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
Selected poem：零雨的《女兒》
2026/09/08 04:58
瀏覽13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Selected poem：零雨的《女兒》
書名：女兒
作者：零雨
出版社：印刻文學
出版日期：2025/11
〈看畫〉
——歌川廣重《東海道五十三次》
1〈第十一次》清晨
每個細節，都在
一寸一寸堆疊或打散
你的青春時光
鑽進身體縫隙的涼風
駐紮在心尖上的怒火
有的是近景，鮮明的顏色，例如
滅亡或前進，堅定地——
向旅途舉步
遠景。通常是模糊朦朧的灰色
飽蘸淚水，把餘下的墨
用完
正因這樣的漫漶，使得旅途顯得
無所依歸
……
3〈第十六次〉船
如何召喚那船。我們
在斷崖，它在遠方
像不知道這世上有人
在尋找友伴
兩棵松樹，好客地展開手臂
它們喚過多少次——
風，雨水，太陽，山
大家也曾一起努力，喚過
那船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
船。每隻命運都相同
都直立在海上
方向明確，像不曾經歷過
驚濤駭浪
其實，它在向前行駛——
安靜得像沒有行動
——不會吐露，旅途的艱難
也不理會偶興的召喚
4〈第三十三次〉三盲女
我們被教導旅途的艱難
三個人，手搭著肩，他們說我們是三盲女
但我們看得見
三弦琴的琴弦顫抖，因著旅途的新鮮滋味
——樹葉的香，土地的寥遠
雄壯的琴音，讓弱者開懷
瘖弱的琴音，讓邪惡更強大
但那是他們的命運
我們是旁觀者
看得見旅途
在三個弦中轉彎，共振，互相聲援的
這種曲折
我們不好宣揚
是誰
安排我們
出現在這旅途最曲折處
像是被派遣來做困難作業的使者
5〈第四十四次〉石藥師寺
這個十九世紀的鄉村，有一種腐爛前的香甜
時當一八三二年，一個尋常的初冬日子
林木的枝葉，細細遮蓋了茅草的屋頂
屋子裡，必然有女人在忙碌
必然有孩童，被拘謹地教養
光線安靜，越過三座山脈
把松樹的濃蔭變黑
——黑，似乎是即將來臨的任務
田裡的農人堆好稻垛，趕在日落之前除草
小路上兩個人扛著行李，就要追上岔路口的那匹馬
馬上的旅人和兩個僕役，停在石藥師寺門前
心事重重，彷彿並未求得療癒的處方，準備左轉
進入前方蜿蜒的參宮道
他們將要看到黑暗如何，慢慢降落，馬蹄如何
輕輕觸及之後，又不斷落下
急於趕路的，並非黑暗——
其實我已明白
參拜神宮之後，他們將又攜帶信心，趕往
二十世紀
在黑暗運來戰場、工廠之前
我的畫筆覺察到了，並且
挽留住，這個十九世紀的鄉村
我這樣對付——
把草垛的香，留在這裡——
……
7〈第十四次〉灰燼
被時光燒成了灰燼的富士山
像一座紅色的海市蜃樓
我要前往——
我攜帶了僕役、旅馬、我的女性家人
我約莫七歲，終於，開始了青春消逝的旅途
我的僕役年老，我的女性家人，一個是母親
一個是母親的母親。因旅途的疲態，她們
打起盹來——放任了我的孤獨
我的馬跟隨前方——我另一些僕役的引導
左轉、右轉，再次左轉、右轉，不知凡幾的
左轉、右轉，我們才會抵達目的地
到底要燃燒幾次——我向左傾斜的臉龐，一直
有個疑問——
到底要燃燒幾次，我才會懂得
那座紅色的海市蜃樓
且懂得
一座大山的旅途恰是
青春消逝的旅途
8〈第三十次〉致歌川廣重
五座山系，八座山峰，平沙，木橋
這是他經過的旅途
小舟一條——兩個篷頂，一個好人
從遠處駛來，即將穿過
前面的雜樹林——三棵老樹，枝椏
槎枒，另外五棵小樹，穿插兩旁
旅途迢遠。
這一岸，岩石遍布。有胸脯、手臂
無數肉體橫陳，準備有所作為
但樹葉，尚未誕生
他路過此地，快速寫生。他說
我要讓樹發芽，讓好人返鄉，讓胸脯
遠大，讓水勢一瀉千里
在我小小的硯池
〈後記〉
1
浮世繪是我的另一次元。
歌川廣重是另一次元。
東海道五十三次是另一次元。
我愛廣重多過葛飾。遇相同愛好者，引為知已，如魯迅。
西人愛葛飾，此東西情調之不同。
葛飾用特寫，廣重用長鏡頭。
單說「情調」，東海道五十三次，常放案頭，隨意翻閱。
用長鏡頭凝望。（—是否特寫，則可自行調派）
每每被畫中情物牽動。庶民趣味，一入畫中，就洋溢生命活力。
下層修辭在十八、九世紀，被一枝高雅的筆釋放出來。
令後代可以追溯前代，追溯粗鄙——其實也談不上粗鄙的庶民生活。
「浮世繪」，單單這三個字，就是最好的發明。
我也發明了自己的浮世趣味。
從東海道，到東海岸。五十三次，到五十三篇。
我追溯這一段路，一路帶著長鏡頭。
很長，是生命中一段長長的時光。
我的另一次元。
2
五十三篇，不是數字，是專有名詞。（——這本書並非五十三篇——）
我的好友——活在十九世紀的歌川廣重，借給我用。
他把《東海道五十三次》慷慨地借我一覽，「道」換成「岸」，「次」換成「篇」——活字印刷，隨時抽換，我們同享方塊字的美妙。
我在此感謝他的慷慨，並給予我的靈感。
所有藝術——當然，擴及所有人文、科技，都是偉大的贈予。
3
我生活在海浪上。在浪尖，在浪裡。
我在東邊躺臥，浮槎去來。
我細數銀河、黃昏、黎明，在哀樂中。
我細數離別、情愛、夢想，在哀樂中。
哀樂，在小船上。
我只是靜靜躺著，就有晴天麗日，就有漩渦來到，就有風雨作出。
渾然不覺，它是移動的。
我製作，我抛棄。這座大海，這樣形成。
沒有彼岸。
彼岸，是一個充滿想像的說辭。
我在此告白。
寫詩就是我的太陽神殿，我的阿基里斯盾牌。
我的三星堆，我的阿萊夫。
世界在其中。
我創造。我生活。
……
書名：女兒
作者：零雨
出版社：印刻文學
出版日期：2025/11
〈看畫〉
——歌川廣重《東海道五十三次》
1〈第十一次》清晨
每個細節，都在
一寸一寸堆疊或打散
你的青春時光
鑽進身體縫隙的涼風
駐紮在心尖上的怒火
有的是近景，鮮明的顏色，例如
滅亡或前進，堅定地——
向旅途舉步
遠景。通常是模糊朦朧的灰色
飽蘸淚水，把餘下的墨
用完
正因這樣的漫漶，使得旅途顯得
無所依歸
……
3〈第十六次〉船
如何召喚那船。我們
在斷崖，它在遠方
像不知道這世上有人
在尋找友伴
兩棵松樹，好客地展開手臂
它們喚過多少次——
風，雨水，太陽，山
大家也曾一起努力，喚過
那船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
船。每隻命運都相同
都直立在海上
方向明確，像不曾經歷過
驚濤駭浪
其實，它在向前行駛——
安靜得像沒有行動
——不會吐露，旅途的艱難
也不理會偶興的召喚
4〈第三十三次〉三盲女
我們被教導旅途的艱難
三個人，手搭著肩，他們說我們是三盲女
但我們看得見
三弦琴的琴弦顫抖，因著旅途的新鮮滋味
——樹葉的香，土地的寥遠
雄壯的琴音，讓弱者開懷
瘖弱的琴音，讓邪惡更強大
但那是他們的命運
我們是旁觀者
看得見旅途
在三個弦中轉彎，共振，互相聲援的
這種曲折
我們不好宣揚
是誰
安排我們
出現在這旅途最曲折處
像是被派遣來做困難作業的使者
5〈第四十四次〉石藥師寺
這個十九世紀的鄉村，有一種腐爛前的香甜
時當一八三二年，一個尋常的初冬日子
林木的枝葉，細細遮蓋了茅草的屋頂
屋子裡，必然有女人在忙碌
必然有孩童，被拘謹地教養
光線安靜，越過三座山脈
把松樹的濃蔭變黑
——黑，似乎是即將來臨的任務
田裡的農人堆好稻垛，趕在日落之前除草
小路上兩個人扛著行李，就要追上岔路口的那匹馬
馬上的旅人和兩個僕役，停在石藥師寺門前
心事重重，彷彿並未求得療癒的處方，準備左轉
進入前方蜿蜒的參宮道
他們將要看到黑暗如何，慢慢降落，馬蹄如何
輕輕觸及之後，又不斷落下
急於趕路的，並非黑暗——
其實我已明白
參拜神宮之後，他們將又攜帶信心，趕往
二十世紀
在黑暗運來戰場、工廠之前
我的畫筆覺察到了，並且
挽留住，這個十九世紀的鄉村
我這樣對付——
把草垛的香，留在這裡——
……
7〈第十四次〉灰燼
被時光燒成了灰燼的富士山
像一座紅色的海市蜃樓
我要前往——
我攜帶了僕役、旅馬、我的女性家人
我約莫七歲，終於，開始了青春消逝的旅途
我的僕役年老，我的女性家人，一個是母親
一個是母親的母親。因旅途的疲態，她們
打起盹來——放任了我的孤獨
我的馬跟隨前方——我另一些僕役的引導
左轉、右轉，再次左轉、右轉，不知凡幾的
左轉、右轉，我們才會抵達目的地
到底要燃燒幾次——我向左傾斜的臉龐，一直
有個疑問——
到底要燃燒幾次，我才會懂得
那座紅色的海市蜃樓
且懂得
一座大山的旅途恰是
青春消逝的旅途
8〈第三十次〉致歌川廣重
五座山系，八座山峰，平沙，木橋
這是他經過的旅途
小舟一條——兩個篷頂，一個好人
從遠處駛來，即將穿過
前面的雜樹林——三棵老樹，枝椏
槎枒，另外五棵小樹，穿插兩旁
旅途迢遠。
這一岸，岩石遍布。有胸脯、手臂
無數肉體橫陳，準備有所作為
但樹葉，尚未誕生
他路過此地，快速寫生。他說
我要讓樹發芽，讓好人返鄉，讓胸脯
遠大，讓水勢一瀉千里
在我小小的硯池
〈後記〉
1
浮世繪是我的另一次元。
歌川廣重是另一次元。
東海道五十三次是另一次元。
我愛廣重多過葛飾。遇相同愛好者，引為知已，如魯迅。
西人愛葛飾，此東西情調之不同。
葛飾用特寫，廣重用長鏡頭。
單說「情調」，東海道五十三次，常放案頭，隨意翻閱。
用長鏡頭凝望。（—是否特寫，則可自行調派）
每每被畫中情物牽動。庶民趣味，一入畫中，就洋溢生命活力。
下層修辭在十八、九世紀，被一枝高雅的筆釋放出來。
令後代可以追溯前代，追溯粗鄙——其實也談不上粗鄙的庶民生活。
「浮世繪」，單單這三個字，就是最好的發明。
我也發明了自己的浮世趣味。
從東海道，到東海岸。五十三次，到五十三篇。
我追溯這一段路，一路帶著長鏡頭。
很長，是生命中一段長長的時光。
我的另一次元。
2
五十三篇，不是數字，是專有名詞。（——這本書並非五十三篇——）
我的好友——活在十九世紀的歌川廣重，借給我用。
他把《東海道五十三次》慷慨地借我一覽，「道」換成「岸」，「次」換成「篇」——活字印刷，隨時抽換，我們同享方塊字的美妙。
我在此感謝他的慷慨，並給予我的靈感。
所有藝術——當然，擴及所有人文、科技，都是偉大的贈予。
3
我生活在海浪上。在浪尖，在浪裡。
我在東邊躺臥，浮槎去來。
我細數銀河、黃昏、黎明，在哀樂中。
我細數離別、情愛、夢想，在哀樂中。
哀樂，在小船上。
我只是靜靜躺著，就有晴天麗日，就有漩渦來到，就有風雨作出。
渾然不覺，它是移動的。
我製作，我抛棄。這座大海，這樣形成。
沒有彼岸。
彼岸，是一個充滿想像的說辭。
我在此告白。
寫詩就是我的太陽神殿，我的阿基里斯盾牌。
我的三星堆，我的阿萊夫。
世界在其中。
我創造。我生活。
……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