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則故事對唐肅宗提出諫言的人，《大唐新語》、《新唐書》寫的是「韋陟」，《資治通鑑》寫的是「賈至」，《舊唐書》中韋陟、賈至二者相關文中均未提及此事。又，唐朝的崔器的奏摺《將軍王去榮殺人議》文中僅提及「賈至等（賈至等人）」，未說明參與議事者還有誰。按時間點，韋陟、賈至、崔器當時應是同朝為官，也可能同時參與討論此事。那俺就當個看熱鬧的，就來個大鍋燉，將這些攪和在一起掰唄……

 

----- 偶素分隔線 之 開始掰唄 -----

 

唐朝、唐肅宗李亨、至德年間，唐肅宗主持平定「安、史之亂」、收復二京，正是倚靠重用能征善戰的將帥之臣的時候，因此常發生有實力的武將倚仗皇帝的恩寵而不遵守法律制度。

 

原籍富平縣（今陝西省渭南市富平縣）的將軍王去榮，因私怨之故將當地的縣令活活打死，根據朝廷律法殺害朝廷官員應當處死（註）。唐肅宗因為剛收復陝郡（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且王去榮擅長使用火砲對敵，便有意要赦免王去榮的死罪，削去官職，讓他以平民身分前往陝郡繼續從事軍職為朝廷效力。然而時任中書舍人的賈至在接到唐肅宗的諭令時並沒有馬上執行，而是上了一道奏摺勸諫：

 

「王去榮惡行重大、犯罪事實嚴重，殺害所在地的縣令。《易經．坤卦．文言》中說：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大意是：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並非突然在一朝一夕之間造成的，其根源是經過長期逐漸演變而來的。）

 

如果縱放王去榮，就是所謂的『生漸』了。議論此事時有人認為陝郡才剛收復，除非有王去榮這個人，否則陜郡無法守住。然而其他剛收復的郡縣沒有王去榮，為什麼也能堅守呢？陛下若以王去榮有施展砲石的這一技能就赦免他的死罪，那麼如今各處軍中身懷超越他人的特殊技藝的人也非常多，有了王去榮的例子，這些人必定憑恃自己的技能，目無綱紀、違背上級命令，如此又將該如何能制止這類行為！如果只赦免王去榮而處死其他犯下類似罪行的人，就是法律規範不統一，導致人們誤解而觸犯法律。如今因為憐惜一個有才能的王去榮而不依法處死，日後必將有十個如王去榮一般有才能的人因而被處死，這難道不是對朝廷造成更大的傷害嗎！這王去榮是個悖逆叛亂、行為乖戾的人，所以哪裡有在此處行叛逆之事而在他處順從王法、在富平縣作亂而能治理陜郡、對縣令悖逆冒犯而不對皇帝悖逆冒犯的道理呢！臣懇請英明的陛下能顧全長遠及大局，則『安、史之亂』用不了多久便可完全平定了。」

 

因為大臣有不同的意見，唐肅宗只能下令召集相關官員開會商議此事。時任御史大夫的韋陟（「陟」音「治」，字殷卿）認為：

 

「從前漢高祖劉邦在攻入咸陽時，與軍民約法三章，其中第一條就是『殺人者死』。如今陛下卻要發布特赦命令，讓殺人犯得以逃過死刑。臣懇切地認為這樣恐怕不能作為永久遵循的法律制度。」

 

時任三司使（註）的崔器也上了一份《將軍王去榮殺人議》的奏摺，同樣是認為殺人者死、反對特赦（詳細內容見文末附件原文）。

 

即便多位合議的大臣大多反對特赦，但唐肅宗最終還是赦免了王去榮。唐肅宗如此的處置方式果然如賈至等人的預測、埋下了日後藩鎮動亂的隱患。

 

原文之後還有一小段，故事應該是發生在唐玄宗李隆基、天寶年間。

 

韋陟在擔任吏部侍郎的時候，有一名五品官員因年老申請退休（註x2），韋陟對此裁決，寫下：

 

「青氈展慶，曾不立班；朱紱承榮，無宜臥拜。」

 

這四句批文詳意待解。不過基本上是批評該名退休官員雖身處高位卻傲慢無禮、怠慢禮數。

 

當時的人們因此推崇韋陟堅持原則、不阿諛奉承的表現。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處盡」，即處死。

 

註：「三司使」，「三司」指代度支司、鹽鐵轉運司、戶部司三部門，是唐代至宋代國家財政的主管部門。

 

註x2：「致仕官」，古代官員因年老或疾病辭官退休。

「敘五品」，官員原本的職等為五品，或是退休時朝廷特批將官階升為五品。

 

改編自 《大唐新語》

 

原文：

 

《大唐新語》．《卷四》．《持法第七》．韋陟

 

肅宗初克復，重將帥之臣，而武人怙寵，不遵法度。將軍王去榮打殺本縣令，據法處盡。肅宗將宥之，下百寮議。韋陟議曰：

「昔漢高約法，『殺人者死』。今陛下出令，殺人者生。伏恐不可為萬代之法。」

陟嘗任吏部侍郎，有一致仕官敘五品，陟判之曰：

「青氈展慶，曾不立班；朱紱承榮，無宜臥拜。」

時人推其強直。

 

 

《新唐書》．卷一百二十二．列傳第四十七：魏、韋、郭（節錄）

 

韋安石，京兆萬年人。……

子 陟

陟字殷卿，與弟斌俱秀敏異常童。……

遷禮部侍郎。……遷吏部侍郎，選人多偽集，與正調相冒，陟有風采，擿辨無不伏者，黜正數百員，銓綜號為公平。然任威嚴，或至詈詰，議者訾其峻。又自以門品可坐階三公，居常簡貴，視僚黨涘然；其以道誼合，雖後進布衣與均禮。

……

歲餘，肅宗即位，起為吳郡太守，使者趣追，未至，會永王兵起，委陟招諭，乃授御史大夫、江東節度使。……

永王敗，帝趣陟赴鳳翔。初，季廣琛從永王亂，非其本謀，陟表廣琛為歷陽太守，尉安之。至是，恐廣琛有後變，乃馳往諭詔恩釋其疑，而後趣召。帝雅聞陟名，欲倚以相，及是遷延，疑有顧望意，止除御史大夫。會杜甫論房琯，詞意迂慢，帝令陟與崔光遠、顏真卿按之，陟奏：

「甫言雖狂，不失諫臣體。」

帝繇是疏之。

富平人將軍王去榮殺其縣令，帝將宥之，陟曰：

「昔漢高帝約法，殺人者死。今陛下殺人者生，恐非所宜。」

時朝廷尚新，群臣班殿中，有相吊哭者，帝以陟不任職，用顏真卿代之，更拜吏部尚書。久之，宗人伐墓柏，坐不相教，貶絳州刺史。還授太常卿，呂諲入輔，薦為禮部尚書、東京留守。史思明逼伊、洛，李光弼議守河陽，陟率東京安屬入關避之，詔授吏部尚書，令就保永樂，以圖收復。卒，年六十五，贈荊州大都督。

 

 

《舊唐書》．巻九十二．列傳第四十二：（節錄）韋安石、子陟

 

韋安石，京兆萬年人，周大司空、鄖國公孝寬曾孫也。……

安石子 陟

陟字殷卿，代爲關中著姓，人物衣冠，弈世榮盛。……

經歳餘，潼關失守，肅宗即位於靈武，起爲呉郡太守，兼江南東道采訪使。……

無何，有詔令陟赴行在。陟以廣琛雖承恩命，猶且遲回，恐後變生，禍貽於陟，欲往招慰，然後赴徵，乃發使上表，懇言其急。陟馳至暦陽，見廣琛，且宣恩旨，勞徠行賞，陟自以私馬數匹賜之，安其疑懼。即日便赴行在，謁見肅宗，肅宗深器之，拜御史大夫。

拾遺杜甫上表論房琯有大臣度，眞宰相器，聖朝不容，辭旨迂誕，肅宗令崔光遠與陟及憲部尚書顏眞卿同訊之。陟因入奏曰：

「杜甫所論房琯事，雖被貶黜，不失諫臣大體。」

上由此疎之。

時朝臣立班多不整肅，至有班頭相吊哭者，乃罷陟御史大夫，顏眞卿代，授吏部尚書。自後任事寵臣，皆後來初用，望風畏忌，道竟不行。因宗人伐墓柏，坐不能禁，出爲絳州刺史。

乾元二年，入爲太常卿。呂諲再入相，薦爲禮部尚書、東京留守，判尚書省事，兼東京畿觀察處置等使。逆賊史思明寇逼河洛，副元帥李光弼議守河陽，令陟率東京官屬入關迴避，乃令兵守陝州。有詔遷吏部尚書，留守如故，令止於永樂，不許至京，候光弼收復河洛，令陟依前居守。

 

 

《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中．列傳第一百四十中．文苑中：（節錄）賈曾、子至

 

賈曾，河南洛陽人也。……

子 至

子至。至，天寶末爲中書舍人。……

 

 

《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九．唐紀三十五：（節錄）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中之上至德二年（丁酉，公元七五七年）

 

（六月）將軍王去榮以私怨殺本縣令，當死。上以其善用砲，壬辰，敕免死，以白衣於陝郡效力。中書舍人賈至不即行下，上表，以為：

「去榮無狀，殺本縣之君。《易》曰：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若縱去榮，可謂生漸矣。議者謂陝郡初復，非其人不可守。然則它無去榮者，何以亦能堅守乎？陛下若以砲石一能即免殊死，今諸軍技藝絕倫者，其徒實繁。必恃其能，所在犯上，復何以止之！若止捨去榮而誅其餘者，則是法令不一而誘人觸罪也。今惜一去榮之材而不殺，必殺十如去榮之材者，不亦其傷益多乎！夫去榮，逆亂之人也，焉有逆於此而順於彼，亂於富平而治於陝郡，悖於縣君而不悖於大君歟！伏惟明主全其遠者、大者，則禍亂不日而定矣。」

上下其事，令百官議之。太子太師韋見素等議，以為：

「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猶不敢擅殺，而小人得擅殺，是臣下之權過於人主也。去榮既殺人不死，則軍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謂無憂，所在暴橫。為郡縣者，不亦難乎！陛下為天下主，愛無親疏，得一去榮而失萬姓，何利之有！於律，殺本縣令，列於十惡。而陛下寬之，王法不行，人倫道屈，臣等奉詔，不知所從。夫國以法理，軍以法勝；有恩無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養戰士而每戰少利，豈非無法邪！今陝郡雖要，不急於法也。有法則海內無憂不克，況陝郡乎！無法則陝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榮末技，陝郡不以之存亡；王法有無，國家乃為之輕重。此臣等所以區區願陛下守貞觀之法。」

上竟捨之。

至，曾之子也。

 

 

《全唐文．卷三三一》．唐．崔器．《將軍王去榮殺人議》：

 

右件官打殺本部富平縣令杜徽，恩旨以其能放拋石，免死奪官，自身配陝郡效力，中書舍人賈至等未即行下，奏請奉進敕旨議者。

臣等伏以法者天地之大典，帝王守之，猶不敢專也。若王去榮者，乃敢擅殺，是臣下之權過於人主。開元以前無者，尊朝廷也。當今（疑）為天下主，愛無親疏，得一去榮而失萬姓，何利之有？又八議名例，都無此名；十惡科條，乃居其一。殺本部縣令，而陛下寬之，王法不行，人倫道屈。臣等奉詔，不知所從。

夫國以法勝，有恩無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養由基射穿七禮，楚王以為辱國；林慮公主男犯法，漢君不為減罪。賤技則去榮何有，受法則林慮可徵。晉文棄原取信，以信大於原也。今陝雖要郡，不急於法，則海內無處不克（疑），況陝郡乎無法也。賈至等皆朝之忠良，見克（疑）在近。謹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