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少女站在灑滿夕陽餘暉的山嶺,風把她頭髮吹得飛舞,那樣的虛無。
他們站在不遠處看着,渾然不覺黑夜的降臨。
少女所散發的吸引力,如黑暗中唯一的光芒,使他們不能移開視線,
如夜中的向日葵,帶領他們的目光,穿過重重黑幕,走進燦爛的陽光。
像感到兩人的注目,少女掉頭向他們微笑,
純白的笑。
他們沒有多想,踏出自己的腳步,下定決心,走向少女的方向。
從今開始,一切都不一樣。
對一個人的愛,可以去到什麼程度?
他,願意付出一生。
第一章
「玲﹑玲﹑玲」一陣刺耳的聲音大聲喧鬧,顧美祈在床上翻了翻身,連伸手掩耳都懶了做。咕噥了一聲,一臉處之泰然地繼續睡着,索性把噪音當作安眠曲,抗衡到底!
不一會,鬧鐘也像洩了氣般,聲音漸漸變弱,隨後更停下來了。顧美祈的嘴角微微向上,露出淺不可見的勝利微笑,一時繃緊的身子放鬆下來,再慢慢進入夢鄉之際,「呱呱!呱呱」另一把聲音瞬時不識趣地響起,完全不曉得自己在擾人清夢。
「天!到底讓不讓人睡覺!」顧美祈忍不住罵出聲。
這是顧美祈考完期末考的第一個晚上,在同學興高采烈地談論試後的活動時,她早安排好自己考試完後的節目。
第一是睡覺,第二是睡覺,第三也是睡覺!
她決定誰也不理,誰也不睬,只管睡她的覺,好好補償在考試期間消耗的大量能量!
她可是花了整整三個月把所有的模擬考卷做了兩次,再埋頭於堆積如山的書中溫個不停呀!
為什麼最後連休息也不可給她!!!她早已拒絕所有的邀約,只想把時間留給自己休養生息,使已大得不行的眼袋和很明顯的黑眼圈去掉!
女人的美貌是十分重要的,不是嗎?
可電話另一頭的人沒有聽到她的埋怨,反而執着地等她屈服,接聽電話。
「呀!真是夠了!」顧美祈大喊一聲,憤怒地坐直身子,快速伸手把哇哇大叫的手機拿起。
她不投降,她要反擊!
若是那死纏不休的呆子打來,她便立即破口大罵。
正當她瞪大仍然矇矓的眸子時,一個意料不及的稱呼卻出現她眼前。
是小善姑媽。
什麼?姑媽為什麼找她?看到手機顯示屏的名稱,她不禁一愣。
一向生活多采多姿,忙個不停,連她難得有長假回家都沒法見一面的小善姑媽,竟然親自打給她?
回憶起姑媽那高傲冷漠的模樣,以及一雙令人永遠猜不透的眼睛, 顧美祈心裏一驚,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鈴聲依然不斷,可見那人的固執,若不給予理睬,最終她一定要吃虧。
顧小善深不可測的目光彷彿正在望着她。
最終,下意識地,顧美祈戰戰兢兢地按下接聽,膽戰心驚地等待那把久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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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善有點不耐煩地到處張望,握在手的太陽眼鏡快被她擰得彎曲。
她站在接機大堂的當眼處,期盼她所等待的人可以一眼便找着她,不用她費煞心機地左看右看。
可她期待落空了。
二十分鐘前廣播系統己宣佈從美國飛往本地的航班己抵達機場,而乘客也陸續走出閘門,與前來相接的親友揮手擁抱,滿臉久別重逢的愉悅。
但顧美祈還未出現。
見着別人擁擁抱抱的熱絡和喜悅,顧小善心中百味交雜。她和顧美祈這侄女并不太熟,記憶中對她的畫面也往往只停留於過年大節的普通噓寒問暖,自從她出國留學後,見面的機會更少之又少.感情便稀疏了。
不過想深一層,不是她不願與哥哥唯一的孩子聯絡,起碼顧美祈是她哥哥遺留在世最實在的回憶。
是她,唐夜癸的存在,使她不敢打個簡單的電話和自己親侄女維繫感情。
她忘不了過去的一切,以及自己對唐夜癸無法釋懷的疑慮。
在她心中,和顧美祈有聯絡,便如也和唐夜癸有了關聯,怎樣都無法斬斷。
她很愛哥哥,也很想和顧美祈建立比哥哥更親密的關係,只是想到唐夜癸那漆黑發亮的眸子.她便提不起勁。
只要想起唐夜癸,那段她極力渴望忘記的回憶便掛山倒海地衝擊她,好像要狠狠地把她現時辛苦經營的面具扯裂。
她受不了這些風險,也不想和唐夜癸鬥了。她只想安然地渡過接後的日子。哥哥葉如的早逝,使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人生無常,還是趁有機會,把握當下好不容易嘗到的美好生活。
正自她作好打算忘懷往事,狠心地逼使自己忘記侄女存在,某日的一通電話,使她無法再自欺欺人。
當那把沉厚的男聲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再激起她當年瘋狂不已的情思時,她知道自己最後還是輸給了唐夜癸。
十一時二十五分了, 顧小善伸手揉揉開始酸痛的頸,目光一轉,她便看到她了。
高佻身才,一頭及腰的黑髮,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瘦削的尖下巴,臉上那不屈不傲的氣息,顧小善驚訝地發現這女孩竟那麼像唐夜癸。
顧小善特意用心仔細觀察,終於在那女孩的嘴唇和鼻形之間尋找到顧葉如的影子,這使她心中略寬。
她是顧美祈,哥哥的女兒。
顧美祈茫然地在大堂走了幾步,最終把目光鎖在顧小善身上,沒有遲疑地走向她。
看着這看似眼熟,但神情陌生的女孩默默不語站在眼前,俏麗的臉蛋沒法掩蓋青春的光輝,可是原該神采飛揚的眼睛,此時卻被悲傷籠罩,紅紅腫腫,失去以前的風采迷人。
瞧見她楚楚可憐,悲慟欲哭的模樣,儘管顧小善心中對唐夜癸無什好感,也無法無動於衷,眼睛也紅了起來。
「姑媽。」良久,顧美祈才輕輕吐出一句, 十多歲的年輕人,話語卻這般有氣無力。「很久不見呢。」顧美祈淡淡一笑,嘴角仍然掛上一抺憂鬱。
唐夜癸,你到底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這樣地折磨。
顧小善心裡邊想,邊伸手用力將顧美祈摟入懷中。
「有我在,別擔心。」
「可媽媽她……」話至此,顧美祈終忍不住失聲痛哭。
顧小善用力拍着她的背,安慰地道「她走了,我還在,我在呢!」
她死了,我可還在。
講到底,最後這仗最終是她贏了。
一片片的光影在顧美祈眼眸不停掠過, ,紅紅綠綠的,卻沒有在她的腦海留下一點色彩。
她的腦中只剩下黑與白的回憶。穿著雪白衣服的母親躺在黑色的長形棺材,臉色一片安詳,對自己即將面臨的終點站處之泰然。
可顧美祈學不了她的冷靜,由得悉母親死訊的一刻,淚水便決堤似地流個不止,怎樣也停不了。
上星期在顧小善的協助下舉行了她母親葬禮。一大群她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穿上死氣沉沉的黑衣服,用憐憫的眼光和節哀順變等話來安慰她。
可顧美祈只能木然地站在原地,沒精打采地望着那些人悲哀的嘴臉,接受這些無法抵擋的「安慰」,腦袋沈甸甸的。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還未完全了解清楚情況。
為什麼一向身體健康的母親會患上惡疾,而且向她隱瞞不報?竟然直只她撒手人寰了,才由交情不深的姑媽通知自己的女兒?
她是她的親生女兒呀!
自己少時失去父親後,她們倆母女便相依為命,從沒有開口向生活十分富裕的姑媽一家要求什麼。
工作、學業、生活上事無大小都是她和母親的共同話題,她以為在她們倆母女之間沒什麼不可說的秘密。
但她錯了。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顧美祈向會場環視一週,一張唐夜癸笑得燦爛的鑲邊相片奪目地放在前方中央,一大群穿著喪服的人正排隊向她母親的照片鞠躬致意,帶上悲傷的臉容。
唐夜癸用生離死打破她的天真,告訴她有些事她在最後一刻,也放在自己的心底,不能告訴自己的女兒。
「我也是直至她病逝才知道她的病。」顧小善無奈地向她解釋,再唏噓地加一句「若我早知,一定立刻通知你。無論如何。」顧小善加重最後一句的口氣道。
那知你母親如此絕情。顧美祈很清楚她的姑媽還想加多這句。
可顧美祈已無法反應,她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是如何絕情。
眼前這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證明。
「請節哀順變。」又一個臉目模糊的黑衣人滿口婉惜說。顧美祈含糊應了聲,便又陷入自己的思緒。
她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不了解。
她想開口問眼前漆黑一片的人群,你們明白嗎?知道嗎?真的清楚我的傷痛嗎?一句順口而來的話,便可減少她的痛苦?你們真的了解?
顧美祈很想大喊,她的心口被什麼東西壓住,使她喘不了氣。
她迷惑地想,這是因為母親的秘密太重,美好的認知粉碎了的絕望,或只是她純粹的痛徹心屝?
沒人可以給她答覆,即使她本人。
收回思緒,思顧美祈向前座一望, 顧小善冰冷的側面被車外夜晚的燈光映照着,五顏六色的。
自母親的葬禮後,她的姑媽便待她冷冷淡淡,迅速洗去在葬禮上的悲哀,一如往常般恢復自己璀璨的生活,不再把顧美祈的事放在心上似的。
顧美祈對於她這愛理不理的態度很忐忑不安,好幾次顧美祈鼓起勇氣向顧小善問及她往後的去向和會不會回到美國讀書時, 顧小善總展露若有所思的笑容說「不用擔心,一切已安排妥當。」然後深深看她一眼後才轉身而去,不多一言。
在顧小善不友善的眼神下, 顧美祈心內一亂,便不再苦苦糾纏,任由事態的發展,靜靜等待她被安排好的命運。
顧美祈移動目光,再次看窗外燈光燦爛的晚市景色。她已經近三年沒有回來這城市,訐多朋友或回憶已記不起,這次回來原本一些舊同學想約她聚聚,可她實在沒法打起精神裝出笑臉迎人。
她只想躺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裹,把世界的一切都拋棄,讓自己努力地找尋自己與母親的記憶,沉醉在昔日的快樂中。
雖然顧小善對她漠不關心,可顧美祈也沒有多介意,對於其他的事她已毫無知覺。
在夜闌人靜,當她獨自躺在床上,記憶便無情地襲向她,一起和母親手拉手走在柔軟的沙灘上望着碧藍的海,母親靜心聽着她的話的畫面、自己考了好成績,在頒獎台上看見母親欣喜的笑容,以及其後母女二人相擁的幸福、在染病寂寞難受時母親對她溫柔體貼的照料。
回憶如泉涌,怎樣也收不住,頭痛欲裂得使她閉上雙眼。她同自己說.不要再想,不要再念,這樣她的心很快會被痛楚所腐蝕。
可是有人可以對致親的離去而無動於衷?那是陪伴自己十八年的親人!
模糊之際,一小片光景驟然出現她腦海,她好像看見幼小的自己被母親抱在懷中。
她哭泣不停,,小手握成拳頭不斷亂揮,彷彿遭遇到極為傷心的事,使她不能自己。
「不要哭,不要哭」母親輕聲安撫她,可聲音太細,她聽不清楚。
「不要哭,不要哭,只剩下我們了。」這次她聽清楚了,也看到了母親眼中的死寂,黑得使人恐懼。
顧美祈被她絕望的臉色一嚇,哭聲頓止,只能用委屈沙啞的嗓音喊「我要爸爸!」
顧美祈霎時睜開眼,心跳劇烈。
她怎麼突然想起父親離世時的情景?是因為想到母親又如此地匆匆離她而去嗎?
顧美祈急急喘了口大氣以圖平息心中激動。
不是只剩下我們,是只剩下我了,母親。這次,沒有人在我身邊堅強地支撐我了。
顧美祈眼睛一紅,淚快落下之時, 顧小善突然開口說「我們到了!」
到了?到了那裡?在顧小善和她丈夫白俊偉的催促下,她吞下淚水,茫然地解下安全帶下車,一抬頭便看見一幢裝潢別緻的洋房。
在沒有任何解釋的情況下, 顧小善帶着她們走向洋房的大門,純白的歐色木雕設計,美得使白俊偉唸唸有詞地讚嘆。
「別廢話,他快出來了。」顧小善瞪了丈夫一眼,顧美祈很想開口問姑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門卻驀然在此時打開。
就在此時, 顧美祈感到一雙銳利的目光正看着她。
她往前一看,一個陌生的男子就這樣闖入她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