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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浩一的《哲學樹之旅：漫漫走過千年之路》-1
2026/09/23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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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浩一的《哲學樹之旅：漫漫走過千年之路》-1
書名：哲學樹之旅：漫漫走過千年之路
作者：王浩一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0/1
從河北到山西，從河南到山東，從周朝到清朝，王浩一出入千年古城，走進歷史扉頁，輕觸眼前的千年老樹，思索著，誰種下了它們？這些先賢哲人所種植的古樹，為何顏色依舊？撫樹思哲人，也許有部分的想像，但更多的是未曾看清的歷史曾經！
【Excerpt】
〈洛陽嵩陽書院之旅：白居易 X 將軍柏〉
一——說說「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關於中唐詩人白居易，我年輕讀書時期，對他平易近人的詩文印象深刻，也結結實實地背了一些他的作品。其中長篇〈琵琶行〉：「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讓人低迴。少年時期的我，便與我的老靈魂相遇，文學養成的階段，也多了水煙迷離裡琵琶聲響的浪漫想像。
當然，影響我最深之一的是他的〈花非花〉：「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魅，千年來，一直迷惑著大家。白居易所喻之事始終未明言，可能是追憶和一個美麗女子邂逅歡會的情景，可能是悼亡之作。他飲言又止，卻又止不住說出真情：「春夢無多，回味無窮；朝雲遽散，惋惜惆悵。」或許，他僅是說人生無常吧！我在學生時期的音樂課裡，有時會哼唱著這曲「民初思韻」。當我中年後，再度輕哼，已經多了人生裡的閒情，和一絲絲無奈追憶。
白居易出生於唐代宗大曆七年（七七二），正月。那一年，離安史之亂結束已經有九年了。大唐的國政並無隨著安史之亂結束而恢復常軌，反而因為藩鎮割據，更顯四方多難。出生那一年，孟浩然去世三十三年，王維去世十二年，李白也已經去世十年，杜甫則剛剛去世不到兩年。韓愈五歲，柳宗元、元稹都還沒出生。
他的一生，我簡單地分成四個階段，像是籃球賽分成四節：
一、「矇困」：出生之後直到十五歲遊歷江南前。
二、「有夢」：十六歲在江南眼界大開，志於學，直到三十五歲三科中舉。
三、「盛開」：三十五到五十六歲，進入仕途，心懷兼濟天下，有青雲騰達，也有江湖淪落。
四、「無住」：晚年十八年洛陽生涯，享年七十五歲（無住，不再執著紅塵）。
年輕時，白居易在洛陽的深秋，賞月，寫下一篇懷念遠方的親人們，因為戰亂，大家離散在五個地方，最後「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然而，這十四個字，也是我在立秋後，偶爾於台南一處「飛石樓」咖啡館，看到心儀的畫家席德進其蒼勁墨跡，筆勢瀟灑，魷利鋒芒的真跡，帶有思鄉情意濃厚，我端詳再三，特別有感。當時，咖啡館年輕的老闆拿著iPad向我介紹，他剛去過洛陽、登封的旅行攝影，其中瞥見「白園」門額的一張照片，我問白園是什麼？回答是龍門石窟對岸白居易的墳塚！哦，懂了，靈光乍現，我也該出發去尋找他的故事！
二〇一八年八月下旬，暑假即將結束，我快意地訂了機票，搞定投宿的酒店。一個人的旅行，尋找在洛陽的詩人魂魄，遙想唐人蘊藉的風朵與從容，這是我的孤獨情深，一切就從嵩山開始循跡而行。
……
六——嵩陽書院千年前的《霓裳羽衣曲》與四千五百歲將軍柏
八三一年，白居易去的是「嵩陽觀」；二〇一八年，我探訪的則是「嵩陽書院」。中間相差的近一千兩百年，有了儒釋道歷史更迭。話說北魏泰和八年（四八四），在登封城北三公里峻極峰下，創建了佛教場所「嵩陽寺」，因為坐落嵩山之陽（南坡），所以得名。隋朝大業年間，更名「嵩陽觀」，這裡成了道教場所。
五代後周（九五一～九六〇），改為太乙書院，從此成了儒教場域。宋仁宗景祐二年（一〇三五），更名為「嵩陽書院」，前後來此講學的有范仲淹、司馬光、楊時、范純仁等人，也有「洛學」創始人、理學大師程頤、程顥兄弟，他們吸引眾多學子遠足跋涉來此求學，所以嵩陽書院也成了宋代理學的發源地之一。嵩陽書院（排名首位）與河南商丘的應天書院、湖南長沙的嶽麓書院、江西九江的白鹿洞書院，並稱「四大書院」。
白居易等人造訪當夜，嵩陽觀主歡迎久仰的河南尹白居易——這位譽滿天下的大詩人，觀主道士親自演奏了當時最負盛名的《霓裳羽衣》舞曲，賓主盡歡，寫過〈長恨歌〉的白居易欣然賦詩：
開元遗曲自悽涼，況近秋天調是商。
愛者誰人唯白尹，奏時何處在嵩陽。
迥臨山月聲彌怨，散入松風韻更長。
子晉少姨聞定怪，人間亦便有霓裳。
我知道昔日的歷史建築已在明朝末年毀於兵禍。眼前所見的書院建築，則是清代重修。至於橫匾「嵩陽書院」四字，原為蘇東坡所題寫（也焚毀明末），現今所懸掛者是當代書法家宋書范，他仿寫蘇軾筆法代替，但這些完全不影響我的游興。因為當年白居易來訪時的兩株古柏，綠意依舊，古柏看過六十歲的白居易，今天，也吸引了花甲之年的我前來瞻仰。我浪漫地想像有兩組足印重疊，相隔千年……
嵩陽書院裡的「將軍柏」在歷史長河一直享有盛名，它已經峙立常青四千五百年了，驚人咋舌的歲數。話說四十八歲的漢武帝劉徹，於元封元年（前一一〇），正月，登遊嵩山加封它為「中嶽」後，轉來到「嵩陽觀」（當年此處名稱不詳）遊覽賞景。甫進大門，立刻看見一株高大挺拔古柏，枝葉茂密。漢武帝讚歎不已，說道：「朕遊遍天下，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柏樹呢！」漢武帝面對此樹仰望再三，感歎之餘，信口賜封它為「大將軍」。
在群臣的簇擁之下，漢武帝進了院內，迎面有一株更高大古柏，怎麼封？漢武帝只能名不副實稱它「二將軍」。繼續往內走去，眼前竟然出現一株更為巨大粗壯的柏樹，劉徹猶豫了一下，想想怎麼一棵比一棵大？可是賜封已在先，又不能改口，還是按先來後到次序加封吧。於是面對柏樹說：「再大，你也是三將軍了。」
……
後記——獨坐在白園，觀嵩煙聽伊水，舉杯「白文公，敬你！」
一個人的旅行，我選擇閒住在龍門石窟的對岸，「洛陽東山賓館」悠閒獨居二夜，這裡鄰近白居易墓園「白園」，步行只有半里不到的距離。人夜，我冀盼可以走入他的「花非花，霧非霧，夜牛來，天明去」世界。他說「香山閑宿一千夜」，我說「白園獨遊二夏眠」。兩個靜謐的晚上，夜讀他的事佛故事、洛陽十八年的詩文、洛下歸魂，追思他的人格與哲學。
會昌六年（八四六），八月，白居易溢然長逝於洛陽居宅，享壽七十五歲。遺言「不歸下邽，可葬香山如滿師塔之側」。「如滿僧」是白居易在香山寺的師父，也是交往三十五年的故友，如滿僧享壽九十五歲，早白居易一年圓寂於香山寺。死後如滿僧有一磚塔，位於東山的琵琶峰，白居易的遺願即是要長眠於他的左右。
白居易墓碑刻有「唐少傅白公墓」，遠處可觀嵩山霞雲，近處可俯伊水緩波。我想，明早去之前，攜帶啤酒一罐，祭他。有此想法是因為白居易中年自稱「醉吟先生」，喝酒是他的暢快事。想起他的〈問劉十九〉（唐人習慣堂兄弟一起排序，白居易自稱白二十二，元稹叫元九，劉十九則是劉禹錫）：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天亮，我真的準備了一罐啤酒，但是遊人不斷，我等著人群散去，單獨向他致敬。等待中，靜坐在石階讀書，翻閱他的晚年舊事。
白居易隨著年紀的增長，愈來愈瘦，自稱「瘦仙」，或是「貧閑老瘦人」。這一段的歲月，白居易除了詩癖與酒興之外，便是援琴、聽歌。「七十期漸近，萬緣心已忘。不唯少歡樂，兼亦無悲傷。」這是他的〈除夕〉詩作，平日歡樂不多，可是經歷的悲傷事太多了，七十歲以後，自言不再感到有什麼可以悲傷了。
會昌二年七月，劉禹錫死了，七十二歲的白居易還是忍不住傷心，「不知箭折弓何用？
兼恐唇亡齒亦枯」，白居易自謂「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連自己五人是「相知」，五人之中，長慶元年李建死，大和五年元稹死，大和七年崔玄亮死，如今劉禹錫亦死，大家都走了，僅剩自己一人……。
我在墳前等待「空無一人」的時刻，可是人群一波波，於是我擺好相機鏡頭，設定十秒鐘自拍，開啓了啤酒，我到墳前石碑舉杯，內心說著：「白文公，敬你！」
起身，順著下坡石階離開。臨去，在山林撿了兩片梧桐葉。也學他「閑折兩枝持在手」，我選了紅葉李小枝、四片楓葉小枝，夾放到我的唐詩書頁裡，收藏他的心思。也吟唱白居易的〈過大門街〉，明白「禪」棲息於大自然中，明白他所說的大家都奔走於繁榮的都城大街，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他回首看看美麗的山景：
雪盡終南又一春，遙憐翠色對紅塵。
千車萬馬九衢上，回首看山無一人。
書名：哲學樹之旅：漫漫走過千年之路
作者：王浩一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0/1
從河北到山西，從河南到山東，從周朝到清朝，王浩一出入千年古城，走進歷史扉頁，輕觸眼前的千年老樹，思索著，誰種下了它們？這些先賢哲人所種植的古樹，為何顏色依舊？撫樹思哲人，也許有部分的想像，但更多的是未曾看清的歷史曾經！
【Excerpt】
〈洛陽嵩陽書院之旅：白居易 X 將軍柏〉
一——說說「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關於中唐詩人白居易，我年輕讀書時期，對他平易近人的詩文印象深刻，也結結實實地背了一些他的作品。其中長篇〈琵琶行〉：「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讓人低迴。少年時期的我，便與我的老靈魂相遇，文學養成的階段，也多了水煙迷離裡琵琶聲響的浪漫想像。
當然，影響我最深之一的是他的〈花非花〉：「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句式奇特，且通篇取譬，十分含蓄，甚至迷魅，千年來，一直迷惑著大家。白居易所喻之事始終未明言，可能是追憶和一個美麗女子邂逅歡會的情景，可能是悼亡之作。他飲言又止，卻又止不住說出真情：「春夢無多，回味無窮；朝雲遽散，惋惜惆悵。」或許，他僅是說人生無常吧！我在學生時期的音樂課裡，有時會哼唱著這曲「民初思韻」。當我中年後，再度輕哼，已經多了人生裡的閒情，和一絲絲無奈追憶。
白居易出生於唐代宗大曆七年（七七二），正月。那一年，離安史之亂結束已經有九年了。大唐的國政並無隨著安史之亂結束而恢復常軌，反而因為藩鎮割據，更顯四方多難。出生那一年，孟浩然去世三十三年，王維去世十二年，李白也已經去世十年，杜甫則剛剛去世不到兩年。韓愈五歲，柳宗元、元稹都還沒出生。
他的一生，我簡單地分成四個階段，像是籃球賽分成四節：
一、「矇困」：出生之後直到十五歲遊歷江南前。
二、「有夢」：十六歲在江南眼界大開，志於學，直到三十五歲三科中舉。
三、「盛開」：三十五到五十六歲，進入仕途，心懷兼濟天下，有青雲騰達，也有江湖淪落。
四、「無住」：晚年十八年洛陽生涯，享年七十五歲（無住，不再執著紅塵）。
年輕時，白居易在洛陽的深秋，賞月，寫下一篇懷念遠方的親人們，因為戰亂，大家離散在五個地方，最後「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然而，這十四個字，也是我在立秋後，偶爾於台南一處「飛石樓」咖啡館，看到心儀的畫家席德進其蒼勁墨跡，筆勢瀟灑，魷利鋒芒的真跡，帶有思鄉情意濃厚，我端詳再三，特別有感。當時，咖啡館年輕的老闆拿著iPad向我介紹，他剛去過洛陽、登封的旅行攝影，其中瞥見「白園」門額的一張照片，我問白園是什麼？回答是龍門石窟對岸白居易的墳塚！哦，懂了，靈光乍現，我也該出發去尋找他的故事！
二〇一八年八月下旬，暑假即將結束，我快意地訂了機票，搞定投宿的酒店。一個人的旅行，尋找在洛陽的詩人魂魄，遙想唐人蘊藉的風朵與從容，這是我的孤獨情深，一切就從嵩山開始循跡而行。
……
六——嵩陽書院千年前的《霓裳羽衣曲》與四千五百歲將軍柏
八三一年，白居易去的是「嵩陽觀」；二〇一八年，我探訪的則是「嵩陽書院」。中間相差的近一千兩百年，有了儒釋道歷史更迭。話說北魏泰和八年（四八四），在登封城北三公里峻極峰下，創建了佛教場所「嵩陽寺」，因為坐落嵩山之陽（南坡），所以得名。隋朝大業年間，更名「嵩陽觀」，這裡成了道教場所。
五代後周（九五一～九六〇），改為太乙書院，從此成了儒教場域。宋仁宗景祐二年（一〇三五），更名為「嵩陽書院」，前後來此講學的有范仲淹、司馬光、楊時、范純仁等人，也有「洛學」創始人、理學大師程頤、程顥兄弟，他們吸引眾多學子遠足跋涉來此求學，所以嵩陽書院也成了宋代理學的發源地之一。嵩陽書院（排名首位）與河南商丘的應天書院、湖南長沙的嶽麓書院、江西九江的白鹿洞書院，並稱「四大書院」。
白居易等人造訪當夜，嵩陽觀主歡迎久仰的河南尹白居易——這位譽滿天下的大詩人，觀主道士親自演奏了當時最負盛名的《霓裳羽衣》舞曲，賓主盡歡，寫過〈長恨歌〉的白居易欣然賦詩：
開元遗曲自悽涼，況近秋天調是商。
愛者誰人唯白尹，奏時何處在嵩陽。
迥臨山月聲彌怨，散入松風韻更長。
子晉少姨聞定怪，人間亦便有霓裳。
我知道昔日的歷史建築已在明朝末年毀於兵禍。眼前所見的書院建築，則是清代重修。至於橫匾「嵩陽書院」四字，原為蘇東坡所題寫（也焚毀明末），現今所懸掛者是當代書法家宋書范，他仿寫蘇軾筆法代替，但這些完全不影響我的游興。因為當年白居易來訪時的兩株古柏，綠意依舊，古柏看過六十歲的白居易，今天，也吸引了花甲之年的我前來瞻仰。我浪漫地想像有兩組足印重疊，相隔千年……
嵩陽書院裡的「將軍柏」在歷史長河一直享有盛名，它已經峙立常青四千五百年了，驚人咋舌的歲數。話說四十八歲的漢武帝劉徹，於元封元年（前一一〇），正月，登遊嵩山加封它為「中嶽」後，轉來到「嵩陽觀」（當年此處名稱不詳）遊覽賞景。甫進大門，立刻看見一株高大挺拔古柏，枝葉茂密。漢武帝讚歎不已，說道：「朕遊遍天下，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柏樹呢！」漢武帝面對此樹仰望再三，感歎之餘，信口賜封它為「大將軍」。
在群臣的簇擁之下，漢武帝進了院內，迎面有一株更高大古柏，怎麼封？漢武帝只能名不副實稱它「二將軍」。繼續往內走去，眼前竟然出現一株更為巨大粗壯的柏樹，劉徹猶豫了一下，想想怎麼一棵比一棵大？可是賜封已在先，又不能改口，還是按先來後到次序加封吧。於是面對柏樹說：「再大，你也是三將軍了。」
……
後記——獨坐在白園，觀嵩煙聽伊水，舉杯「白文公，敬你！」
一個人的旅行，我選擇閒住在龍門石窟的對岸，「洛陽東山賓館」悠閒獨居二夜，這裡鄰近白居易墓園「白園」，步行只有半里不到的距離。人夜，我冀盼可以走入他的「花非花，霧非霧，夜牛來，天明去」世界。他說「香山閑宿一千夜」，我說「白園獨遊二夏眠」。兩個靜謐的晚上，夜讀他的事佛故事、洛陽十八年的詩文、洛下歸魂，追思他的人格與哲學。
會昌六年（八四六），八月，白居易溢然長逝於洛陽居宅，享壽七十五歲。遺言「不歸下邽，可葬香山如滿師塔之側」。「如滿僧」是白居易在香山寺的師父，也是交往三十五年的故友，如滿僧享壽九十五歲，早白居易一年圓寂於香山寺。死後如滿僧有一磚塔，位於東山的琵琶峰，白居易的遺願即是要長眠於他的左右。
白居易墓碑刻有「唐少傅白公墓」，遠處可觀嵩山霞雲，近處可俯伊水緩波。我想，明早去之前，攜帶啤酒一罐，祭他。有此想法是因為白居易中年自稱「醉吟先生」，喝酒是他的暢快事。想起他的〈問劉十九〉（唐人習慣堂兄弟一起排序，白居易自稱白二十二，元稹叫元九，劉十九則是劉禹錫）：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天亮，我真的準備了一罐啤酒，但是遊人不斷，我等著人群散去，單獨向他致敬。等待中，靜坐在石階讀書，翻閱他的晚年舊事。
白居易隨著年紀的增長，愈來愈瘦，自稱「瘦仙」，或是「貧閑老瘦人」。這一段的歲月，白居易除了詩癖與酒興之外，便是援琴、聽歌。「七十期漸近，萬緣心已忘。不唯少歡樂，兼亦無悲傷。」這是他的〈除夕〉詩作，平日歡樂不多，可是經歷的悲傷事太多了，七十歲以後，自言不再感到有什麼可以悲傷了。
會昌二年七月，劉禹錫死了，七十二歲的白居易還是忍不住傷心，「不知箭折弓何用？
兼恐唇亡齒亦枯」，白居易自謂「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連自己五人是「相知」，五人之中，長慶元年李建死，大和五年元稹死，大和七年崔玄亮死，如今劉禹錫亦死，大家都走了，僅剩自己一人……。
我在墳前等待「空無一人」的時刻，可是人群一波波，於是我擺好相機鏡頭，設定十秒鐘自拍，開啓了啤酒，我到墳前石碑舉杯，內心說著：「白文公，敬你！」
起身，順著下坡石階離開。臨去，在山林撿了兩片梧桐葉。也學他「閑折兩枝持在手」，我選了紅葉李小枝、四片楓葉小枝，夾放到我的唐詩書頁裡，收藏他的心思。也吟唱白居易的〈過大門街〉，明白「禪」棲息於大自然中，明白他所說的大家都奔走於繁榮的都城大街，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他回首看看美麗的山景：
雪盡終南又一春，遙憐翠色對紅塵。
千車萬馬九衢上，回首看山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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