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遇  

黑夜悄而無聲侵蝕天地，天色越發烏沉，之前還能看見的北極星，都被掩蓋到烏雲之中。

在暗無光亮的樹林中，曼湫如竭盡全力跑，衣袖和長裙已被樹枝割得殘破碎爛，臉上傷口也火辣辣的。

密集的樹林像一幅天羅地網，怎樣都走不完，馬不停蹄的奔跑耗用了很多的力氣，曼湫如的呼吸漸漸沉重。濕熱的空氣黏在臉上，汗水不斷冒出，衣裙背後早已濕透，但她不敢停下腳步，因為背後的寒意逐漸靠近，沒有讓她喘息的時間。

儘管鸞曜他們怎樣佈陣，總會有漏網之魚。即使她口中的螺祖藍珊瑚有隱去陽氣的作用，但遊魂對任何的舉動都十分敏銳，就算只有微風輕拂樹葉的聲響，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在初時曼湫如儘量小心翼翼在樹林走動，希望不會發出聲響，但隨著背後的白霧逐漸逼近，身體感受到的危機感，使她沒辦法再慢條斯理。

看到亡靈，她理所當然想到鸞曜他們。

他們現在怎樣了？已經脫了險境了嗎？想到此，曼湫如一時分神，一不小心，沒有留意腳下的樹枝，隨即被跘倒在地。
「呀……」曼湫如的頭重重撞在一條粗大的樹根上，痛的眼淚直流，頭暈目眩。
待她找回重心，視線清晰起來，曼湫如才驚覺，胸口空盪盪的，一直抱在懷中的雪兔不見蹤影！天色太黑， 她根本看不清周邊的環境，唯有急忙到處亂摸，但觸及的總是一堆沒有生氣、沾着霧氣的枯葉，完全沒有雪兔的蹤影。

「白玉，白玉，你在那？」

瞬息之間，緊追在後的白霧將她籠罩，如墜入冰天雪地中，曼湫如感到身體的溫暖瞬間被人吸食而去，全身血液都冷得如結冰，手腳僵硬，沒法移動，她不再顧慮開聲會否引來更多的危險，只望白玉聽見，然後離開這危險時刻。

朦朧之間，一隻冷冰冰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曼湫如吃驚回頭，一張血藍的臉孔猙獰對着她！前方白霧中，閃着一雙雙鬼異的藍眼，黑影幢幢將她包圍！曼湫如本能摸向頸間的琉璃，但很快便醒起自己為了减緩白玉的痛楚，已經用盡琉璃之氣！恐懼迅速在她腦中散播，曼湫如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缺氧的感覺令她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明明眼前遊魂不斷逼近，她卻只能軟弱無力站在原地。曼湫如知道她要設下防禦，但一把淒厲尖銳的哭喊聲，使她遲疑了一刻。這聲音揭開她層層回憶，攻陷她最後的防線，她失神了。

哭聲是那樣的無助和絕望，喉嚨明顯哭啞了，那人卻不心息，依然張開雙口，試圖發出一聲半響，「你說謊！你說謊！我下輩子不會原諒你！」曼湫如用雙手掩住耳朵，她沒法忍受這把用盡生命力氣的吶喊，再聽下去，她一定會崩潰的！

「是你！」驀然，一把熟悉又愕然的男聲響起，所有的幻聽消失不見，一個瘦弱矮小的男孩，滿臉憤恨站在她眼前。曼湫如眼珠轉了一圈，終於記起他是誰。是被挑選作祭品敬月神的男孩，水宏！

「是……你，水宏？」

「我一直等着，一天回去報母親的仇，沒想到天助我也，讓我在這遇見你了！」聽見他原來幼嫩清晰的男孩聲音，此時竟然變得粗糙低沉，她順着聲音仔細看，立即倒抽一口氣。

水宏半截左袖在空氣中空蕩蕩，裸露的小腿發出腐爛的惡臭，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亦可知他的一條命已經踏進鬼門關。

「水宏，你把自己的靈魂，買給了追魂人了？」

「我們這樣地位低微的人，除了一條命值錢，還剩下什麼？」水宏邊自嘲說，邊肆無忌憚走近她，近得在黑暗中，曼湫如也清楚看見他可怖的臉，一雙渾濁泛黃的眸子兇狠盯住她，臉頰的肉凹陷入骨，形容枯槁，已經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留下了這條命，我一定會好好珍惜。放心，我已經被鬼王挑選，作為他三百世的轉世，而回報是，神月族在下次月圓之日，就是遭亡靈滅族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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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湫如待他近得幾乎貼上她的臉時，冷不防起腳踢他下跨，水宏痛得彎身哀號時，她快速把握在手中的青龍粉往水宏眼睛撒，如她所料，水宏立即滾在地上大喊大叫，青龍粉有腐蝕性的作用，撒點在小草上，不消一瞬小草便會枯黃變黑，然後化為灰燼，看到水宏掩眼哀號，曼湫如心愀起來，但下一分鐘她就拔腿而去。

她嘴裡仍然含着藍珊瑚，亡靈雖然被她的聲響所吸引，卻因為感應不到陽氣，而沒法對她做任何舉動。於是曼湫如毫無顧忌跑，她粗魯用手撥開眼前的雜草枝椏，只顧沒命的跑，腦海思維很亂，很多想法不斷跳出，找白玉、去南方、阻止水宏的意圖、遵守鸞曜的契約，但沒有一樣，她有信心可以辦到。曼湫如覺得自己沒有這樣能力。她唯有不斷的跑，才可以壓下心中害怕、恐懼、自卑。

腦海卻不受控制將之前的事逐一重現來印證她的話。

她任由母親拿下水宏一家人，對他們見死不救。

她被鸞曜搶了琉璃，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拿回琉璃，卻依然反抗不了鸞曜，被逼與他結下契約，以一族性命來換取自己自由。

她記起鸞曜之前的嗤笑，「作為神月族第三十四代傳人，你真的太遜色了！」

對，她有什麼資格擔任神月族的傳人？

感應不到背後的寒意後，曼湫如累得跌坐在黑暗之中。身後那些亡靈好像已經對她失去興趣，不見踪影。除了她自己的呼吸聲，世界一片寂靜。

曼湫如失去方向感，她早已不清楚自己跑到那裡，寒風颼颼，破碎的衣服遮掩她疲累的心，卻抵不住一絲絲的寒意。

天上的星星已經躲了起來，她找不回去南方的路。曼湫如「噗」一聲躺在地上，閉上眼。

腦海想着是放棄兩個字。這在她的人生並不陌生，小時候母親費勁對她又哄又騙，才逼使她背下一本常用咒語書，再允她到雲鏡頂玩一個暑假，曼湫如才會乖乖在冬天修了半瓶的琉璃，她的法術基本上是在被逼的情況下練成的，甚至人生的過程，都是在一切的指導下進行，若果沒有威逼利誘，以她這樣輕言妥協的人，可以勉強達到成為神族神女的最低要求，可算是奇蹟。

直至那晚，遇見來歷不明的鸞曜，她才偏離了長久預設的軌道。太累了。很想就拋開所有束缚躺在地上，不用想要如何修練，應對即將的天女考驗。
忘記鸞曜、白玉、魔法契約，一切漸漸在腦中消逝，她的意識也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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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天的星星下，她和米朵手牽手，在濕潤的草地上赤腳而行。

曼湫如一向害怕黑夜，小時候晚上要握住母親的手，才可以心入睡。
長大了，母親要她學會自立，不再與她同眠後，曼湫如經常在黑夜中驚醒，發現身邊的床空蕩蕩，自己像被遺棄在寒冷的黑夜中，無邊無止，空虛和害怕感一瞬在她身體滋生，淚珠就會一顆顆滑過臉。

在母親離開的最初，她每日都祈求夜晚不要來臨，不要將她扔在會吞噬一切的黑夜。這個願望當然沒有成真，她每晚都在床上蜷縮一團地發抖，卻沒有勇氣走向寨中最裡頭的紫色帳篷尋一絲幫助。

母親的冷酷嚴厲一直是她心頭石，她沒力氣搬走，也沒膽量去做。

後來是米朵解救了她。一夜迷路的米朵，誤打誤撞走進她的帳篷，無意窺見在床上縮成一個黑點的祭師女兒。

聽見衣服的磨擦聲，曼湫如從被子的隙縫中，瞧見一對秋水泓波的眸子，正愕然望住自己。發覺她的存在後，曼湫如呼吸一窒，身體冷到極點。

竟然讓族人看到這樣窩囊的一面，你把神月族的顏面丟光了！

母親斥罵的聲音一下子閃現。

曼湫如絕望合上眼，腦中等待的恥笑聲始終沒有出現，反而有人溫暖握住她的顫慄的手。

「我睡不着，想找人陪呢，嚇着你真不好意思。」

曼湫如聞言張開眼，在零碎的月光之中，那女孩臉上發出柔和的目光，微笑地望着自己。

自從那夜後，朵米成為她最好的朋友。

她們一起上課、修靈、偷摘果子食、玩捉迷藏、等待月戀花的綻開時刻。

米朵比她聰慧細膩，靈力和法術都進步很快，曼湫如才掌握了修練琉璃之氣的要訣，米朵已經學會用琉璃之氣幫助自己修習其他法術。

在她們十四歲時，米朵和靜芷師姐在三十年一次的火把節中，通過神力的考驗，取得神月天女的資格，曼湫如高興得歡呼尖叫，她太為米朵開心了。米朵低頭含蓄地在祭司手中接過金芙蓉時，曼湫如緊張得彷若自己親手接到一樣，掌心冒汗不止。

台上的米朵像感到她的激動，向台下盈盈一笑，一身白衣的米朵，好似成為天地唯一的白，美麗楚楚得不可方物。曼湫如也向她露出個大咧咧笑容。直至之後，她才知道，原來米朵不是對她而笑，是另有其人。

不過那晚她不知道，她們兩個小丫頭在儀式結束後，就依諾手牽手往草地跑，裙子被露水濺得濕透，但兩人仍然笑哈哈的……

米朵，現在你又在那裡了？

突然一陣清涼潑向她的臉，曼湫如呀一聲睜開眼。

「你終於醒了！」

她循聲而看，幢幢樹影下，一身汚紅的白玉臉無血色坐在她身邊。見她醒了，白玉把手在衣衫一抹。

曼湫如看她眼有歉意，便反應過來，她為了弄醒自己，因而向自己潑了冷水，成功把她從昏迷中叫醒了，卻使她臉以及衣領一帶濕透了，在這寒風刺骨的夜，曼湫如的身體開始凍得發抖。

「你做得很對，這刻不是睡覺的時候。」她們要儘快趕去月神壇，不然白玉的治癒機會就越微，神月族滅亡的機會也越大，她想起了半死不活的水宏，想到罵她違背諾言的米朵，這次她不可以再逃避。

她是背負着整神月族的神女了。不是再和米朵通山亂跑的曼湫如。

「我……我們起……程吧！」曼湫如強支撐身體起來，背脊卻傳來刺痛，她一下乏力，跌倒下來。

「小心！」兩把不同聲音卻同時出現，她瞬間看向白玉的背後，一個原來探出頭瘦小的身影，發現她的目光，立即又縮回白玉的背後。
「是誰？這樣鬼鬼祟祟躲在別人背後？」曼湫如眼神凌厲看向白玉，這一晚發生太多的事，她實在不能再掉以輕心。

「別緊張，是你我的救命恩人。」白玉轉身把背後的黑影拉出，「你跌倒時鬆手把我拋了出去，我撞上樹身痛得頭昏眼花，就變回原型，聽到你聲音正想開口，卻被她拉住了。」

在黑夜之中曼湫如只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走了上前，她把袖中餘下的青龍粉撒在地上，仔細一瞧之下立即瞪大雙眼。

這個人垂下眼瞼，頭髮雜亂地堆在頭上，身體細小又瘦弱，像從來沒有得過一餐溫飽。不過這些並不是使曼湫如驚訝的的原因。

「幸好她拉住我，使我沒遇上那些亡靈。之後她說感到這邊有零散的靈氣，我們一邊找，就發現倒在地上的你。」白玉一臉僥倖說。曼湫如卻猛地上前把她拉到自己身後，警戒看着依然低頭不語的身影。

「這是你們兩兄妹的陷阱，是嗎？剛剛是水宏，現在就輪到水美你來困住我們？」曼湫如看見她的衣邊綉有月字的圖案，坦露的手臂滿是傷痕，她的心中已猜到七、八分，再見這女孩聽到水美兩字，終於抬起了頭膽怯望着自己，曼湫如就知道沒有錯。

點點的青色的光亮開始暗淡，然後消失不見，曼湫如在在最後的一刻，捕捉到水美目光中的怯懦，以及左眼角下一條手掌般長的傷疤。

曼湫如心軟下來，聲音放柔再問。「那晚發生的事太倉促，我想勸阻母親也來不及，你和水宏一起逃出來的？」背後的白玉拍她的背想問問到底怎麼了，曼湫如卻讓她安靜下來。她要先弄清潔水美和水宏是否合謀，以決定是否要相信眼前的人。

水美大力搖頭，然後吐出一個出乎曼湫如意料的人。

「是一個藍頭髮的人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