：「妳……該不會真的三天沒睡吧？」
婉華慢慢抬起頭，眼神迷濛地看著他。
「誰說我沒睡？」
「那妳睡多久？」
「……不知道。」
「兩三個小時？」
「差不多。」
邱辰忍不住苦笑。
「那叫睡覺嗎？」
婉華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至少比不睡好。」
邱辰看著桌上的劇本，心裡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寫完了？」
婉華伸手把那疊稿紙推到他面前。
「自己看。」
邱辰拿起劇本，翻了幾頁。才看了幾場戲，他的表情便開始變化。
先是驚訝。接著是笑。看到後面，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哈哈！這個好！」
婉華瞪了他一眼：「小聲一點，我還想繼續睡。」
邱辰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
「這個人物太絕了！還有這一場……妳竟然把前面的伏筆全部收回來了！」
婉華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擱在手臂上，半閉著眼睛。
「還有嗎？」
「什麼？」
「還有沒有什麼缺點？」
邱辰怔了一下：「缺點？」
「你一直說好，好像我寫的是奧斯卡劇本似的。」婉華有氣無力地說，「總不可能一個缺點都沒有吧？」
邱辰笑了：「有。」
「什麼？」
「缺點就是編劇累壞了。」
婉華瞇起眼睛：「你再說一次？」
「我說……」邱辰立刻後退一步，「這部劇本非常好。」
婉華抓起桌上的抱枕，直接朝他砸過去：「出去！」
邱辰抱著劇本閃身躲開：「好，好，我出去！」
「我要睡覺！」
「知道了。」
「不准再吵我！」
「知道了。」邱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
「婉華。」
「又幹嘛？」
「謝謝妳。」
婉華沒有回答，她只是疲倦地揮了揮手。
「快走。」
邱辰帶著劇本離開。房門輕輕關上。
幾秒鐘後，屋裡便傳來林婉華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次，她是真的睡著了。
37、起死回生的劇本
製片廠裡。邱辰抱著劇本走進會議室時，臉上帶著難得的自信。
大老闆郭無用坐在長桌最前端，裴領先導演坐在一旁，製作、攝影、美術以及幾名主要工作人員也陸續到齊。
邱辰把劇本放到桌上：「各位，這是重新整理過的劇本。」
郭無用拿起劇本，跳著翻頁。
「郭總，原來的劇本不是不能拍，只是笑點比較單薄而且老梗。這一版把人物關係重新整理過，節奏更緊，很多笑料不是硬塞進去，而是從人物性格裡自然衍生出來的。」
裴領先冷笑一聲：「話說得倒是漂亮。」
「我看不看都一樣。」裴領先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電影是導演的藝術，不是編劇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邱辰知道，裴導真正不舒服的，恐怕不是劇本。而是自己。一個剛從美國回來、才在劇組裡做過雜役和替身的年輕人，如今竟然拿著一部新劇本，站在會議桌前，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這對裴領先而言，無疑是一種威脅。
「我不是要搶裴導的位置。」邱辰平靜地說：「我只是希望電影能拍得更好。」
郭無用看著看著，原本嚴肅的臉竟慢慢露出笑容。
「這一場……有意思。」
他又翻了一頁：「哈哈！這個梗可以。」
再翻一頁。
郭老闆忍不住笑出聲：「這才像喜劇！」
裴領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郭總……」
郭老闆抬起頭：「裴導，你先別急。」
「可是——」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郭老闆把劇本放下，語氣變得柔和：「你是這部戲的導演，沒有人會把你的名字拿掉。」
裴領先沉默。
「這樣吧。」郭老闆說：「你最近也累了，先休息一段時間。」
裴領先一愣：「休息？」
「對。給你特休假。」郭老闆點點頭。「這部戲先由邱辰負責前期統籌和拍攝。等電影完成，導演欄還是掛你的名字。」
裴領先的眉頭皺得更緊：「郭總，這……」
「裴導。」郭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為了把電影拍好。你放心，功勞不會少你的。這期間，你就安心地出國去散散心，旅費報公帳。」
裴領先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落到邱辰身上。
那目光裡，有不甘，有嫉妒，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寒意。邱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終於，郭老闆站起身。
「好了。」他環顧眾人：「劇本既然已經定了，就不要再浪費時間。」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通知各部門，正式開工！」
眾人紛紛起身。有人拿著分鏡表，有人忙著架設軌道，有人忙著安排布景，有人安裝燈光和收音器材。原本氣氛緊繃的會議室，瞬間恢復了忙碌。
邱辰站在一旁，看著手裡的劇本，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而在這部電影真正開拍之前，他和裴領先之間的暗潮，也才正要浮上水面。
39 新舊勢力的正面交鋒
在邱晨的統籌和調度下，劇組間的分工合作相當融洽。
一個月後，《江南四大才子》拍攝工作順利走完，隨即進入後製階段。
又一個月後，這部古裝喜劇順利上映，票房一路飆升。
短短幾天，戲院門口便排起長龍，售票口前甚至出現黃牛竄動，一票難求的情況。報紙娛樂版連續幾天刊登這部電影的消息，電視節目也爭相討論片中的搞笑橋段。尤其林婉華設計的幾場荒謬喜劇橋段，更成為觀眾口中的熱門話題。
製片廠裡，上上下下洋溢著一股難得的喜氣。
這天上午，公司召開業務會議。
寬敞的會議室裡，長桌兩旁坐滿了公司主管與劇組核心人員。牆上的冷氣呼呼吹著，卻壓不住眾人興奮的情緒。
郭無用坐在長桌最前方，手裡拿著最新一期的報紙。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滿臉笑意：「各位，這一仗我們打得很漂亮！票房還在攀升…」
會議室裡立即響起一陣掌聲。
「老闆，這可不只是漂亮仗啊！」邢正笑著說，「照這個票房走下去，搞不好可以破公司歷年紀錄。」
「那還用說？」郭無用哈哈大笑。
坐在他右手邊的邱辰卻只是淡淡一笑。他沒有跟著眾人起鬨，只低頭翻看手中的市場資料。
郭無用注意到他的表情，笑著問：「邱辰，你怎麼看？」
邱辰抬起頭：「我覺得這部片的成功，證明觀眾其實很願意接受節奏明快、笑點密集的商業喜劇。」
「嗯。」郭無用點點頭：「繼續說。」
邱辰把手裡的資料推到桌面中央：「我們下一部戲，不一定要繼續拍古裝。我反而建議，可以把背景拉回現代都市，拍系列時裝喜劇。」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幾名主管彼此交換眼色。
邱辰繼續說：「現代都市的題材比較貼近觀眾生活，製作成本也可以降低，而且人物、場景和故事都可以延伸。如果第一部成功，還可以發展成系列電影。」
郭無用眼睛一亮：「系列？」
「對。」邱辰點頭。
「與其每次重新找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準備不同朝代的布景和服裝，不如建立一套動感的喜劇人物與劇情。觀眾熟悉角色，就會產生期待。」
郭無用越聽越興奮，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白板上比畫起來。
「這個點子好！」
「郭總——」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會議桌另一端傳來：「我不同意。」
眾人的笑容頓時僵住。說話的人，正是裴領先。他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臉色陰沉。自從《江南四大才子》開拍以來，他雖然掛著導演的名字，實際上的製作主導權卻已經逐漸轉移到邱辰手中。如今電影票房大賣，公司上下更把邱辰視為新一代的導演。這讓裴領先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現在聽見郭無用竟然準備採納邱辰的意見，他終於忍不住了。
郭無用皺了皺眉：「裴導，你有什麼不同意見？」
裴領先慢慢坐直身體：「我拍電影這麼多年，什麼題材能賣錢，我比一個剛從美國回來的毛頭小子清楚。」
邱辰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裴領先冷笑一聲：「拍一部電影票房好，就以為自己懂電影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緊繃。邱辰仍然心平氣和。
「裴導，我只是提出建議。」
「建議？」裴領先嗤之以鼻：「你一個副導演，有什麼資格決定公司接下來拍什麼？」
這一句話，讓坐在邱辰身旁的湯尼臉色一變：「裴導，話不能這麼說。」
邱辰伸手攔住湯尼：「沒關係。」
他看著裴領先，語氣依然平靜：「公司開會，本來就是讓大家提出不同意見。」
「你倒是挺會說話。」裴領先冷冷盯著他：「可是電影不是靠幾句漂亮話拍出來的。」
「我知道。」邱辰點頭：「所以我才用票房說話。」
四周突然一片寂靜。這一句話不重，卻像一根針，直接刺進裴領先的心裡。
裴領先的臉色瞬間難看。「你——」
「好了！」郭無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今天是業務會議，不是讓你們吵架的！」
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然而，真正的衝突才剛剛開始。裴領先深吸一口氣，乾脆站起來。
「郭總，既然你這麼欣賞邱辰，那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公司如果決定以後由他主導拍攝，我可以退出。」
「裴導……」有人小聲勸阻。
裴領先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但如果你還認為我是公司的正牌導演，就不要讓一個外行人指揮我怎麼拍電影。」
邱辰抬起頭：「我從來沒有想指揮你。」
「可是你已經在做了！」裴領先猛地轉身，伸出手指指向邱晨。
「從劇本到拍攝方式，再到後製，你哪一樣沒有插手？」
「那是因為老闆要我全程負責製作。」
「所以，你現在是想要取代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空氣彷彿凝固了。就在這時，會議室裡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支持邱辰的人，紛紛低聲交換意見。
「《江南四大才子》能成功，邱辰確實有功勞。」
「對啊，他的製作方式跟以前不一樣。」
另一邊，幾名跟著裴領先多年的老班底也聚在一起。
「裴導拍電影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輸給一個年輕人？」
「就是，公司不能過河拆橋。」
原本一場討論新片方向的業務會議，悄悄變成了兩股勢力的角力。
郭無用坐在主位，看著左右兩邊逐漸形成的陣營，額頭開始冒汗。一邊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導演裴領先。另一邊，是剛剛替公司創造亮眼票房、又深受年輕工作人員支持的邱辰。這兩個人，他誰都不想得罪。可是現在看來，事情已經不是他想不想選的問題。而是雙方都逼著他選。
裴領先盯著郭無用：「郭總，我今天只問一句。」
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到底相信我，還是相信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郭無用沉默了半晌。他的目光從裴領先移到邱辰，再從邱辰移回裴領先。
「這……」他張了張嘴，卻始終沒有說出答案。
邱辰反倒慢慢站起身：「郭老闆，不必現在決定。」
裴領先冷笑：「怎麼？你怕了？」
邱辰沒有理會他的挑釁：「電影，最終還是要靠票房說話。」
說完，他把桌上的資料收進文件夾：「如果我的想法錯了，市場自然會給答案。」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湯尼看了裴領先一眼，也跟著離開。會議室裡頓時留下兩邊人馬彼此對峙的沉默。郭無用揉著額頭，長長嘆了一口氣：「今天的會議……先到這裡。」
「散會！」郭無用提高聲音。
椅子拖動聲、文件收拾聲陸續響起。眾人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
裴領先站在原地，望著邱辰離去的方向，眼神陰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緩緩握緊拳頭：「你這後生，就那麼急著想取代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沒那麼容易。」
而走廊另一端，邱辰並不知道，一場比電影本身更加激烈的鬥爭，已經悄悄拉開序幕。
40 笑容背後的心事
夜幕低垂。
「單身公社」客廳裡卻燈火通明，餐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餚，中央還放著一只剛從蛋糕店取回來的雙層大蛋糕。
蛋糕上用奶油寫著幾個大字：「邱辰生日快樂！《江南四大才子》票房大賣！」
劉大個一看到蛋糕，立刻拍著邱辰的肩膀哈哈大笑：「邱老弟，今天你可是雙喜臨門啊！」
朱爾東也跟著起鬨：「生日加票房冠軍，這種好事，一輩子能碰幾次？」
「對啊！」林婉華端著飲料走過來。
「今天誰都不准愁眉苦臉，邱辰，你是壽星，先笑一個！」
眾人七嘴八舌，把邱辰推到蛋糕前。
邱辰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些人沒有血緣關係，卻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他，如今又替他慶生。他實在不忍心掃大家的興。
「好，好，我笑。」邱辰努力擠出笑容：「這樣可以了吧？」
「不行！」林婉華立刻搖頭。
「你這哪叫笑？根本就是有人拿槍逼你拍照！」
眾人哄堂大笑。
孫晴也笑了。可是笑聲之中，她的目光始終停在邱辰臉上。她注意到邱辰的眼神沒有真正笑起來。
唱完生日歌，邱辰閉上眼睛，吹熄蠟燭。
「生日快樂！」
「票房大賣！」
「早日當大導演！」
眾人一陣歡呼。
邱辰切開蛋糕，一塊一塊分給大家。
「這塊給寶姐。」
「這塊給婉華。」
「大個兒，你那塊最大。」
「為什麼？」劉大個瞪大眼睛。
邱辰笑道：「因為你胃口最大。」
「這還差不多！」
又是一陣笑聲。
只有孫晴沒有說話，她看著邱辰。她知道，那些笑聲背後，一定藏著什麼。
晚餐結束後，大夥兒收拾桌子，有人洗碗，有人收拾垃圾，客廳裡依然熱鬧。
邱辰卻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笑聲彷彿一下子被隔絕了。房間裡只剩一盞昏黃的桌燈。邱辰坐在床沿，雙手交叉抵著額頭。桌上還放著今天的電影票房報表。那一串漂亮的數字，此刻看在他眼裡，卻沒有半點值得高興的感覺。票房越漂亮，他心裡反而越沉重。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低聲喃喃，原本只是想拍一部好電影。原本只是想把自己在美國學到的東西帶回來，可是現在，公司裡卻因為他而分成了兩派。
一邊是裴領先帶領的老班底。另一邊，是支持他的年輕工作人員。
他不願意看到任何人因此失去工作，更不願意看到大老闆郭無用被逼著在兩邊之間做選擇。
「難道……我真的做錯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
邱辰沒有回答，門卻慢慢打開了。孫晴探頭進來。
「還沒睡？」
邱辰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妳怎麼還沒休息？」
「我看你不太對勁。」孫晴走進房間，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大家都很開心，只有你一直在笑給別人看。」
邱辰怔了一下：「有嗎？」
「有。」孫晴點點頭。
「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邱辰沉默。
孫晴看著他，語氣柔了下來：「今天是你的生日，又是電影大賣的日子。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就說出來吧。」
邱辰低著頭：「公司……出問題了。」
「裴導？」孫晴立刻猜到了。
邱辰點點頭：「他認為是我搶了他的位子。」
「可是電影成功了呀。」
「成功不是問題。」邱辰苦笑。
「問題是，公司開始分裂了。」
他把今天會議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孫晴。從裴領先當眾質問郭無用，到會議室裡逐漸形成兩派，再到最後郭無用左右為難。說到最後，邱辰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只是想把電影拍好。」他苦笑：「沒想到最後卻變成這樣。」
孫晴靜靜聽著：「所以你覺得，是你害公司變成這樣？」
「難道不是嗎？」邱辰抬起頭。
「如果不是我回來，如果不是我提出那些意見，也許裴導就不會覺得受到威脅，公司也不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孫晴搖搖頭：「邱辰，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如果一家公司因為一個年輕人提出幾個好點子，就立刻分裂，那問題真的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嗎？」
邱辰愣住。孫晴看著他：「你只是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可是……」
「沒有可是。」她打斷他：「你不能因為別人的嫉妒，就懷疑自己的能力。」
邱辰沉默了。
孫晴伸手替他把桌上的報表收起來：「今天是你的生日。」她微微一笑：「不要想那些讓你頭痛的事情。」
邱辰看著她：「那我該想什麼？」
「想想蛋糕。」
「蛋糕？」
「對。」孫晴故意板起臉。「你今天根本沒吃幾口，全都拿去分給別人了。」
邱辰忍不住笑了。這一次，笑容終於是真實的：「妳這麼說，好像有點道理。」
「當然有道理。」孫晴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邱辰。
「邱辰。」
「嗯？」
「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說完，她輕輕關上房門。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邱辰坐在床邊，望著關上的房門，久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那塊生日蛋糕。蛋糕上的奶油字跡已經有些歪斜。
他忽然笑了：「不是一個人……」
窗外，夜色深沉。而公社另一頭，客廳裡依然傳來大夥兒收拾餐具、聊天的聲音。
那一刻，邱辰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真正需要面對的，不只是電影事業的選擇。
還有那些，在他生命裡默默陪著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