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河邊草》
她就坐在河岸上一片青草地。
蔚藍的天,輕柔的風,長身白紗裙的她,飄渺淡然,寫意恬靜。
阿牛使勁把木槳往河裡一划,手掌的皮膚酥酥麻麻地癢起來。
他情不自禁向少女看去。
八月初,春天彌留的潤濕已被熾熱暑氣取代,萬物在嚴熱的催促下,加快了生長的腳步。
小草很長,搖曳的青草使少女臉容在草叢間約隱約現,阿牛的身體亦跟着晃來晃去。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他記起前天學堂老師教的一首古詩。
阿牛祖先是水上人家,一直以捕魚為生,在船上結婚生子、捕魚養家,再把捕魚的手藝傳給下一代。
但傳到阿牛的父親便上了岸。
他的祖父年近四十膝下無子,前後尋了數十個算命先生,終於四十大壽之前,太祖母以三十九歲的高齡懷孕。在太祖父悉心照顧下,太祖母順利生下一個瘦弱的男丁,就是阿牛的父親。孩子還未滿一歲,祖父就急不可待抱兒子看算命師父手中,測算該取個什麼名字。
師父抱住嬰兒,盯住手中羅盤半天,緩緩開口道:「你家與水相沖,不宜逐水而居,不然有害家族血脈的傳承。此次懷孕誕子仍觀音念在你本性敦厚,對佛誠心遂願,孩子就名懷慈吧!」
祖父一生的本領就是捕魚。懐慈一天天長大,懂得走路他就帶懷慈上船,把技巧一點點傳授給兒子。
開船、撒網、等待,拉網,收穫。聽上去很簡單,但每一環都需要一定的技術和經驗。頭髮半白的祖父害怕光陰似箭,自己來不及等兒子長大成人,就閉上了眼長眠於土。
祖父一直沒忘記算命師父的一席話。他沒錢送孩子進學堂,唯一所能的是讓孩子起碼學會一樣維生之技。太祖父在彌留之際,在懷慈耳邊反覆說的就是「一定要上岸,一定!」
於是懷慈累積一定的錢財後,聚了個岸上的姑娘,幾年後便生下兒子,妻子是從小住慣陸地,受不了海浪的顛簸,生了孩子後懷慈買了塊土地自己建屋,正式展開了岸上的生活。懷慈知道體力終有衰退的一天,動起了腦筋,把船租給不同漁民,讓他們替自己看船捕魚,又或讓他們乘載客人遊湖,自己則有空才去看看船隻如何。
阿牛在五歲前一直被父親懷慈禁止出海。懷慈希望從兒子這輩開始讀書識字,遠離海洋血腥之氣,擺脫家族男丁單薄的命運。又請算命先生思前想後的測算,為阿牛算出個好名字,師傅說他臉潤細白,眼睛小而精亮,哭聲短而略沉,安靜沉穩,將來必定富貴,就為他擇名為安禮。
不過隨着年齡長大,安禮沒有如父親所願,安安靜靜留在書房讀書寫字。反而每天跑去河澗與街邊的頑童踢水徒手捉魚。因為沒有好好念書,教書老師要他接下一句經典,答不上手掌就被打,安禮就此沉穩不了,上課時間一到便東躲西藏,一次全家上下動員尋了半天,才在廚房的米缸找到睡着的他。結果老師氣得向他父親請辭。
安禮之後被懷慈送進學堂,與一班搖頭晃腦的學生一起學習四書五經,他父親心念在一班同齡學生感染下,兒子應該可以定下性,為日後科舉考試作好準備,將來光宗耀祖。在學堂結識了新同伴,也確實令安禮安守本份,不再到處胡鬧。
不過他有了個新興趣,就是有空就跑去漁港,要父親的租客教他划船。
安禮的父親對兒子這興趣形成一頭霧水,他一直恪守祖訓沒有讓兒子觸碰海水,兒子卻天天跑去湖邊泛舟,躺在船上仰望天空白雲飄盪,像個逍遙天下的遊子似的,結果一個夏天便曬得皮膚黝黑,加上日盆粗壯的四肢,安禮便被學堂的同學取了「阿牛」的別稱。
其實,安禮是在等待她的出現。
那一次在船上午睡時的驚鴻一瞥,一抹雪白的身影在他腦海揮之不去,每天總是忍耐不住跑去岸邊,即使自己沒勇氣上前與女子說一句話,也可以憑一眼遠望聊解心中思念。
安禮把船划到稍為可以看見女子臉部輪廓的岸邊,情緒逐漸高漲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離她這樣近。
他不知道女子的名子、年齡、身世。她為什麼每天要坐在河岸上,默默凝視天空,是在苦惱身世?抑或是在打發漫長的時間?也許就是這種神秘感令安禮被她深深吸引。
安禮試圖平定興奮情緒,故作輕鬆躺在船艙板上,雙手墊在腦枕後,讓自己臉向藍天,眼角餘光卻偷看岸上的身影。
澄澈的天空上幾對的飛鳥互相追逐。安禮想,若果自己勇敢上前自我介紹,她會理會自己嗎?還是因為自己的唐突而退避三舍?
安禮自個兒惦量時,一隻纖細的手進入他視野。有一瞬他以為只是幻覺,但他瞪大雙眼後,確實是岸上那朝思暮想的麗人向自己招手。他立即內心澎湃不已。
安禮轉身一躍而起,拿起木槳往水裡劃。一接觸到岸上女子眸中的堅定,安禮信心便頓時上升百倍,加快手上的勁兒,只為盡早上岸一睹紅顏。
「公子來了。」未及他開口,白衣女子便向他露出笑靨作歡迎。
「我……」一時與心目中傾慕女子面對面,平日嘴裡不饒人的安禮立即結巴起來。
她太美了。
一直以來安禮只敢從遠方觀察她的一舉一動,那氣質若蘭的舉止,如詩如畫般,令人難以移開視線。離距遠的欣賞,已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象。現在如此近距離的觀看,那溫潤如玉的目光,清純標緻的五官,簡直如夢一般。
安禮以為從予人氣質她感該是已歷世面,約十七八歲的女子。
但此刻的近距離的接觸,他驚訝發現她一臉稚氣,好像與自己同齡,只有十三、十四歲。
「小女每逢飯後便會在此散步休息,常看到一艘小漁船在河上緩緩行駛,好近次看見公子一人在船上,便想公子年紀輕輕便獨自泛舟,令女子好奇不已。」
「不,這不算一回事,姑娘你才令我……令我……印象深刻。」
女子把衣袖往後一揮,站起身向他一笑。「這令我有點受寵若驚呢。小女子楊若清,敢問公子性名。」若清向他躬身說。
「我是張安禮,姑娘向我招手是因為何事呢?」
「實不相瞞,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若清從手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成正方的宣紙,遞給一臉困惑的安禮。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這是命中註定的……。勞煩公子翌日幫我把這信,送到柳河街二頭里的鄭府的二公子,我會在這等你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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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頭村是一條依山傍水的小村莊。
村民多以務農為主,由於村莊座落於一座山頭之後,要穿過一條環山而起、彎彎曲曲的山路,才可到達山後村莊。
由於交通困難不便,形成了東頭村村民「與世隔絕」的情況。
村民以自己種植的蔬菜、飼養的牲畜為食。張安禮家世代補魚為生,可算是東頭村例外。不知是張家祖先思慮周到,還是沒銀兩買頭黃牛開墾耕地,便做起了捕魚、賣魚的獨市生意。傳至張安禮這代,已是第三代了。
春播夏耕秋收冬藏,村民的生活圍繞着自然而生,自然的回饋是他們最單純的目標。
東頭村村民會一直自得其樂下去,直至柳河街鄭府打破這份安寧。十年前,東頭村的鄭家出了一位狀元,轟動全鎮。
村民從未奢望自己的孩子出口成文,飽讀詩書五經,甚至取個功名。對於以農為生的黎民百姓,這簡直是奢望。
鄭家的成功登科像一盞明燈,點亮了東頭村各人的「狀元夢」,每家父母開始「望子成龍」,可以如鄭家般一朝成名得富貴。
鄭家的狀元成為朝內大官後,家業開始興旺,狀元、進士出了一個又一個,成為了東頭村的顯赫大戶。一直默默無名的東頭村,一下子傳遍千里,甚至有京城家族派人一探
鄭家的富貴之道。
阿牛父親以鄭家為榜樣,希望上岸後自家的兒子張安禮,也可以爭口氣,拿不了一個狀元,也得個進士好好光耀家門一番。
張安禮不是不瞭解父親的期望。但自己的資質怎麼樣,自己最清楚。要他安安份份坐在學堂諗書,他倒願一整天坐在河邊釣魚。
張安禮不以自己的祖業為恥,他反而渴望父親可以盡快教授他祖傳的捕魚絕技。他喜歡聽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音,喜歡聞那清新透涼的溪水氣味,喜歡望着岸上那一抹翠綠的風景。
張安禮侷促不安站在柳河街二頭里的一條小巷,偷望遠處富麗宏偉的鄭府。
這是東頭村內最漂亮的宅子。聽說有些慕名而來的士人,會特意上前摸摸宅門前的瑞獸,沾些讀書的靈氣和考試的運氣。
這是張安禮第一次自個兒來柳河街。之前他的父親曾攜他來瞻仰過,不過那是他很小的時候。
張安禮感到手心的汗快要弄髒楊若清的信。她溫婉的笑容掠過張安禮腦海,使他一下子信心大振,不再猶豫不決。
不過是遞個信,有什麼好害怕呢?
張安禮整理一下衣衫、頭髮,深吸一口氣,舉足往前走。
「咯、咯」提門環敲了兩下,有如世界停止了轉動,直至有人開門探頭出來,張安禮才回復了呼吸。
「請問有什麼事?」一個年紀老大,一頭灰銀的僕人問。
「嗯,我……我有一信要轉交府上二……二公子。」張安禮低下頭把手中已經捏得皺巴巴的信遞給老人。
「什麼二公子?我們鄭府那有什麼二公子?你這小孩是在無事生非嗎?」
張安禮腦海一片空白,只能愣愣望向生氣的老頭,心裡只想着一句:不會的,她一定不會騙我。張安禮決把信塞進狐疑的老頭手中,欠身一躬,便一回頭跑走。
「喂,你這孩子回來呀!」老頭沙啞聲音只能向着奔跑的背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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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鄭府把此事告訴了張慈懷,張慈懷狠狠打了兒子一頓。
「你把爹的臉都丢光了!你這不肖子!」張慈懷臉色氣青的邊打邊罵。
「孩子還小不懂事嘛,貪玩去送個信而已。」張氏把兒子拉向自己背後。
「什麼不懂事?是我這陣子太放縱你,所以膽大去招惹人家鄭老爺,找什麼二少爺,那有什麼二少爺呀!」
「我沒有胡鬧!是她說找二少爺,所以我才去的!」張安禮一邊躲避父親落下的竹騰,一邊哭喊地說。
聽到此話,他的父母立即呆住,神色驚悚對望一眼,彷彿有一陣冷風吹過,兩人的身子開始發抖。
「娘、爹,怎……怎麼了?」看到兩人臉色驟變,氣氛怪異,躲在母親身後的張安禮眨着淚眼探出頭來。
「是她,竟然是她!」張慈懷放下竹條,原本漲得通紅的臉,洩了氣般塌下來,眼眸失神仰頭慨嘆:「都上了岸,她還是不放過我們!」
「我們該怎麼辦?安禮還這樣小!」張氏聞言緊張抱住不知狀況的兒子問。
「這孽緣,不單我們,他們都應該知道。鄭老爺會有辦法的,我明天便去拜會他…一定有辦法……」張懷慈徑自喃喃自語,憂心忡忡走回房中,把妻兒都留在原地。
「娘,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安禮唯有茫然看着緊攬自己縮成一團的母親。
只是送個信,有什麼值得驚慌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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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客人已在書房中等侯。」
一個僕役向滿肚肥腸、衣著華貴打扮的老男人低聲說了句。
老男人眉心一皺,不耐煩回了句
「知道了」,再眉開眼笑向眼前官服打扮的男人開口:「段大人,小的有事現在急要處理,暫且退下,就讓小兒繼續招待大人。」
「 鄭老爺是大忙人,我明白……明白的。去吧!」喝得酒酣耳熱的段大人瞇起雙眸,往鄭一陽揮揮手,示意他安心退席,又舉起酒杯遞向嘴唇。「來,好賢姪,我先敬你一杯,賀你新婚之喜!」
關上房門後,鄭一陽目光轉沉,收起嘴邊的笑容,他滿臉陰霾步向走廊盡頭,再往左走隱身入黑暗的花園,一路他低着頭似是思考,似是苦惱,不清楚心裡到底打着什麼的主意。直至走到一間竹林中的小屋才卻步。
鄭一陽遲疑了一會,才伸手推開房門。
「鄭老板,我們又見面了。」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駝背男子隨「吱呀」的開門聲轉過身,一邊說一邊扶着柺杖走向鄭一陽。
「多年沒見,鄭老板臉色還是紅潤有神,正是福氣之相呀!」駝背男子乾癟的臉頰露出噁心笑容說。
「給我免了這些客套話,快幫我解決那個女人的事!良兒的親事與官事已如箭在弦,這時不可以出任何問題!」
「鄭老板息怒,此事小的早有一計,絕不會讓老板所謀之事出現差錯。」駝背男子並沒有收下笑臉,卻眼神自信望着不停在房中踱步的鄭一陽說。
「早有一計,早有一計!哼!當年若不是你父親那爛點子,我現在需要操這心嗎?」
「當年情況特殊,父親一時沒思量周到,那女鬼怨念如此之深,不肯還俗,繼續糾纏於此。這次我會狠下手將她魂魄消散,免除後患。」
「希望這次你別讓我失望!我不願將來良兒也要承受這些苦,最好就在今世一了百了。」鄭一陽思憶起曾經的片段,一陣冰冷的寒意如潮水湧上身上,不自覺戰慄起來。
「這次也要我引她出來嗎?」
「不用,這次我找了另一個人選,鄭老板可以免於事外,在一旁輕鬆觀看便行。」
聽後,鄭一陽深深吁出一口已久憋氣 ,臉上繃緊的肥肉也鬆弛下來。
「誰?你不是再騙我吧?」
「這事他們一家也脫不了關係,當然不能獨善其身,只讓鄭老板你獨自背負這包袱了。」駝背男子神秘摸著鬍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你是指張家那小鬼頭?他之前還來我家找二少爺傳些什麼信,可在府中弄出個大笑話!他能成什麼事?」
「老爺,這次這個張安禮可是你的救星,這局的勝敗就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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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禮瞇着眼,把手中的石塊拋出水面。
「砰、砰、砰」三聲過後,石塊沒入深沉的河底,敲在他的心底。
他忐忑不安等待着。
萬里無雲,河邊在陽光的照耀下,青草碧綠如玉。
冷不防,白色的身影便出現其中,張安禮怎樣也看不到,她到底從那一方出現。
「若清見過公子。」楊若清一剎那飄到他眼前,溫文屈膝一禮,便雙眼如漆看着張安禮。
「楊姑娘有禮了。我遲了些天才前來,想必姑娘等得心急如焚了。」
「不,我一直相信公子會來。」
「楊姑娘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如此信任?」張安禮疑惑不解伸手抓頭問。
「因為你答應了我。你的眼睛裡,有著對我的真誠。」
楊若清溫婉一笑答。
張安禮聽後一愣,心中一震,壓在心底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但腦中一把嚴厲的聲音截住了他。
「他讓我對你說,翌日晚上於老地方見。」
「我知道了!」楊若清聽後掩蓋不了眸中的狂喜,一向謹慎講禮的她,竟然伸手抓住他,激動得不能自己。「謝謝你,太謝謝你了,公子……」看見她喜極而泣,張安禮揪心反握住她,忍不住剛想開口,她卻搶先說:「你圓了我一直未遂的夢,我一定會銘記於心,來日圖報!」
張安禮把所有話都吞進肚裡。他不想打擊此時滿眼洋溢着快樂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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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街上萬籟俱寂。空中陰雲滿佈,一片死氣沉沉之象。
驀然兩頂橋子出現在街道上。橋夫重重的喘息擾亂平靜的夜晚。他們快步越過大道,再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然後在一間簡樸的木屋前停下。
鄭一陽俯身從橋裡走出來。「啍,這破屋子……,真是不堪入目!」
「要老爺來一趟,真是委屈老爺了。不過這次過後便可一勞永逸,所以還是值得的。」駝背男子從另一頂橋子緩慢走出來,向一臉嫌惡的鄭一陽說。
「你說不用我操心,卻又要我帶良兒來此處,到底你打了什麼主意?」
「鄭老爺,這次要靠令公子作引子,騙那女鬼上釣。」
「什麼?你不是說只要那張家小子就行?良兒是我唯一的兒子,要是他有什麼損傷……」
「鄭老爺,這天是鬼門招魂之日,正是可以把她打進地府或一舉消滅她的最佳時機。若不把握,老爺你們就要忍受她無止的糾纏。」
聞言,鄭一陽舉頭望向天空的烏雲,一臉陰沉。不一會,他轉向待在一旁的駝背男子開口說:「滅了她……給我把她滅個一乾二淨!」漆黑之中,只剩下他一雙狠毒的眸子發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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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若清站在柳樹下,風吹樹動,腳下的樹影重重疊疊,像要快壓到她身上,她卻堅定站在原地,只想着他的模樣。
已經等了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更久?楊若清對此失去了概念,她只知道自己早已決定,一生只會等他一人。非他莫屬。
一個身影終於從遠方出現。雖然模糊不清,但從一身寬長的衣著,一身散發的文雅氣息,她感到眼前的人一定是他!
「雋文……雋文!」楊若清放下貫常的矜持,立即跑上前攬住了他。
「你來了……雋文,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
「雋文,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
「雋文,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呀!」楊若清感到腹部一陣痛楚,伸手一摸,黏濕血腥的味道撲鼻而來。
「去死吧……去死吧!」這一次她終於聽清楚他的話!
「小心!快走!」就在她驚愕之際,另一個黑影衝過來,捉住她的手拔腿而跑。
「呀,痛……」楊若清應聲而倒,黑影見她傷得無法行走,隨即把她背起快跑。
「楊姑娘放心,沒事的,我會帶你離開這裡!」黑暗中傳來張安禮的急喘聲,原來他一直藏在宅中的陰暗處,觀看事態發展。看見楊若清不對勁,他瞬間出來救她。
「是你……張公子。」楊若清吐氣若絲地說。
「我把一艘小船停在房子後方的河旁,我們坐小船替你找大夫……」
靠着早上的視察,張安禮邁步快跑。父親早在前晚叮嚀他安份守己,只要守在房子外看鄭老爺會有什麼吩咐。
結果他看見鄭家大公子前來赴約,並且痛下殺手。他無法袖手旁觀。
「雋文他不會傷我的,一定是有誤會……」
「楊姑娘我們到了,你等多一會兒!」張安禮把背上楊若清小心翼翼地放在船艙,然後跑向船尾解開繩結時,兩個一矮一胖身影剛好出現屋子後門。
「殺了她!安禮快殺了她!」
「臭小子,她不是個什麼東西,趕緊滅了她呀!」
張安禮蹙起眉頭,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殺了楊若清?他怎麼可能幹這樣的事!
「咯嚓」一聲,張安禮用刀把繩索割斷,船漸漸駛離房子,兩個吶喊的身影也越來越遠。
「我們現在安全了!」張安禮回頭鬆口氣說,突然一船的紅光刺得他幾乎張不開眼,這又是怎樣一回事?
本來應該躺在船艙的楊若清站在船尾,數十張發出緋紅顏色的黃色咒符圍繞她而轉,紙上的符文閃爍不定,彷彿隨時會跳出來似的。
圈中的楊若清披頭散髮,蒼白的臉映在詭異紅光中,宛如一隻從地府逃出的女鬼。
「是你們設計陷害我,讓雋文刺傷我的,是不是?」她厲聲一說,凌空而起,身邊的符紙卻發出白色的雷光,打在她身上,楊若清痛苦大叫一聲,立即墮下,一動不動。
「楊姑娘……」張安禮被她突然模樣嚇壞,一時不敢上前,待了片刻見她依然如故,才上前扶起她,「為什麼你們總是不讓我見他一面……我是那麼想他、愛他!」
「楊姑娘,剛剛的男子根本不是鄭家二公子!他,他是鄭家大公子呀!是我騙了你,對不起!」
「什……麽?」楊若清一個激靈,掙扎起身,結果符咒再發出電光射向她,張安禮痛得放開手,幾乎流下淚水。
「我們全在騙你,鄭府早就沒有二公子很多年了!自從十多年前,成為狀元的鄭家二公子上京赴任死後,鄭府就單子傳後,沒有你所謂的二公子雋文!」
張安禮大喊說出真相後,楊若清轉過了面,淒楚的臉頰流出兩行清淚。「原本是他騙我,終究是我自己在妄想。」
「張公子,你可以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嗎?」
「是……什麼事?」
「陪我走最後一段路。不要再把我拋下水,其實我很怕冷。」
張安禮爬起身,藉着油燈找到了船槳,便一言不發划起船來。
「安禮!安禮!把她推下去呀!」父親張懷慈的聲音越來越遠,張安禮只低頭划船。他不知道應該去哪。只知道最無辜的人,是眼前抱膝而坐的楊若清,她需要自己的救贖。
「以前他說整個天下的財富,都及不上我們的感情。原來他只是哄我。我在家裡等了一天又一天,想着他明天也許會來接我,或帶我遠走高飛,遊遍天下名山大川。結果等着我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是他的父親想把我燒死,一了百了。」
「啵!啵」流水被漿打響的聲音,空洞悠遠,張安禮眼前籠罩一片白霧,他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自己身處哪方。
「之後我睡了很久,一直在白霧之中走來走去。好像記得什麼,又好像忘記了什麼,總感到自己心中空盪盪,再也不是完整的一個人。」
「孟婆說我的心魂被人偷了,若找不回來,下輩就不可能再投胎為人,我一定要把它尋回來。可是我根本不在乎下輩子的事。」
「我今輩子最後一刻都等不了他,談什麼下輩子呢?於是我回到村裡,以為你父親可以幫我,結果他卻把我拋下河,再找人封印着我,要我出不來。」
「是不是我的愛是錯的,所以他們選擇這樣對待我?」
張安禮停下手漿,伸手抹去臉上淚珠。
「張公子,不用麻煩你推我下水。這次,我自己跳下去。」
「有綠再見!」
楊若清轉飄飄站起身,向他露出最後的微笑,便「噗通」一聲投進河。
「楊姑娘!楊姑娘!」
張安禮跑向船邊大喊,漆黑的河水卻以寂靜點回應他。
她消失了。
又是一個明媚的下午。
張安禮躺在船上,讓全身包圍在和煦陽光之中。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微風把對岸的學堂的讀書聲傳到船上,張安靜嗯了一聲,側過身再睡。
父親終於死了心,把漁船交給他,讓兒子幹起祖業來。
聽說最近鄭大公子在舅父與外父的提拔下,將要赴京上任。村裡有錢的極力把兒子送進學堂,都無法與之相比,只能恨得牙癢癢。
張安禮把自己意願向父親坦白後,父親罕有沉默片刻,老淚縱橫把兒子抱在懷裡,點頭同意了。
張安禮從父親顫抖的手,知道父親答應,只為贖罪。為年輕的錯誤決定而贖罪。
「嗡……嗡」一隻竹蜻蜓飛到他肩膀,用清澈眼睛看着他。
張安禮張開眸子,瞇著眼避開刺眼陽光,向牠伸出手。竹蜻蜓一下子跳到他手指。
「是你嗎?……」蜻蜓沒有回應他,振翅一飛,朝廣闊天空而去,只留下悵然若失的張安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