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青

自從他口中那位大學同學「女兄弟」回國後，我們之間的生活，慢慢變了。
我曾問過他，女兄弟是什麼意思，與他又是什麼關係？他笑著說：「就是超越性別的純友誼，像哥兒們一樣親。妳別想太多，她就是個男人婆。」

以前我不在意，因為那只是存在於他口中的描述。
直到她回國那一天，他執意要去接機。而我們共同飼養的柯基犬兒子小寶，剛好癲癇發作。我看著他，輕聲問：「可以等小寶緩下來後再去嗎？」以前都是他抱著小寶安撫，我在旁邊用毛巾擦拭兒子不停流出的口水。他卻只說：「妳可以的。」拿起車鑰匙，離開了。

我輕聲重複他說過的話，「妳可以的……」。
抱著全身顫抖，咬住我手指的小寶，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我想，如果小寶聽得懂他話意的話，應該也和我有一樣的感覺，就是女兄弟比我們重要時，我和小寶會同時鼻子發酸。

幾個小時後，他們回到家。
我終於見到了那個被他念了三年多的女兄弟。
她的外貌與我有些相似，但哪裡像他說的男人婆了？她一進門便笑著說：「妳就是小小呀，他經常在電話裡提到妳耶～」言意之下，他們私底下應該不少通電話和互傳訊息了。

她打扮性感，語氣嬌柔。
他攬著她的肩，直接帶她走向我們公寓的客房，頭也沒回，只像順便交代一件小事說：「她要跟我們一起住，等我幫她找到房子。」她可以住酒店，也可以回自己家。為什麼會是住進我們的家？可是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這間公寓，是我和男友共同租住，房內所有物的使用權與維修，也都是AA共同負擔。

他沒有問小寶癲癇後是否恢復正常活動，也沒有回到我們的臥室。那一晚，他留在客房陪著女兄弟。在彼此都沒有關上的房門之間，我和小寶倒像是外人。被迫聽著他們聊不完的話題，以及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我的沉默，不是大度。
我們的感情還只是同居，沒有婚姻；房子，也只是合租。小寶剛從癲癇發作中緩過來，隔天還要上班，我的腦袋已經裝不下更多的情緒了，昏昏沉沉睡著。

翌日醒來，我推開門。
看見他們各穿著休閒服，不合乎我邏輯地相擁而眠。
我沒有吵醒他們，只是拿起冰箱上的磁鐵壓住紙條，寫下：「記得去獸醫那裡，拿藥粉和藥水，小寶的藥快沒了。」我抱起小寶親吻他嘴角，輕聲告訴他：「媽咪上班了，無論如何你都要等我回家。」因為醫生說，十歲的老狗……不知道哪一天，會離開。

之後，他因工作忙，無法照顧她的一些事，漸漸都成了我的日常。
她愛喝的飲品、小籠包。她聚餐後喝醉，不熟悉回程路線，需要我開車去接她。
明明我工作地點在南，她喜歡的飲品、小吃，酒吧皆在北。

然後我問男友，她的這些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她朋友。
他卻說：「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小氣了？她只是出國多年，想吃一些國內的東西。朋友接風請客她路又不是很熟，我擔心她的安危，當然不能坐計程車。」

漸漸地，我不再多說不再多問。
因為他把一次次的越界，都當成理所當然。
半個月後，我問她：「妳什麼時候要搬出去？」她嘟著嘴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他：「妳女友在趕我耶！」他死盯著坐在沙發另一端的我，卻答非所問：「我有付一半的房租，妳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沒有想像中的崩潰。
只是低頭，撫摸懷裡小寶的額頭，手沒有顫抖。我看著他，也看著他的女兄弟：「你有多久，沒有陪我和小寶了？」她替他先開口，嬌滴滴地說：「妳什麼意思？我們要是真的想幹嘛，還有妳呀～」他沒有反駁，只是微笑。那個笑容，震碎了我對愛情的最後一點期待。

當我的目光再次看向他，他沒有解釋。只是順手接過她喝過的飲品，嘴唇碰上她碰過的吸管。他的答案，其實已經在他笑著看我，並與她共用吸管喝飲品的動作裡了。

他說，晚上要幫她在KTV辦接風宴。
我說：「半個月來，你幾乎都在陪她赴宴。」
他說：「今天不一樣，是由我主辦。」
她卻說：「妳不去也可以。」

我說好。
不去的原因，是小寶的癲癇越來越嚴重，發作的次數頻繁，加重藥劑也沒有辦法控制。獸醫語重心長地說：「照這狀況，小寶隨時都會離開，妳保持平常心就好。」就在那天凌晨，發作的小寶身體顫抖得比以往更加劇烈，他的雙眼充滿驚恐，我不停對他說著安慰的話，直到他緊咬著我的手指，慢慢鬆開。我的手指仍停留在他的口中，卻沒有感受到以往發作後殘留的溫度與心跳。直覺告訴我，小寶走了......我放聲大哭。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他的女兄弟在他的臉書上，PO出了他們喝交杯酒的影片。
我笑了，眼淚卻止不住。

我在笑什麼？
我又在哭什麼？

大半夜。
一個守不住的人。
一個抓不住的靈魂，在同一時間裡離開了我。

當小寶的體溫逐漸冷卻時，我在公寓裡，拿出了一個適合裝他的紙箱。
摺著小寶最愛的毛毯，擦拭乾淨他總是緊咬不放的慘叫雞，和小一鴨鴨玩偶。手指小心翼翼地闔上他的雙眼。最後放進我的一張照片，然後打給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寵物禮儀社。

我不是專業心理醫生。
只是用自己認為能收拾感情殘骸的理智，在他沒有回家、沒有一通電話和簡訊，正在快活的時候，我強壓住內心快要崩潰的吶喊。

那不是苦澀的等待。
而是我和小寶，不將就、不委屈、不挽回，一起做出的最後決定。我沒有給他任何電話，也沒有傳任何訊息。抱著裝著小寶的紙箱，我坐上寵物禮儀社的車，離開了那間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