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握住你的手了,不用怕!」「我怕!我怕!爸爸!」顧美祈哭叫道。
她一半身子浸在水中, 雙足不斷在水中亂踢,她弄得混身濕透,邊嚎啕大哭地喊,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稚氣無脫的臉因害怕而扭曲。
「不用怕,爸爸拉你上來!」話剛完,顧葉如在她慌亂之際捉住女兒的手,出力一扯,便把女兒救出水面,帶回地上,再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輕聲呵護顫慄不已的年幼女兒。
「爸爸!爸爸!」脫離險境的顧美祈把因被水浸泡而冰凍的臉和身子依偎在父親的胸口取暖,口齒不清地胡亂叫着。
雖然父親在她7、8歲便因交通意外離去,可這段童年的回憶一直留在顧美祈的心中,沒有隨年齡的增長而淡忘。
父親對她處於危險中心急如焚的模樣,救出她後那溫暖強勁的擁抱,都使她難以忘懷。那股毫不在乎的付出和不問由來的愛和緊張,是她父親給她最強烈的感覺,雖然當年她十分年幼,父親和她的感情卻是很親密, 母親在她長大後還曾取笑她少時回家只會喊爸爸,像不知有母親的存在。
顧美祈有時會為父親留下的照片而失神,看見他一張張笑容燦爛的照片,心想父親那全無機心的笑臉, 親切的笑容所帶給人的溫暖,總使她感到窩心。
她不是沒想過母親唐夜癸再婚,為自己帶來新的父親,可當她開玩笑似質問母親時,母親總搖頭決斷道「這世上沒人可及得上你父親。」
「爸爸太帥了?」印象之中,顧美祈對父親之貌已模糊不清,可記得沒有特別使人深刻。
「只有他會這樣待我。」見女兒窮追不捨, 唐夜癸再加以解釋,卻也只淡淡一句,便如平時般望向遠方,不再多言。
唐夜癸是十分文靜的人,一向少言少話,只會默不作聲站在你一旁,用她黑如濃墨的眼睛看着你,傾聽你一言一語。
她不是冷漠,只是好像把一切都看透了,什麼也沒法打動她的心。自此以後, 顧美祈便不再多問,她知道母親是下了決心便永不回頭的人。也許唐夜癸已認定顧葉如是她生命中的唯一。
可顧美祈錯了,眼前這眼神沉穩銳利的男子,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成功衝破唐夜癸的防衛,進駐了她的心。
「我和你母親結婚了。」自稱何允祺的男子例行公事般向她告知,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像要把顧美祈牢牢鎖在眼中。
「什......麼?結婚?」母親和眼前這冰冷如霜的男子再婚了?顧美祈只能愣愣坐在那柔軟滑順的真皮棕色四人座梳化,連激動的表情和反應也作不出。
她想不到母親會這樣做,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
「看來顧小善什麼也沒告訴你。」瞧見她一瞼愕然,何允祺隨即面無表情地說,彷彿這在他意料之內。
「為什麼你們要把一切暪着我?」在未回國時她還只是一個愛發夢、掛心考試的成績、為自己的將來而幻想着的普通高中生,可現在她卻先後得悉母親再婚、離逝、還被帶她來見眼前這個陌生卻稱他是她繼父的人。
一夜之間,她被拉進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那樣誇張、脫離現實的世界。
「你們把我當作傻子嗎?」想起姑媽之前對她的隱瞞,剛剛離開時那連看她多一眼都沒有,便拉了丈夫向何允祺匆匆點了頭便走了,把她孤伶伶留在這裡, 顧美祈不禁提高聲音向他發問。
何允祺不為所動地看着眼前拚命控制自己憤怒的情緒,而緊握裙角,嘴唇抖動,因為感到被所愛的人遺棄而臉色蒼白的女孩。這些年,在歐洲從事繁忙的金融事業,使他已不會因別人而激起他的任何情緒,讓對方找到他一個弱點。
但他突然心弦一緊。
顧美祈現時的模樣使他想起唐夜癸,他第一次看見唐夜癸的情境,那雙噙着淚,卻依然不屈不傲的眸子。
就這一眼使他迷戀了一輩子。
「我和夜癸怕你不能承受一切。」他和唐夜癸之間的邂逅離合,如何克服心中的障礙,最終可以品嚐幸福的滋味,要怎樣解釋才可使一個十多歲的少女明白清楚?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我不可以承受?這就是解釋?」父親母親都走了,她只得到這樣敷衍的答覆?
「你只需知道,我們都希望你快樂。」何允祺的眼神一沉,難辨喜怒。
我們一直都不希望你們因我們所作的事而受傷,所以一直都壓抑着自己的心,放棄追隨心中的情感。
他甘願把自己放逐到世界盡頭,她甘願把自己的心靜如止水。
葉如、美祈,你們知道嗎?
看着顧美祈那對因憤慨和悲傷而睜着的眼睛, 何允祺茫然地想。
一踏入這房間, 顧美祈感到自己返到原來的世界。
淺枌色的牆紙,收拾整齊雪白柔軟的床,從開啟的窗中鑽進的微風輕輕吹起碎花圖案的窗簾,窗下書桌上怒放着的百合花在風的邀約下編編起舞,白裹透紅的花瓣毫不吝惜地散發誘人的美麗。
受到這洋溢着溫暖的房間的感染,顧美祈情不自禁走近書桌,伸手撫摸那充滿魅力的花朵。
百合是她最喜愛的花。高貴優雅的花形,奶白綻放的花瓣,葉片青翠娟秀,莖幹亭亭玉立, 因而有“雲裳仙子”之稱。如唐夜癸給人淡雅飄渺的感覺一樣。
就這樣她愛上這花,開始仰慕那總讓人捉摸不定的母親,開始了女兒純粹的愛慕。
「夫人曾叮嚀的每天都要照料這些花,枯了便換新的。」在一旁的傭人見顧美祈望着花發呆,便開口一說。
以防你隨時到來。
耳邊不期然傳來唐夜癸輕聲的細語。
顧美祈突然記起,有一次她哭着回家,抱着母親哭叫,為什麼我沒有爸爸?為什麼我沒有爸爸?
在學校的開放日,同學的雙親都攜着他們的手,到處瀏覽,讚揚他們的勞作,摸摸他們的頭,有說有笑的,十分親暱。
只有她,獨自站在自己的勞作前,遠離那不可觸及的家庭之樂。
她的父親不在了,而母親則肩上養活一家的擔子,永遠沒空出席她學校的親子活動。
顧美祈忍受不了與別人的差異,擺脫不了的孤獨感,因此她在小學時曾把自己排斥於學校活動、同學的圈子、甚至和母親的關係。
她每天抗拒着上學,試着把要忙於上班的母親折騰不已。
每次的功課和考試都不會理會,使自己的成績由名列前茅跌到全級最下。
上課不遵循老師的指令和規矩,成為老師的頭痛人物。
即使她還沒十多歲,固執的性格卻令人難以相信,顧美祈就這樣用自己寶貴的時間向母親、向命運抗衡了一年,直至同樣固執的唐夜癸拉了她的手走上街,看看那些衣衫襤褸,一身髒兮兮的小孩,漫無目的地流浪在街上的灰暗情景,他們眨着空洞失神的眼睛,承受路人對他們鄙視厭惡的目光。
沒有人同情他們,因為每個人都沒有閒暇去顧及其他人的生活。
你這樣折磨自己,也不會得到別人的同情,比起這些小孩,你的生活是那麼舒服,不用費心生活、衣服、三餐的溫飽,可以得到一切你渴望擁有的物質生活。
唐夜癸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她知道顧美祈的身子正劇烈地不斷顫抖,這小小的人兒很想開口反駁,但卻被眼前淒慘的畫面所震住了。
可是我是你母親,我不會放棄我的女兒,取笑你單親的身份,為你的行為而憤怒,我會接受你的一切,所有。
在顧美祈想不出任何話時,她的眼中已沾滿淚水。
你的世界有我,我不會拋棄你。
因為這句話,顧美祈放下心中所有自私的想法,從此把時間精力全放在學業和母親的生活上,一直到她接了姑媽傳來惡耗的電話,她感到自己失去了長期的精神寄託。
顧美祈感到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方向,那麼努力維持的世界,因為母親這軸心的離去而崩解。
可是, 顧美祈在這母親特意為她佈置的房間,感到了母親對她無私的愛的重生。
謝謝你,母親。我到家了。你希望給我的家。
顧美祈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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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美祈用叉子把意大利粉捲成一團,放進口中慢慢咀嚼。
看過母親生前為她準備好的房間後,傭人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她才驚覺自己的肚子已餓得打鼓。
顧美祈臉色微赧向中年的傭人點了下頭。
「正好我也要為先生準備晚餐。」
顧美祈往客廳的設計具時代感的長方形掛牆搖擺鐘一看,已經晚上八時了。她這才想起自己吃了中午飯後,便沒有再進食,現在肚子都餓得有點痛。
這善解人意的婦人,一定是聽見她肚子發出的聲音,所以才體貼一問吧。
顧美祈感激地看着她走進客廳旁的廚房。
不一會,一碟香噴噴的法式肉醬意粉放在她眼前。飢餓感使她不顧儀態,開始張口大吃。顧美祈自回國以來便一直住在顧小善家中,由於其丈夫也算是當地頗為有名氣的生意人,在姑媽家她也好像吃了不少看似高級的菜餚,可卻不及眼前一碟的普通意粉使她感到滿足。
即使有親戚關係,顧美祈在姑媽家也不免要看顧小善夫家的臉色,當顧小善對她也日漸冷淡後,連家中的傭人都待她如外人般。
顧美祈沒有為此難過,她還清楚記得母親的話。
沒有人同情他們,因為每個人都沒有閒暇去顧及其他人的生活。
因母親這句話,顧美祈從此做事會先想辦法自己解決,真的無能為力,她才會開口求助。
可母親這次的離去,真的使她完成無能為力。母親死後房子沒了,學生身份的她根本沒能力支付房子的貸款,顧美祈也失去了母親一向給予的生活費,她除了默默面對眼前這些無情的大人給她的安排,便別無他法。
可是在這裡,她卻再次感受到以為要永久失去的愛。
唐夜癸在這裡留下她對女兒終止的愛,那間小房間的一切,無不打動着顧美祈的心。
「不是你說什麼便行!我亦有權決定!」突然,一把憤怒的男聲由遠至近響起,一會, 何允祺一臉怒火走進客廳,手正握住電話和人通話。
這時,顧美祈才仔細地觀察他的樣子。一頭黑啡的鬈髮,一雙淺啡的眼睛,五官輪廓分明,薄嘴唇,高挺的鼻,高大修長的的身形,十分引人注目。
先前她只專心聆聽對方的話,而沒有注意這個驀然走進她生活的男子的外貌。無論怎樣看,他都不是純正的亞洲人。
母親到底是如何認識他呢?就她所知,自父親死後,母親唐夜癸沒有出國公幹或旅行過。
「美祈,你姑媽要你接一下電話。」在何允祺怒氣中燒的樣子下,顧美祈疑惑地接過被握得發熱的電話。
「姑媽?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現在正去接你回來。」顧小善口氣有點不順地說,語調卻不容抗拒似的。姑媽便是為這個和何允祺吵個不休?顧美祈一時無法思考過來,只能呆呆握住聽筒。
「美祈,你是我的親侄女,我不可以扔下你。」聽不見顧美祈的回應,顧小善隨即有點着急道,她以為顧美祈決定拒絕她的舉動。
「美祈、美祈,你在聽嗎?」
「姑媽,謝謝你。」顧美祈語音哽咽回覆,她不是想拒絕,只是一時被顧小善表現的關懷所感動。
剛剛她還在想顧小善已把她當作負累,因而迅速將她放在何允祺這裡,然後不辭而去。
可她猜錯了。
「美祈,我快到了,你記着等我。」聽見侄女的反應,顧小善語氣略為一鬆。
比起和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一起,顧美祈寧可和冷漠卻是血親的姑媽一家生活。
正當顧美祈欲開口回應,她看見了何允祺的眼睛。
那樣痛苦、絕望的眸子,像看見已經垂手可得的希望,再次在眼前幻滅的悲痛。
她想起那夜母親唐夜癸用暗得死寂般的眼睛看着為父親的離逝淚流滿面的女兒。
代替我,留在他的身邊,治癒他破碎的心吧。
像我治癒你般。
那一刻,顧美祈看不見何允祺的身影,只感到母親站在她眼前,用她淡淡的語音道。
她無法拒絕。
「姑媽,我想了會,還是想留在這裡一陣子。」沒有多思考,顧美祈隨心地說,還不顧電話那頭顧小善的阻止,便結束了通話。
何允祺訝異地看着她,嘴角動了一動,卻吐不出一句話。
但顧美祈望着他露出微笑。
她知道,他向她說了聲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