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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2
2026/09/28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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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2
書名：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
Worlding Northeast China: Northeast China Reader. Volume I
作者：王德威、宋偉杰（主編）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5
在臺灣讀東北是一種地理的拓撲實驗，或重新理解「文學即歷史」的方法。遠和近、大和小，必然和偶然，並置和岐出，相互交錯，產生前所少見的史觀。「東北」作為一意義不斷敞開生成的所在，臺灣參與其中，引譬連類，新意綻生。
讀本、選文所講述、投射、召喚的東北全息圖景，在在昭示我們：關外、邊地並非歷史地理的邊緣，而是知識考古、思想糾纏、文學實驗、想像未來的前沿。
──王德威、宋偉杰（本書主編）
【Excerpt】
〈臨水溯源——談《滾滾遼河》的去脈來龍〉/ 紀剛
謹以此書
獻給那
使我終身感到遺憾的一位少女；
紀念那
將被歷史無情遺忘的一代青年。
……
我寫「遼河」，前後分四個階段：最早是「葬故人」，其次是「滾滾的遼河」，再次是「愚狂曲」，最後是「覺覺團的故事」。發表時，選用「滾滾遼河」為書名。
1946、也就是民國35年春，抗戰勝利不久，東北雖然尚未完全接收，但大局看好，遠景光明。關於工作方面的事，都存在於東北同胞的耳目之中，社會證實它，國家肯定它，一切犧牲奮鬥，都有方法來善後。祇有感情方面的事，許多青年同志們，都有「斯人獨憔悴」的困境。紀剛那似曾愛過而又未嘗愛過的兩個女孩子，一位是宛如，已經琵琶別抱，一位是詩彥，又讓給了朋友。所以我寫「葬故人」，把她兩捏在一起寫死了，讓她們在紀剛的心中死了，以便他能走出過去，追求新生。那時，我就用「革命誤我我誤卿」給女主角做碑文、做墓誌銘。「葬故人」寫了一半便因故停筆，我在「遼河」書中說：「土埋半截便無下文了」。其實這是一隻伏筆，是一句賣關子的話——土埋半截便是故人未死，故人未死當然還有下文。
1949年，我與內人雙雙來到臺南，物質生活雖然艱苦，小我感情卻十分平靜，可是每一想到東北又再遭巨變，我們那段奮鬥史，即將被另一個時代所淹沒，心中實有未甘。於是我立志寫「遼河」，寫大我的故事，以便為「那些年、那些人、那種種鐵的生活、火的情感、血的工作」做紀錄。當時我是用「六壯士」、「鐵流」、「最長的一日」等類似的筆法，祇以「工作故事」推展小說情節。可是由於我文學功力不足，越寫越沒有勁道；加上個人的職業變動，生活忙碌，便又告停筆。
1956年，我從臺南到臺北的臺大醫院進修小兒科，一時又回到見習醫師的身分。臺大醫院的建築格式，又太像我母校的實習醫院。走在中央走廊上，那些從身邊滑過去的年輕漂亮的小護士們，又個個像我的小宛如。正當我墜入時光隧道精神恍惚的時候，又聽到了詩彥的最後消息。這消息給我的刺激太大，我一個人承受不了，便找來兩位朋友，在總統府旁的一間小咖啡館裡，向他們訴苦。其中一位是已過世的民族音樂家史惟亮先生，在書中我用了他的本名。他對我很感動地說：「天下真情不過一兩，老兄何幸獨得三分！」另一位是對我寫小說一向大澆冷水的吳尹生先生，在書中的角色，他是「伊正」的一部分。這次他又冷笑三聲對我說：「談什麼真情一兩？簡直是愚蠢與狂妄！有人愛你的時候，你竟渾然不覺，是何等的愚蠢！？一個人祇有權力決定自己的愛，沒有權力決定別人的愛，你們竟在長春背地裡把人家給平分了，又是何等狂妄！？」我原希望他也能給我一點同情，卻不料反遭他一頓痛罵。於是我就決定用他罵我的話，寫「愚狂曲」向他申辯，向世界上所有的人們申辯。難道說，這種大時代裡小我的大不幸，這種「革命誤我我誤卿」的無奈與悲情，竟然祇是一曲愚狂？
「愚狂曲」是以感情故事為主體，工作故事為陪襯。由於構想的結局太悲慘，可能給我帶來另一種不幸，所以寫了十萬字，就不敢往下再寫了。因為書中三位女主角，都有一句要命的話。宛如說：「大哥，你活著回來，不如你死去！」詩彥說：「我愛的是你，你為什麼把我向別人身上亂安排！？」甄青說：「跟你含辛茹苦生活了許多年，還不如你心中的一條影子！？」甄青說完這句話，便舊病復發。在現實生活中，為了一部小說，寫瘋了一個人，那可不是普通的愚蠢！
1965、也就是民國54年，我們來臺的抗日地下工作同志，曾舉行一次「五二三」蒙難二十週年紀念會。當時曾照相留念。當我面對團體照片的時候，心中常有一種奇特的感觸。先是感覺到：「有的人實在死得太早，空落得個烈士之名；有的人實在死得太晚，不然也獲得個烈士之名。」後來又感覺到：「在當前整個大時代裡的中國人，有太多的人死得實在太冤枉，有太多的人活得實在太窩囊。」在這種無限滄桑和奇特的感觸下，我又發狠，寫「覺覺團的故事」。這一次是「感情」與「工作」同為主題：就工作故事言，感情故事是它的興趣線；就感情故事言，工作故事是它的時代背景。這一次總算寫完寫成了。
這一次的原稿比較更小說化，工作故事比較誇張一點，感情故事也更渲染一點。可是經過兩位特殊讀者的審核和其他朋友的建議，加以大殺大砍後，才推出現在這本「滾滾遼河」。
……
我出生在遼寧省遼陽縣鄉下的一個農家，按著我們大家庭的家規，男孩子小學畢業後，就要下地種田或放豬放牛。剛巧我小學快畢業那年，就發生了「九一八」事變。九一八後，東北有一段無政府時期，鄉下盜賊蜂起，地方混亂不寧，有田地有財產的人，都把小孩子和婦女們送到縣城裡來避難。在城裡，我無田可種無豬可放，祇好就便升學。可以說「九一八」事變是國家民族的大不幸，卻給我變出一個升學讀書的機會；不然的話，我現在可能還是一個道道地地的莊稼漢。
在瀋陽讀高中的時候，我對人生發生了問題，很想讀心理學或哲學。可惜「滿洲國」當時不設立文史哲科的綜合大學，只設立農工商等專科學院。我選讀了遼寧醫學院，一方面是基礎醫學課程，可以使我先獲得關於人的生理學的知讖；一方面也符合我家長對子孫的期待。因為學醫比較有職業保障。所謂「此處不養爺，還有養爺處；處處不養爺，回家開藥舖。」「七七」以後，我們就在東北參加現地的地下抗戰工作。當時青年同志們的心理，沒有人想到還能夠活下來，所以在獄中我還對審訊的敵特做了一首打油歪詩，以明心志：「年年南北走風塵，敢將大業寄此身，頸上頭顱任君取，沖霄壯志萬古存」。不幸，當年沒有機會作「烈士」，卻在海外偷生的日子裡，做了個浪得虛名的「文士」。
……
關於抗戰勝利後中國歷史的大不幸，我們當代的中國人都有責任檢討思考。「滾滾遼河」裡有幾句話問道：「為什麼辛亥革命成功，又有軍閥割據？為什麼北伐完成統一，又有外敵入侵？為什麼抗戰勝利，又有國家分裂？」這些話在書中，祇是前後文間的一段小過門，卻是我個人二十年來晝夜思考的問題。據我自己粗淺的結論，其主要的原因是現代的中國人出了問題，是現代的中國文化出了問題。怎樣拯救現代的中國人和中國文化呢？……正當這個時候，有一位雜誌社的代表來訪問我，問我一個極有深度的問題。他說：「同樣是從事地下抗戰工作的抗暴文學作品，為什麼『滾滾遼河』裡的青年，那些覺覺團弟兄們的思想，都是向人性的上限發展，把一切個人的理想希望，都寄託在國家民族的大群上；而法國沙特的作品，卻是向人性的下限發展，退縮到以赤裸裸的個體，面對非常的暴力？」這位代表，以前我不認識，他給我的名片印的是另一個名字。事後我才知道，他就是我久已聞名而今天也應邀在座的陳映真先生。
陳先生走後，我想他的問題既然是由「遼河」而來，我也就跳出作者身分，改以讀者或研究者的立場，重新閱讀「遼河」。我一口氣，連看了三遍。啊哈！在「遼河」的第十六章裡，我不僅為他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也為我自己晝夜思考的問題找到了答案。我的答案不一定正確，但陳先生的問題，實在問得太好。今天是我第一次公開這段往事，所以也藉機在這裡公開向他說聲謝謝。因為在臺灣，我們等於沒有再見面。
我寫「遼河」，祇是忠實地將那個時代青年的「思想言行」記錄出來，並沒有故意把什麼「意識觀念」包裝進去。當我以研究者的立場分析「遼河」時，才發現覺覺團弟兄們的行為動力——一方面是歷史環境的驅使；一方面是中國文化的實踐。他們所實踐的，是中國傅統文化的真精神，中國文化的真精神是：「小我與大我的合一，個體與群體的共命」。換句話說，是「個體生命與群體生命的兩相關注」，或者說是「個體生命與群體生命的交互界定」。……
我曾看過一部實驗電影的立體動畫，片名為「階梯」。描繪一個人在千山萬谷中找方向、找目標、找理想。經過徬徨嘗試後，他終於選擇一座很高很大的山。那些山，都是階梯式金字塔的造型。開始的時候，他是一步一步地向上登，最後筋疲力盡了，則手腳並用地向上爬，爬到山頂時他已站立不起來，便俯臥在山頂上吐出最後一口氣，剎那間，他的身體化成了另一層階梯。這時鏡頭忽然向遠處拉，原來在四週在遠處、還有更多更高更大的山。
我知道我所爬的山，未必是最高最大的，甚至說我的努力，還未必鮮給任何一座小山增加二層階梯。好在有人說過，人生的意義是在乎「做什麼」，不在乎「能做出什麽」，更不在乎「別人認為我們在做什麼」。正如當年我們在東北從事抗日地下工作一樣，雖然是一群有臉的人，卻不是一群想要露臉的人！
原載《中央日報》副刊，1969年8月。
後收入《滾滾遼河》，臺北：三民書局，2016，2版。
【紀剛（1920-2017），原名趙岳山，小說家、散文家。著有〈出埃及外記〉、劇本《虹霓》、長篇小說《滾滾遼河》（著名的抗日文學作品，再版40餘次）、《諸神退位》、《做一個完整的人——從人格的七個格談群的文化觀》等。】
書名：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
Worlding Northeast China: Northeast China Reader. Volume I
作者：王德威、宋偉杰（主編）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5
在臺灣讀東北是一種地理的拓撲實驗，或重新理解「文學即歷史」的方法。遠和近、大和小，必然和偶然，並置和岐出，相互交錯，產生前所少見的史觀。「東北」作為一意義不斷敞開生成的所在，臺灣參與其中，引譬連類，新意綻生。
讀本、選文所講述、投射、召喚的東北全息圖景，在在昭示我們：關外、邊地並非歷史地理的邊緣，而是知識考古、思想糾纏、文學實驗、想像未來的前沿。
──王德威、宋偉杰（本書主編）
【Excerpt】
〈臨水溯源——談《滾滾遼河》的去脈來龍〉/ 紀剛
謹以此書
獻給那
使我終身感到遺憾的一位少女；
紀念那
將被歷史無情遺忘的一代青年。
……
我寫「遼河」，前後分四個階段：最早是「葬故人」，其次是「滾滾的遼河」，再次是「愚狂曲」，最後是「覺覺團的故事」。發表時，選用「滾滾遼河」為書名。
1946、也就是民國35年春，抗戰勝利不久，東北雖然尚未完全接收，但大局看好，遠景光明。關於工作方面的事，都存在於東北同胞的耳目之中，社會證實它，國家肯定它，一切犧牲奮鬥，都有方法來善後。祇有感情方面的事，許多青年同志們，都有「斯人獨憔悴」的困境。紀剛那似曾愛過而又未嘗愛過的兩個女孩子，一位是宛如，已經琵琶別抱，一位是詩彥，又讓給了朋友。所以我寫「葬故人」，把她兩捏在一起寫死了，讓她們在紀剛的心中死了，以便他能走出過去，追求新生。那時，我就用「革命誤我我誤卿」給女主角做碑文、做墓誌銘。「葬故人」寫了一半便因故停筆，我在「遼河」書中說：「土埋半截便無下文了」。其實這是一隻伏筆，是一句賣關子的話——土埋半截便是故人未死，故人未死當然還有下文。
1949年，我與內人雙雙來到臺南，物質生活雖然艱苦，小我感情卻十分平靜，可是每一想到東北又再遭巨變，我們那段奮鬥史，即將被另一個時代所淹沒，心中實有未甘。於是我立志寫「遼河」，寫大我的故事，以便為「那些年、那些人、那種種鐵的生活、火的情感、血的工作」做紀錄。當時我是用「六壯士」、「鐵流」、「最長的一日」等類似的筆法，祇以「工作故事」推展小說情節。可是由於我文學功力不足，越寫越沒有勁道；加上個人的職業變動，生活忙碌，便又告停筆。
1956年，我從臺南到臺北的臺大醫院進修小兒科，一時又回到見習醫師的身分。臺大醫院的建築格式，又太像我母校的實習醫院。走在中央走廊上，那些從身邊滑過去的年輕漂亮的小護士們，又個個像我的小宛如。正當我墜入時光隧道精神恍惚的時候，又聽到了詩彥的最後消息。這消息給我的刺激太大，我一個人承受不了，便找來兩位朋友，在總統府旁的一間小咖啡館裡，向他們訴苦。其中一位是已過世的民族音樂家史惟亮先生，在書中我用了他的本名。他對我很感動地說：「天下真情不過一兩，老兄何幸獨得三分！」另一位是對我寫小說一向大澆冷水的吳尹生先生，在書中的角色，他是「伊正」的一部分。這次他又冷笑三聲對我說：「談什麼真情一兩？簡直是愚蠢與狂妄！有人愛你的時候，你竟渾然不覺，是何等的愚蠢！？一個人祇有權力決定自己的愛，沒有權力決定別人的愛，你們竟在長春背地裡把人家給平分了，又是何等狂妄！？」我原希望他也能給我一點同情，卻不料反遭他一頓痛罵。於是我就決定用他罵我的話，寫「愚狂曲」向他申辯，向世界上所有的人們申辯。難道說，這種大時代裡小我的大不幸，這種「革命誤我我誤卿」的無奈與悲情，竟然祇是一曲愚狂？
「愚狂曲」是以感情故事為主體，工作故事為陪襯。由於構想的結局太悲慘，可能給我帶來另一種不幸，所以寫了十萬字，就不敢往下再寫了。因為書中三位女主角，都有一句要命的話。宛如說：「大哥，你活著回來，不如你死去！」詩彥說：「我愛的是你，你為什麼把我向別人身上亂安排！？」甄青說：「跟你含辛茹苦生活了許多年，還不如你心中的一條影子！？」甄青說完這句話，便舊病復發。在現實生活中，為了一部小說，寫瘋了一個人，那可不是普通的愚蠢！
1965、也就是民國54年，我們來臺的抗日地下工作同志，曾舉行一次「五二三」蒙難二十週年紀念會。當時曾照相留念。當我面對團體照片的時候，心中常有一種奇特的感觸。先是感覺到：「有的人實在死得太早，空落得個烈士之名；有的人實在死得太晚，不然也獲得個烈士之名。」後來又感覺到：「在當前整個大時代裡的中國人，有太多的人死得實在太冤枉，有太多的人活得實在太窩囊。」在這種無限滄桑和奇特的感觸下，我又發狠，寫「覺覺團的故事」。這一次是「感情」與「工作」同為主題：就工作故事言，感情故事是它的興趣線；就感情故事言，工作故事是它的時代背景。這一次總算寫完寫成了。
這一次的原稿比較更小說化，工作故事比較誇張一點，感情故事也更渲染一點。可是經過兩位特殊讀者的審核和其他朋友的建議，加以大殺大砍後，才推出現在這本「滾滾遼河」。
……
我出生在遼寧省遼陽縣鄉下的一個農家，按著我們大家庭的家規，男孩子小學畢業後，就要下地種田或放豬放牛。剛巧我小學快畢業那年，就發生了「九一八」事變。九一八後，東北有一段無政府時期，鄉下盜賊蜂起，地方混亂不寧，有田地有財產的人，都把小孩子和婦女們送到縣城裡來避難。在城裡，我無田可種無豬可放，祇好就便升學。可以說「九一八」事變是國家民族的大不幸，卻給我變出一個升學讀書的機會；不然的話，我現在可能還是一個道道地地的莊稼漢。
在瀋陽讀高中的時候，我對人生發生了問題，很想讀心理學或哲學。可惜「滿洲國」當時不設立文史哲科的綜合大學，只設立農工商等專科學院。我選讀了遼寧醫學院，一方面是基礎醫學課程，可以使我先獲得關於人的生理學的知讖；一方面也符合我家長對子孫的期待。因為學醫比較有職業保障。所謂「此處不養爺，還有養爺處；處處不養爺，回家開藥舖。」「七七」以後，我們就在東北參加現地的地下抗戰工作。當時青年同志們的心理，沒有人想到還能夠活下來，所以在獄中我還對審訊的敵特做了一首打油歪詩，以明心志：「年年南北走風塵，敢將大業寄此身，頸上頭顱任君取，沖霄壯志萬古存」。不幸，當年沒有機會作「烈士」，卻在海外偷生的日子裡，做了個浪得虛名的「文士」。
……
關於抗戰勝利後中國歷史的大不幸，我們當代的中國人都有責任檢討思考。「滾滾遼河」裡有幾句話問道：「為什麼辛亥革命成功，又有軍閥割據？為什麼北伐完成統一，又有外敵入侵？為什麼抗戰勝利，又有國家分裂？」這些話在書中，祇是前後文間的一段小過門，卻是我個人二十年來晝夜思考的問題。據我自己粗淺的結論，其主要的原因是現代的中國人出了問題，是現代的中國文化出了問題。怎樣拯救現代的中國人和中國文化呢？……正當這個時候，有一位雜誌社的代表來訪問我，問我一個極有深度的問題。他說：「同樣是從事地下抗戰工作的抗暴文學作品，為什麼『滾滾遼河』裡的青年，那些覺覺團弟兄們的思想，都是向人性的上限發展，把一切個人的理想希望，都寄託在國家民族的大群上；而法國沙特的作品，卻是向人性的下限發展，退縮到以赤裸裸的個體，面對非常的暴力？」這位代表，以前我不認識，他給我的名片印的是另一個名字。事後我才知道，他就是我久已聞名而今天也應邀在座的陳映真先生。
陳先生走後，我想他的問題既然是由「遼河」而來，我也就跳出作者身分，改以讀者或研究者的立場，重新閱讀「遼河」。我一口氣，連看了三遍。啊哈！在「遼河」的第十六章裡，我不僅為他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也為我自己晝夜思考的問題找到了答案。我的答案不一定正確，但陳先生的問題，實在問得太好。今天是我第一次公開這段往事，所以也藉機在這裡公開向他說聲謝謝。因為在臺灣，我們等於沒有再見面。
我寫「遼河」，祇是忠實地將那個時代青年的「思想言行」記錄出來，並沒有故意把什麼「意識觀念」包裝進去。當我以研究者的立場分析「遼河」時，才發現覺覺團弟兄們的行為動力——一方面是歷史環境的驅使；一方面是中國文化的實踐。他們所實踐的，是中國傅統文化的真精神，中國文化的真精神是：「小我與大我的合一，個體與群體的共命」。換句話說，是「個體生命與群體生命的兩相關注」，或者說是「個體生命與群體生命的交互界定」。……
我曾看過一部實驗電影的立體動畫，片名為「階梯」。描繪一個人在千山萬谷中找方向、找目標、找理想。經過徬徨嘗試後，他終於選擇一座很高很大的山。那些山，都是階梯式金字塔的造型。開始的時候，他是一步一步地向上登，最後筋疲力盡了，則手腳並用地向上爬，爬到山頂時他已站立不起來，便俯臥在山頂上吐出最後一口氣，剎那間，他的身體化成了另一層階梯。這時鏡頭忽然向遠處拉，原來在四週在遠處、還有更多更高更大的山。
我知道我所爬的山，未必是最高最大的，甚至說我的努力，還未必鮮給任何一座小山增加二層階梯。好在有人說過，人生的意義是在乎「做什麼」，不在乎「能做出什麽」，更不在乎「別人認為我們在做什麼」。正如當年我們在東北從事抗日地下工作一樣，雖然是一群有臉的人，卻不是一群想要露臉的人！
原載《中央日報》副刊，1969年8月。
後收入《滾滾遼河》，臺北：三民書局，2016，2版。
【紀剛（1920-2017），原名趙岳山，小說家、散文家。著有〈出埃及外記〉、劇本《虹霓》、長篇小說《滾滾遼河》（著名的抗日文學作品，再版40餘次）、《諸神退位》、《做一個完整的人——從人格的七個格談群的文化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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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blue phoenix 懷念桃莉巴頓-重看九點到五點2026/09/28 07:53小時候滾滾遼河赫赫有名，記得電視劇還曾經改編過，好久的回憶了啊。
blue phoeni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