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唐夜葵站在灑滿金光的山嶺上,背後的影子被夕陽拖得長長的。
她一頭的黑髮隨風飄蕩,染上嫣紅的雪白衣裙也因風舞動起來,畫面美得如仙景般不可觸及,坐在她之後的顧美祈看得痴了。
顧美祈坐在沾滿濕氣的青草上,春天的暖風吹拂着正欲甦醒的世界。
小草柔柔地搔着顧美祈的手,一陣清涼舒爽滲入她的心間。
這是一個春初傍晚的時候,山嶺四周瀰漫勃勃生機的氣息,在天空絢麗的紅色下,在春天微風的牽引,青草、樹木、剛鑽出泥土的嫩芽都低頭細語,訴說自己的話。
顧美祈坐在草地上,望着眼前美若仙子的唐夜葵。可她站在太遠的地方,顧美祈無法看得清母親的臉。
站在夕陽餘暉下的唐夜葵,彷彿自身生出耀眼的金光,使顧美祈無法直視她。顧美祈唯有瞇着眼,才隱隱約約見到母親朝她這邊揮手,細碎的聲音也由風從母親那傳來。
母親,你在說什麼?
顧美祈依稀聽見母親在說話,但漸強的風把母親的話吹散了。
顧美祈緊張地渴望張開口說話,可卻驚訝地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我聽不到、我聽不到呀,母親!
可唐夜葵沒有答話,只不斷揮手微笑。
她的眼睛看着顧美祈的方向,滿眼裹都是笑意,像處於無比幸福的少女。
母親,你是在叫我嗎?怎麼總感到母親眼裹看着的人不是她?
可顧美祈得不到答案了,夕陽終於沈落山下,夜色無情把唐夜葵的身影掩沒,顧美祈的眸子一下子只剩下一片黑。
母親,你在那?我是美祈,你快應我呀!
一瞬間她打開雙眼。
耀眼的陽光從窗簾的隙縫傾瀉而入,天已亮了。
是個虛幻的夢,卻真實得令她不能抽離其中。
母親那盈滿快樂的臉,那些她無法聽見的話,仍然在她腦海盤旋,思想着,推測着。母親,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她記憶之中,可不見母親曾笑得如此無拘無束。所以她難以忘懷。當然連續三天的相同夢境,也是使她記憶猶新的原因。
這是她搬進何允祺的洋房的第十五天了。
顧美祈從床上坐直身子,伸手往旁邊的鬧鐘一拿,原來已經是早上九時了。那勤奮的婦人應該做好了早餐,焦急地等她下去吧!
顧美祈慵懶地走下床,張開雙手伸展一下筋骨。小鳥愉快的啾啾聲不經意從窗外傳來,使她身心一舒。
現在是六月末期,人們仍然期待春天的微風滋潤他們的生活,夏季的熱潮已默默湧現。
她很想再蒙頭大睡,在辛苦了一年的學習後好好偷懶休息,發發白日夢。
可她不能這樣做。因為她一閉上眼,母親的身影便不由分說進入她的世界,刻刻都在提醒她,兩人已相隔異地,只能在夢中見面了。
洗漱後,她走去房中的衣櫃拿衣服換上,一打開,一堆紅紅綠綠的衣衫頓時出現,那晚她在電話說留在何允祺家後的翌日,顧小善便默不作聲派人把她的衣服送過來,顧小善想打電話向姑媽道謝,可她當她想到顧小善那忽冷忽熱的態度,便一直提不起心去做。
隨便挑了件淺色短袖連身裙,換上後,顧美祈在房中環視一週。
只好幾天,一向不懂打理的她已使房間凌亂了點,幾本隨意一放的書橫臥在床邊,從沒關好的洗手間門可一窺有些東西被扔掉地上。
可房中書卓上的那美麗的花卉一如初時般高貴盛放,散發着母親特有的魅力。也許便是這種魅力的力量,使她一連數晚都夢到母親唐夜葵,逼使她要用盡所有的精力去思念、永遠沉淪下去。
顧美祈乏力地眨眨眼,可她無法再這樣下去。
「你的信,先生。」聽見樓下傳來開門聲和模糊的人聲,她身子一震,雙眸一沉,像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後,便邁步去扭開有如千斤重的門。
淺淺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何允祺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顧美祈下來了。
這幾天他忙於處理在當地開辦分公司,與海外總公司連絡,實在忙得分身無暇。可他沒法忘記顧美祈,他是費盡了心思,才能走到這步,和她相見,他不可以就這樣與她的生活別過。
無論工作多累多晚,他都要抽時間和她吃早餐、晚餐,隨便聊聊。不過一成不變的是,他們的話題總由唐夜葵起,再止於兩人各自的沉思。
何允祺對這樣的日子很滿意。他感到終於有明白他對唐夜葵近乎癡戀的感情,同他一起生活在懷念唐夜葵的環境裏。
看見顧美祈次次聚精會神地在餐桌前聽他說唐夜葵的事,然後心有靈犀與他默默相視,一陣他遺忘已久的喜悅隨即捕捉他,使他的心從所未有地感到充實。
他不再是孤獨一人。
我的身邊有了你給予我的同伴,夜葵。
「對不起,我遲了。」顧美祈走進客廳向他輕聲說。
她的眼神剛與何允祺相接便立刻移開,閃爍不定。
她有話想說,卻不敢開口。不用多慮,何允祺便猜想了。
「不要緊,王姨剛為你溫熱了早餐,去吃吧。」何允祺不動聲息說。卻用銳利的目光看了她幾眼,彷如在說她的秘密已宣而不秘。
「我買了些向日葵花的種子,雖然現在還未到播種時期,可我們可以先做些準備的功夫,學習一下種植的技巧,到了下年的夏天,這些花便會在花園盛放。」何允祺沉醉在自己的構想中,一時沒有留意顧美祈的反應。
「你知道嗎,除了百合花,夜葵也很喜愛向日葵,她一直說很想在我的花園親手種一株。」何允祺彷彿看見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再次出現他面前,向他微笑道。
何允祺站起失神望着落地玻璃外的花園,一切的時光好像倒轉到之前,他短暫的幸福生活。
顧美祈默然一會,沒有應聲,腳步遲疑走去飯桌,可踏出數步後,又瞬即轉身看向他,一臉下定決心。
「我想打給姑媽,跟她說說……我現在的情況。」雖然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顧美祈卻內心慌張不已。
其實她最想說的,是她決定離開這裡。
可她無法說出口,顧美祈不記得自己是何時有這念頭,是由她發覺每天她和他的餐桌話題都圍繞唐夜葵,這房子每角落都有着母親的影子——唐夜葵喜愛的顏色、喜愛的花、照片,還是她開始每晚夢見母親開始呢?
一開始她對這一切很有親切感,甚至感到母親好像再次出現她的生活中,死而復生。可當時間長了,她的心態變了,她倔強的性格告訴她,自己想過回正常的日子,把母親這塊傷痛永恆藏在心中,默默想念,而不是像眼前萎靡不振的男子,用自己一生的時間去惦記。
她很想向他說從新振作,不要再活在那無法得到的回憶中。可顧美祈始終無法開口,她感到自己像背叛了母親的承諾,破壞了何允祺對母親忠誠的愛。
但這次,看見他再次沈湎於過往的回憶,不能自拔的樣子,她實在無法沉默下去。
若果繼續下去,她會和他這般,陷入那永無止境的思念中,無法挽回。
顧美祈無法緘默地看着他沈淪。
她知道,母親也不會同意的。
何允祺轉身看着一時低頭沉默的女孩。
顧美祈失神的眼眸充滿憂鬱,還有一個女孩不應該出現的疲倦。她無法再這樣生活下去,把自己的時間全花在死人身上。
「你姑媽幫不了你什麼。」看着她猶豫不決,無法開口說出自己心中所想,何允祺從容地開口。
他知道顧美祈無法要求離開,她母親的影子仍然深洛她心中。
而這是他的籌碼。
顧美祈一臉不解看着他,她根本不明白何允祺的話是什麼意思。
瞧見她蒙然不知的表情,他的心不禁放鬆下來,何允祺知道自己正掌控情形,顧美祈不能離開他。
「顧小善前幾天關絡我,說她想放棄你的監護權,讓我照顧你。」何允祺目光灼灼看着她,害怕眼前這柔弱的女孩識破他的謊言。
「可是,我並不知道姑媽是我的監護人。」顧小善甚至沒有向她提及此事。
「這是你父親去世前定下的,直至你母親過世前她才得知。」
「但是你姑媽不想做你的監護人。她已約定律師和我見面。」
一口氣,何允祺把腦海想到的話流暢地說給無法反應的顧美祈,還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顧美祈的反應。
她愣然站住,雙眼迷茫地望向他,彷如墮入五里霧中,什麼都看不清。
「姑媽她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做?」不久前顧小善還在家照顧她,打電話給她說要接回她呀!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她是在發夢?
正自她想着之際,何允祺書房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美祈,你的臉色太蒼白了,你先回房休息吧。明天我帶你一個地方,把一切都告訴你。」何允祺伸手握住她嫩白的手,心憂地看她失去血色的臉,喊了王姨進來,讓她照顧顧美祈。
待兩人走後,何允祺目光一暗,用手大力按住頭,彷彿顧美祈身上的疲憊一下子壓在他身上,使他心力交瘁。
可他不可以在這時倒下,他要安排好一切,讓顧美祈打消離開的念頭。
沒有多想,他快步走去書房,去接一直響着的電話。
「文件準備好了?」
「已安排妥當,法庭那邊已沒問題,只差簽字確定。」律師在電話公事公辦地說。
「白俊偉那邊如何?」
「銀行已暫停其資金週轉,若繼續下去,公司財政便無法支撐。」
「很好,我稍後再聯絡你。」何允祺結束通話後,把臉埋在手裹,靜靜想了會。
顧美祈是不是值得他這樣做?
他想起那晚使他恐慌示已的顧小善的電話,以為命運的魔爪終究不放過他,要把他最後的光明奪去。
夜葵、葉如離去了,他寄託最後希望的顧美祈,亦要被化作厲鬼的顧小善搶走,剩下他在黑暗的世界受盡無邊的煎熬。
顧美祈的眼神、面形、聲音,都和唐夜葵那麼相似,使他那被命運狠狠弄熄的希望之光再次重燃。若果留她在身邊,那他便可以再和夜葵的生命產生聯繫,想到這裡,他的心又振奮起來。
夜葵仍然在他的生命裹,因為顧美祈的存在。
「忘了我,開始新的生活吧!」突然,他腦海出現夜葵的聲音。
那是她經過兩次化療後,身心俱疲躺在醫院病床上,有氣無力向他說話。
唐夜葵用憐憫的目光看着他。
面對她的目光,何允祺沒有憤怒和慚愧,他只感到更多的難受。
他很清楚自己在她眼中是如何的愚蠢可憐,費煞心機地追求自己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甚至甘心去乞求這樣的身份。
可他就是無法忘記,無法開展新的生活。
你是我在黑暗中的向日葵,指導我在黑暗中朝向光明的方向,葉如是我一生最真摯的友情,我怎能忘記你們?
一時,他排除腦中和心裹的遲疑與憂慮,拿起電話撥了先前律師給他顧小善的電話。
已經沒有時間了。
* * * * * *
「為什麼帶我來這裹?」顧美祈站在青草地,微風輕拂她髮絲,使她的臉有點癢。
她和何允祺站在午後黃昏時的一處山嶺。
斜陽正用力把餘暉灑向大地,為即將的離別作最後的道別。
她自然地想起和母親站在山嶺看夕陽的夢。
那樣的紅霞遍地、那樣淒美的夕陽、那些沒法訴說的話,一下子充斥她眼前。
「我和夜葵、葉如以前經常在這留連。」
在她沒有心理準備下,一直默默沉醉於當下迷人景色的何允祺向她說。
什麼?顧美祈詭異地看向他,一時之間無沒他明白話中的意思。
何允祺面無表情看着徐徐落下的夕陽,閃碎的紅光落在他身上,使他的身影看上去十分不真實。
「美祈,我和你父母少時便認識。」停了一會,他又開口靜靜道︰「山嶺後方的空地曾是一幢寬敞的孤兒院,我是在那裹遇見夜葵和葉如。」
顧美祈驚訝得無法說話,她只能努力地睜着眼,在越來越黑的天色下,發出低沈冷淡的語調的何允祺,用心聆聽他可能會被風吹散的話,細心地領會當中對她的意義。
「我父親是她們孤兒院的贊助人,每年都會前來這裏視察孤兒院的運作。某一年夏天我母親回鄉探親,我便隨父親來參觀孤兒院。」
何允祺平靜的話不徐不慢地在她耳邊迴盪,可顧美祈感到他聽似平淡如水的口氣中,那壓力抑制着的激動,暗夜中的模糊身影,彷彿在顫動。
「我們是在那年夏天認識。之後,……我便忘不了夜葵。」何允祺深深吸了氣,才說出「忘不了夜葵」的話。
一陣涼風掠過,顧美祈感到一股無法抵擋的寒意。
她心跳不止,忽然害怕他繼續講出令她猜不到的故事,又害怕他突然由從天而降的黑暗消失無踪,她以後都不知道母親父親隱瞞的事。
「那時我被你母親深深吸引,和葉如也成為了好朋友,整天在這山嶺和他們玩耍說話。」
夜,越來越濃了。
可聽着他的話,顧美祈依稀在夜中看見兩個細小的身影,在夕陽下追逐那白衣少女。
「允祺、葉如!」白衣少女在山嶺上揮手大喊,夕陽的紅暉使她的瞼看不清,可她可以得知少女一定笑得很燦爛。
原來夢中母親不是在叫她,是叫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名男子。
何允祺也默言不語,直視前方。
好像他也看見了自己朝思夢想的少女出現他眼前,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隨風飄揚。
那麼美。
他感到當年那種強大的力量再次在他體內蔓延,告訴他要用這強大的力量,保護眼前的白衣少女。
「當年顧小善藉計把夜葵的領養人搶去,她和哥哥葉如去了新的家庭,讓夜葵獨自被遺棄在孤兒院。」何允祺把以前的事向顧美祈娓娓道來,語氣也開始急速起來,彷如這一切都是昨天發生,不曾遠去。
「姑媽?」聽到這裡顧美祈不禁又不明白,姑媽做了什麼呢?
「當年,葉如他……犯了錯,要被趕出孤兒院,顧小善用她知道的把柄威脅夜葵,要她放棄被領養的機會,使她和哥哥可以在一起,不用分離。」
「最後,夜葵妥協了,葉如和她被新的家庭收養。可她還可惡地向我母親告密,使我母親拒絕領養夜葵。」
顧美祈從他話中聽出他內心的憤怒,緊握的拳頭也發出喀喀的聲音,宣示他的怒火。
一向外表高傲美麗的始媽,竟然是這樣處心積慮的人?
想到之前顧小善急切的電話和她拒絕後姑媽決絕把她的東西送過來,似乎何允祺的話也不是使人難以相信。
顧小善一向薄情,拒人於千里,這些在她小時侯已有所感受。可是她沒想過姑媽是這樣壞心眼的人。
「當中是不是有誤會?」
「她從來就不喜歡夜葵。」何允祺肯定地搖頭說。
「美祈,你姑媽由始到終都不喜歡夜葵。雖然葉如生前曾把你的監護權交給她,可夜葵離開時,希望我可以看護你。」
一時,小草、樹葉的沙沙聲停下來,風停了,世界靜了。
靜得顧美祈感到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
「美祈,讓我照顧你吧。」何允祺聲音有點顫抖地說。
留在我身邊吧。
顧美祈突然意識到這才是他今天想跟她說的話。
可是,她想開始新生活,不是和用堅強冷酷的外表,來掩飾自己殘缺不全的靈魂的他,不斷活在過去。
何允祺也靜了下來,默默等她答覆。好像他可以為她等一輩子。
顧美祈閉了眼希望放鬆自己的心情,可那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現她腦海。
滿臉笑容的少女。
驀然,她有了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