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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1
2026/09/28 0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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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1

書名:世界中的東北:東北讀本(下)
Worlding Northeast China: Northeast China Reader. Volume I
作者:王德威、宋偉杰(主編)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5

在臺灣讀東北是一種地理的拓撲實驗,或重新理解「文學即歷史」的方法。遠和近、大和小,必然和偶然,並置和岐出,相互交錯,產生前所少見的史觀。「東北」作為一意義不斷敞開生成的所在,臺灣參與其中,引譬連類,新意綻生。
讀本、選文所講述、投射、召喚的東北全息圖景,在在昭示我們:關外、邊地並非歷史地理的邊緣,而是知識考古、思想糾纏、文學實驗、想像未來的前沿。
──
王德威、宋偉杰(本書主編)

【Excerpt】
〈導讀:靈魂的停泊〉/ 王德威

1938
年6月,來自屏東美濃的客家青年鍾理和隻身前往中國東北——其時已是日本扶植的滿洲國。他進入滿洲自動車學校,學習駕駛,兩年後回到美濃,偕同妻子鍾臺妹經日本回到奉天(瀋陽)。鍾理和與臺妹因為背景懸殊和同姓不得通婚的禁忌出走東北,1941年舉家遷居北平,抗戰勝利後於1946年返回臺灣。
鍾理和是現代臺灣文學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的東北經驗一方面點出殖民時期臺灣與滿洲國的聯動關係,也見證東北原鄉與離散、遷徙與記憶的輻射脈絡,歷久而彌新。本書各章已介紹二十世紀初「闖關東」移民潮;滿洲國時期有志青年遠走關內的跋涉,朝鮮、日本、臺灣、俄國移民或難民聚集東北的異國風情;朝鮮戰爭後大規模建設東北運動;文革時期千萬學生下放北大荒;以及世紀末下崗潮後的「出東北記」。但我們對國共內戰前後、一代東北人面臨的去留選擇,仍需更多關注,而臺灣的位置尤其耐人回味。
根據最保守的估計,滿洲國時期臺灣人「闖關東」的數字不下五千人,鍾理和正是其中之一。這些臺灣人中醫生幾乎佔了五分之一,原因在於東北擁有一流的醫科大學及開拓醫院,成為次於日本的較佳就業選擇。同時有相當數量的臺灣人在滿洲國從政、經商。滿洲國外交部長謝介石(1878-1954)、溥儀御醫黃子正(1901-1959)皆為臺籍人士。
然而,鍾理和在東北的四年卻是充滿坎坷。《門》以日記形式寵錄瀋陽的生活,「由小東關出大北邊外,有一條軍路,據說那是張學良時代築的,而今已經廢置了。只有夕陽吊著地下長眠的英雄的舊夢。」「噫!從前憧憬著,並且住了四年多的奉天,為何而今我重看它時,再不感覺愛與興奮了呢?」東北曾經成全鍾理和對愛情與未來的憧憬,幾年之間,卻轉為難以棲身之地。他的歎息說明亂世中多數移居者的情境。
滿洲國覆亡後,大批臺灣和日本居民被迫遷徙或遭遣返。蕭颯(1953-)《返鄉劄記》(1987)中的女主人翁受過良好教育,因緣際會來到滿洲國,戰後即面臨返鄉的巨大挑戰,甘苦備嘗。嚴歌苓的《小姨多鶴》(2008)則敘述一個戰後有國難歸的日本女子,寄居一個東北家庭的種種恩怨傳奇。更引人矚目的是香港作家鍾曉陽的《停車暫借問》(1981)。滿洲國時期瀋陽女子趙寧靜先是與日本青年相戀無果,後與已有婚約的表哥墜入情網,終究分手。多年後兩人重逢於香港,真情依舊,但能否再續前緣?小說情節雖不脫鴛蝴套路,但鍾曉陽以古典抒情筆觸,娓娓訴說一個少女的苦戀,竟觸動一個世代讀者的心事。
這些作家筆下的東北彷彿成為抒情——不論是愛情,親情,或人情——的原鄉,但這原鄉卻注定總已陷落在戰亂嬗變、人事倥傯中。故事中的女子,不論身份國別,與東北都有千絲萬縷的牽掛,但經過歷史關口,或去或留,已然難以回首。她們成為漂泊的靈魂。

*

1945
年八月日本戰敗,抗戰結束,淪陷十四年的東北終於回歸中國。然而更險惡的國共內戰蓄勢待發。中共「向北發展,向南防禦」,首要之務就是「要迅速的,堅決的爭取東北」。早在1945年秋天中共已集結大軍轉往東北,又得蘇聯在東北所獲的軍備之助,得以先聲奪人。國共在東北展開連串內戰,從四平戰役、松花江對時、長春圍城,到違西會戰。1948年十月二十六日,國民黨部署遼西數十萬大軍為林彪部隊擊敗,時距抗戰勝利不過三年。
東北淪陷是國共戰爭最重要的轉捩點。勝利方的敘事我們早已耳熟能詳,甚至成為樣板,但立場不同者的聲音卻少有所聞。這些聲音來自內戰參與者,抗日或反共地下工作者,或更早流亡關內的學生或知識份子。1949年後他們多半離開大陸來到香港、臺灣、日本、北美甚至歐洲。他們漂流海外,痛定思痛,對於東北的陷落有著不能已於言者的感懷。這不僅源於鄉愁的衝擊,更源於東北作為現代中國國士從未完滿統一、卻「一再失去」的創傷投射。王鼎鈞(1925-)自傳第三卷《關山奪路》回顧參與遼西會戰的經歷,目睹「東北一寸一寸向下沉淪」,可謂最沉痛的告白。
再以女作家潘人木(1919-2005)風靡一時的《蓮漪表妹》(1952)為例。此作處理年輕的東北女子白蓮漪因為個性使然,禁受不起革命和情欲誘惑而投共,最終付出慘重代價。潘人木的作品運用了相對客觀的敘事角度,評價蓮漪表妹的思與行;她陷身紅潮不僅是個人悲劇,也投射一個東北視野下的國族命運。趙淑敏(1935-)出身滿族家庭,九一八事變時舉家已遷居關內,但她不能忘情生身之地。長篇《松花江的浪》(1985)記述從九一八前夕到抗戰勝利十多年間,東北子弟輾轉從關內到關外的悲歡。相較於上述鍾曉陽等作家的東北故事,潘人木、趙淑敏的立場鮮明的多。他們儼然以「過來人」的姿態狀寫民國東北的興亡史,也不吝於投以寓言意義:東北成為辯證國共政治及道德選擇的場域。
醫生作家紀剛出身遼陽滿族家庭,1942年畢業於盛京醫科大學。抗戰爆發,年僅十七歲的紀剛便加入地下秘密組織「覺覺團」,爾後八年他與同志出生入死,終致被捕入獄,幸因抗戰勝利而免於難,1949年赴臺。1970年,紀剛五十歲,驀然回首,以自傳小說《滾滾遼河》憶抗日當年。「頸上頭顱任君取,沖霄壯志萬古存。」那樣的豪情壯志,放諸今日,何能復得?《滾滾遼河》曾經暢銷一時,不是偶然。
相對於《滾滾遼河》,旅日的司馬桑敦(1918-1981)《野馬傳》(1966)則寫出另一種東北往事。小說以一個桀驁不馴的女子為主線,從她的個人經歷——從多角情史到加入共產黨,最後被清算——折射一個波折重重的時代。
司馬桑敦出身吉林,十四歲即投入抗日義勇軍行列。但他又深受滿洲國文化栽培,曾於1940年赴日出席「東亞操觚者懇談會」。與此同時,他也參與左翼讀書會、抗日宣傳及游擊活動,因此入獄長達三年七個月。1949年司馬來臺,曾任海軍軍校教官。五年後赴日擔任《聯合報》記者,《野馬傳》創作即在此時。
《滾滾遼河》直面歷史大是大非,《野馬傳》則在辯證國共意識形態外,探討所謂「歷史的原罪意識」。如司馬自序所述:「我一直這樣想:在這樣巨大的歷史災難中,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固然都是受害的,無辜的,但,想到既為歷史中人便應分擔一份歷史責任時,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又何嘗不正就是那種使人受害和陷人無辜的人?」
這樣的「歷史原罪」說,在1950、60年代的臺灣語境裡自然引人側目。但與其說司馬桑敦別有宗教情懷,更不如說他表達了一種來自文明深處的憂患感,一種面對「巨大的歷史災難」的戒馍恐懼。關內與關外的鴻溝;日本人、俄國人的侵略:滿洲國的幻夢與陷落;國民黨、共產黨的衝突……彷佛都是東北以及東北人的共業。
時間來到1970年代。由臺灣負笈北美的郭松棻捲入了保衛釣魚臺運動。郭出身臺北大稻埕世家,臺大外文系畢業,此刻於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攻讀比較文學博士。釣運燃起了他醞釀已久的左翼情懷,甚至不惜以放棄學業為代價。運動高潮期間,他寫下一篇小說《沸騰的群山》讀後感。小說描寫1948年東北孤鷹嶺煤礦礦工起義,預演了來年中國的改天換地。對郭而言,他的革命激情何嘗不在沸騰,一觸即發。半個世紀後,這篇讀後感重被發掘,而斯人已逝,東北曾象徵的革命情懷早已煙消雲散。

*

齊邦媛教授是臺灣最受尊敬的前輩學者之一。2009年七七抗戰紀念日,自傳《巨流河》在臺灣出版,記述她的東北家世,抗戰時期的漂流經驗,以及落腳臺灣的歷程,引起兩岸轟動,至今銷售近一百萬冊。
《巨流河》的東北情懷莫不源於作者與父親齊世英(1899-1987)的精神對話。齊世英是民初東北菁英,先後留學日本、德國。他的一生大起大落,從早年參與郭松齡將軍巨流河兵變到抗戰流亡,再到晚年因反蔣遭開除國民黨籍,在在顯示其人特立獨行。「過不去的巨流河」成為他一生的憾恨。耐人尋味的是,齊邦媛卻謂從父親學到「溫和」與「潔淨」。亂世出英雄,但成敗之外,又有幾人終其一生能保有「溫和」與「潔淨」?
對《巨流河》讀者而言,最難忘的人物卻可能是張大飛(1918-1945)。張少年所經受的家國之恨、與齊邦媛的相互心儀,還有抗戰未期的壯烈犧牲,無不令人動容。但齊也點明,他們之間的故事不容輕易歸類,因為那是一種至誠的信託,最潔淨的情懷。張大飛這樣的生,這樣的死,豈不是一種更艱難的紀念?
談論《巨流河》的貢獻,繞不過東北與臺灣,還有兩者與民國的關係。齊邦媛六歲離開東北,抗戰期間跋涉至四川求學,二十四歲渡海來臺,此後七十多年生命與臺灣息息相關。她對臺灣一往情深,不必等到1990年代政治正確的風潮。不論在文化或政治上,東北和臺灣歷來與「關內」或「內地」有著緊張關係。兩地都是移民之鄉,草莽桀驚的氣息一向讓中原人士見外。兩地也都曾經是不同形式的殖民地,面對宗主國的漠視和殖民者的壓迫,從來隱忍著一種悲情和不平。
東北到臺灣,一個是齊邦媛魂牽夢縈的原籍,一個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二者都是她的故鄉。撫今追昔,齊下筆何其沉重,然而所有的悲歡經她娓娓道來,卻平靜如水。
鍾理和、紀剛、司馬桑敦、潘人木、趙淑敏、還有齊邦媛等行過千山萬水,不能忘情東北。他們或追記、或遙想往事,不能自已。從山海關外的巨流河到臺灣最南端的啞口海,他們回顧所親愛的、遺憾的、怨懟的,莫不哀矜以對。俱往矣。東北作為靈魂的停泊點,用齊邦媛的話說,竟是「如此悲傷,如此愉悅,如此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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