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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庭鈺的《時光走向女孩》
2026/09/25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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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庭鈺的《時光走向女孩》

書名:時光走向女孩
作者:黃庭鈺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8/8

課堂除了說文解字、考試,一位教師究竟還能帶給學生什麼成長的養分?從女人走回女孩,她懂,那些深埋於細胞底部的黑洞。身為一位女夫子、創作者,黃庭鈺不說教、不批判、不張狂,透過最靠近少年少女的心事角度,以溫婉的筆寫下最真誠的叮嚀、最溫暖的支持,與最體貼的祝福,領你看看世界的靜美與殘缺。

【Excerpt】
〈在太空中會感到孤獨嗎〉

我更嚮往的是,只消窩在一個定點也能擁有終點的美好,無關偷懶,那必定是個令人湧現強烈歸屬感的地方

一個人在太空站裡也許會感到孤獨,但我們不是一個人在奮鬥。
只要從太空站的窗戶眺望充滿生命力的地球,比起孤獨,更多的是安心的感受。飄浮於這漆黑宇宙中的地球猶如一片綠洲,釋放出她巨大的存在感。只要望著她,心中就會湧現強烈的歸屬感。這種感覺戰勝了孤獨。
——
若田光一《宇宙飛行》

這不像是我慣於閱讀的書籍,關於太空,關於宇宙,甚至關於飛行。
但我感覺好奇,窩在圖書館裡,任性地從架上取出這本。一位日本太空人在完成四次宇宙飛行任務後,記錄了他的宇宙印象。我想看看那一張在洪荒星空裡,依然寧靜地釋放巨大存在感,讓寂寞的太空人能湧現強烈歸屬感的照片,我想看看那猶如一片綠洲的地球。
飛行的夢想,好像每個人都會經有過。可是我幾乎沒有飛行的夢想,就像沒有過航行大海的渴望。
飛行後總是要著陸,航行的目的是前往終點吧。我更嚮往的是,只治窩在一個定點也能擁有終點的美好,無關偷懶,那必定是個今人湧現強烈歸屬感的地方。
在那樣的地方,我可以放肆地蝸居、衣衫不整,說錯話了,隨時可以再修正。不必飛,也可以感覺自由感覺遼闊。
好像也無關乎兒時家庭溫暖與否。很奇妙地,到了青春的年紀,對同儕支持的需求任誰都無法取代。好像一個屬於自己的朋友,一個與自己志趣相投的團體,一個能夠讓人有歸屬感的氣味,都會釋放一種巨大的存在感,是以包容落單的靈魂,讓寂寞的呼吸不至於惴惴不安。
記得是從高中開始,我就更意識到要打入一個團體的艱難。在那樣思慮倏忽、情緒稠密的年紀裡,連愛情是什麼都摸不清樣貌?最想要的,還是一個真心的朋友。
最好什麼話都可以攤開來說,誰也不怕得罪誰,能夠放心取暖,累了的時候有個肩膀靠,情誼很久很久。只是現實裡,我所擁有的友誼大抵都在一個階段後,便隨風而逝。
再不然,就是淡淡的水紋,沒有波濤了。
因而我愈來愈不相信永恆,那些關於飛行關於航行,有著偌大領域的自由,彷彿是提供斷線的元兇。我寧願窩在一隅,像是兒時與家人可以鎮日足不出戶,就待在客廳件著從早到晚永不打烊的電視。小小的空間裡,你在,他在,那麼我就在。
林語堂曾說:「當一個人漸漸成長,他就發展一種低飛的能力,而且理想主義被冷靜的、理智的常識所平衡。……這樣說來,現實主義是老年的特色,而理想主義是青年的特色。」他以希臘神話舉證歷歷,說:「年輕的伊加拉斯(Iearus)飛得那麼高,直到他的翅膀的臘熔化而墜海。而他的老父戴德拉斯(Daedalus)安全飛回祖家,但是他飛得很低。」幾乎不得不承認,我可能擁有初老的心態,總喜歡低空飛過,求一個安全,甚至不要飛行,在一個定點就好。
然而太空人在太空中不感覺孤單。望向地球時,那樣靜好的磁場,不知從何而來?
是不是生命裡有某種可以憑藉可以依賴的人或物或地方,就會讓漂泊的人不再感覺漂泊?我想,有些人真是幸運,可能有一個這樣的朋友,有一個這樣的伴侶,有一個這樣可以自在窩居的定點,或者就是心裡有一個這樣的心安處。
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在《空間詩學》裡會如此具體描摹出我所盼望的那種心安或靜定,他說:「角落是這樣的藏身處,它讓我們確認一種存有的初始特質:靜定感。這是一處讓我的靜定確切無處、臨近顯現的地方。角落像是半個箱子,一半圍牆、一半門戶。」在這樣安全的天地裡,多麼靜謐,巴含拉說那樣「會營造出一種靜定感,並且散發著這種靜定的氛圍。一個誕生於想像的房間會環繞著我們的身體而升起,身體因而以為當我們托庇於角落時就可以隱藏得萬無一失。」於是,我愈來愈喜歡找個角落待著,做為一種心安的憑藉。
哪怕是處在移動中的交通工具裡,能夠有一隅窗邊座位窩著,對我來說竟也有種藏身的靜定,悄悄地把水壺、面紙、細軟就著窗櫑排列好,一點點時間一點點窩居的安心。
而我以為對太空人來說,那地球安安靜靜在宇宙一隅生機盎然地向他召喚著,他心裡必然是篤定地想像,飛行許久以後,終有一天我會回到這個角落的。倦鳥的巢,就是在那裡了。燈火闌珊處裡有伊人。
後來,朋友告訴我,「角落」讓他有陷入幽閉的恐懼,偌大的圖書館,他不走向僻靜角落,就是習慣落腳在閱覽室的正中央,四周一點屏障也沒有。不得已要搭乘交通工具時,他必不挑選窗邊座位,避免自己有被塞擠至角落的可能。我也才想起,有時在角落裡窩著,也會不甚安穩,怎麼也找不到適當的姿勢。
這麼說來,任何想要依賴的憑藉,終究是成住壞空。
往角落裡躲,也許不會是靜定的唯一憑藉了。就像我慣於藏身在圖書館的僻靜處,偶爾也會被因濕氣而沾染了霉味的書頁,弄得噴嚏連連,渾身不自在,連本來都放妥了準備用上一天的那些文具、杯子、禦寒衣物什麼的,一下子也都鬧起彆扭來,彷佛在小聲喧鬧著:「走吧走吧,不要再待在這裡了。」莫可奈何我只得又去尋覓下一個安身處。
於是何謂歸屬感,何謂擔如一片綠洲,何謂巨大的存在感,這樣的疑問這樣的嚮往我又帶在身上。有時為了尋找存在的歸屬,一下子白天就到了黑夜。
窗外是黑夜了,天空無雲無星。太空人在銀河裡的飛行,有天會低空飛回地球吧,我想。在那一天到來以前,就是相信那一天會到。是不是信念在,心也就在了?「只要望著她,心中就會湧現強烈的歸屬感」,這個「她」也是燈火閑珊處的伊人吧,而這個「人」或許是自己那漸次靜定的心。
靜定的心,心在哪裡,角落是不是就在那裡?那麼巴舍拉所謂的靜定角落,那樣像是半個箱子,有著一半圍牆、一半門戶的包覆和托庇,就不見得必是實然的空間了。
天亮了以後,我把一天要用的文具、杯子、面紙、書籍、禦寒衣物什麼的,還是悉數塞進包包裡,揹著行囊找一處可以窩踞的處所。必要時,也不那麼排斥遊牧了,行走和遷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吧,讓心隨著當下的感覺走,好像空間也不那麼壓迫或局限,姿勢怎麼擺放多了一點彈性,像是太空人沒有了地心引力的牽制,反而有種輕盈的姿態。
朋友也是這樣吧,如果生命是座海洋、一紙星空,那點點繁星,也會隨著時令改變軌跡。潮起潮落,所謂歸屬也就不必然會落在哪一處浪頭上。是以單飛不遠,淡淡的水紋,變幻的雲裡,也有貸得現世安穩的可能。
我忽然有些明白,何以白居易在那樣仕途顛簸之時,說出了「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的心聲,那莫非就是法國詩人阿賀諾(Noal Araud)所謂的「我即是我所在的空間」。這麼一來,「只要望著她」,心裡有著這份篤定,「此心安處是吾鄉」會不會就是太空人在太空中不感覺孤單的秘訣了?
我走回架子旁,一排書背安安靜靜地,原本被抽出的位置還空洞著,一本書放回去剛好,像是巡行在外的太空船終究會著陸一樣,世界的運行不增不減,飛行許久,有一天我還是會回到這個角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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