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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非馬的《不為死貓寫悼歌》
2026/09/12 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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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非馬的《不為死貓寫悼歌》
書名：不為死貓寫悼歌
作者：非馬
出版社：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2011/1
【Excerpt】
〈溫情的背正越挨越近〉
——悼念周策縱先生
第一次見到周策縱先生，是在一九八九年，我們去陌地生（Madison）看在威斯康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大兒子的時候。先生早年以研究五四運動史聞名，文章詩書都令人景仰，可我當年在陌地生唸書，只知埋頭苦讀，一有空便跑去湖邊釣魚，竟無緣也沒想到去向先生當面討教。倒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大兒子，雖然唸的是化學工程，中文也沒認得幾個大字，居然有幸成為先生的弟子，學習書法。我們對這次遲來的會晤都感到非常高興。先生請我們到一家中餐館吃了一頓豐盛的飯，我則送了兩本新近出版的詩集給他，請他指教。
回到芝加哥後不久，便收到先生的來信。信中充滿了對我詩作的讀許，末了他才婉轉說出他的不平（我猜這才是他真正的寫信動機）。他說他的一隻相依為命的愛狗不久前才去世，讀到我詩集中一些諷狗詩，心中頗不是味道，希望我能為這些人類最好的朋友們寫幾首「好」詩。
其實我對狗，即使不像他那麼富有特殊的感情，卻也沒什麽惡感。我的那些諷狗詩其實大多是借狗諷人。像下面這首狗詩：
虛張聲勢追得雞飛貓跳
以便安安穩穩做人類的最好朋友
這還不說，夜夜
牠豎起耳朵
把每個過路的輕微腳步
都渲染成
鬼號神哭
我們在人的社會裡，到處都可找到這種例子。又如〈狗·四季〉一詩裡 的〈春〉：
百花齊放
百家爭鳴
以為會聞到
春之氣息
興奮的狗
聞來聞去
卻只聞到
一股
歷史的
尿騷味
在這裡，狗更成為發現歷史真理的先知了。
接到他的信以後，趕緊把心中積存的對狗的溫柔情愫都翻了出來，寫成了〈故事〉：
狗閉著眼
但老人知道牠在傾聽
溫情的背
正越挨越近
及〈性急的小狗》：
猛跑幾步
又折回頭
猛跑幾步
又折回頭
興奮的小狗
頻頻催促
搖搖晃晃剛學會走路的小主人
前面
一片平坦亮麗
我把它們寄給了先生，算是一種悔過與補償。大兒子畢業後我們便很少去陌地生，他也加州、威斯康辛兩地跑。見面機會少了，但我們經常有書信來往。每年聖誕節我也都會收到他寄來的的卡片，上面有他親筆書寫的密密麻麻的詩作。一九九六年聖誕節他從加州寄來了一首妙趣橫生題為〈非馬嗎〉的詩。我還徵得了他的同意，在芝加哥的華文報刊上製版發表。
這幾天二兒子夫婦去中國大陸旅遊，把他們的小狗寄養在我們這裡，勾起了我為先生寫狗詩的往事，卻沒想到便在報上讀到了先生逝世的消息。我油然想像，他那隻在天堂裡等候多時的心愛的狗，此刻正把溫情的背，向他越挨越近。
二〇〇七．五．二十一
〈讀書樂〉
我不是來自書香門第。在我記憶裡，小時候家裡除了我們學校用的課本外，幾乎沒有一本書。今年年初我回到鄉下的老家去，冷清清地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後來才發現，原來家裡不但沒有一本書，連雜誌報紙都沒有，使我怵然心驚。
幸好我有一位風雅的伯父。他在南洋經商，每年夏天都要回到家鄉來度假。每次回家，總得找個大太陽的日子，曬他珍藏的一箱箱字畫，而幼小的我，便成了他得力的助手。他會滔滔地為我解說攤在地上的每一幅字畫——它們的作者、年代、意義與神韻。其它無所事事的夏日午後，他便拿出他私人的藏書，席地而坐，教我跟著他朗朗誦讀，偶爾也稍作解釋。但他的藏書似乎只有幾本《古文觀止》，還有一兩本詩詞，包括唐詩我真正開始享受到讀書之樂，是我念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依照伯父的主張，家裡把祖母葬禮節省下來的錢，購買了一大批圖書捐給我就讀的學校。所謂學校，其實是村裡的一個祠堂。為了這批書，校長還特地撥出一個小房間來充作圖書室，而我便成了享有特權的讀者。別的同學一次只能借一本，我卻可一次借三本。每天晨昏，我必捧著一本書蹲坐在家門口大理石牆的角落裡，就著陽光全神貫注地猛讀，直到該吃早飯上學或天黑得看不清字為止。使我受益最多的，是那些豐富的民間故事與傳說，還有歷代名人的傳記。到了六年級下學期，我幾乎已把所有的幾百本書都讀遍了。不久我便去了台灣。
在台中一中念初中的時候，圖書館裡還可借到三、四○年代大陸作家的作品。第一次接觸到新文學，我的眼睛為之一亮。那時候我讀的大多是小說。新文學之外，我也耽讀租來的武俠小說及通俗的演義小說。接觸到新詩，則是進入台北工專以後的頭一兩個暑假的事。住在台中家裡，我每天天微亮便帶著一本徐志摩的詩集到公園去，在草地上邊走邊背，直到日頭高高升起，公園裡的遊人多了起來，才漫步回家吃早飯。那時候台灣的經濟遠沒有今天發達，學生找暑期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暑假裡我最大的野心，便是計畫好好讀幾本大部頭的翻譯小說，包括《基度山恩仇記》、《戰爭與和平》、《約翰克利斯多夫》、《高老頭》、《三劍客》等。每次大致都能依照計畫完成。
隨著畢業而來的一年半預備軍官訓練，雖然被分發到最辛苦的步兵，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不愉快的經驗。原因之一是我充分利用那「不屬於自己」的時間，讀了不少自己想讀的書。聽訓的時候、上課的時候、站衛兵的時候、打野外的時候、休息的時候，一有機會，我便取出隨身攜帶的活頁（我把一本本買來的新書化整為零），豎著耳朵津津偷讀。盧騷的《懺悔錄》便是這樣一活頁一活頁讀完的。南台灣的大太陽曬得人一身臭汗，我的心卻經常涼爽愉快，飽滿盈實。
來到美國以後，時間似乎被分割得太厲害了。除了讀一些短篇小說及短詩外，我幾乎已不敢去碰那些重量級的大部頭。偶爾勉強自己，也已失去昔日那種忘懷一切的專心。畢竟，有些東西是一去不復返了。想想不免令人感到悵惘。
一九八五．一．十五
〈從兩首詩看男女關係〉
我喜歡從詩裡看人生。這當然跟自己寫詩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因為文學反映人生，特別是作為文學尖兵的詩。詩人一般都比較敏銳，常能從細微平凡處見出全貌，在紛紜的浮象中找到事物的本質與真相，給我們以「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驚喜。
在人類的生活裡面，兩性關係大概是最基本，最強有力，也是最複雜的東西。歷代的詩人們為我們描繪了各式各樣的兩性關係：純真的初戀，生死相許的海誓山盟，恬淡持久的體貼關懷，愛恨交織的激情，半推半就的纏綿與矛盾心情，現實的斤斤計較與帶有條件的感情交易等等，琳瑯滿目不一而足。
在我翻譯過的英美現代詩裡，由兩個不同時代的詩人寫的兩首詩，最能看出兩性關係的變遷。生於一八八六年的芙蘭瑟絲．孔佛德（Frances Cornford）是達爾文的孫女，擅寫抒情詩，出版了七、八本詩集，一九五九年獲英國女王詩獎。她的這首〈吉他手調音》，表達了上一輩人對愛情的呵護與隨之而來的溫馨感覺：
用專注的殷勤他俯身
向樂器；
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
對弦與木發號施令，
而是像男人對他心愛的女人
細聲甜問
有無重要的小事要說
在他們，他同她，開始演奏之前。
新一代的情人們則比較現實，談情說愛得講條件，誰也別想佔誰的便宜。生於一九三五年的李查．包提岡 （Richard Brautigan） 寫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描述了這對千古情侶在今天社會裡的尷尬處境，是個令人忍俊不禁的好例子：
要是妳肯為我死
我便為你亡
而我們的墳墓
將如自動洗衣店裡
一塊兒洗衣服的
兩個情人。
如果你帶肥皂粉，
我就帶漂白劑。
一九九八．七．二十三
書名：不為死貓寫悼歌
作者：非馬
出版社：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2011/1
【Excerpt】
〈溫情的背正越挨越近〉
——悼念周策縱先生
第一次見到周策縱先生，是在一九八九年，我們去陌地生（Madison）看在威斯康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大兒子的時候。先生早年以研究五四運動史聞名，文章詩書都令人景仰，可我當年在陌地生唸書，只知埋頭苦讀，一有空便跑去湖邊釣魚，竟無緣也沒想到去向先生當面討教。倒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大兒子，雖然唸的是化學工程，中文也沒認得幾個大字，居然有幸成為先生的弟子，學習書法。我們對這次遲來的會晤都感到非常高興。先生請我們到一家中餐館吃了一頓豐盛的飯，我則送了兩本新近出版的詩集給他，請他指教。
回到芝加哥後不久，便收到先生的來信。信中充滿了對我詩作的讀許，末了他才婉轉說出他的不平（我猜這才是他真正的寫信動機）。他說他的一隻相依為命的愛狗不久前才去世，讀到我詩集中一些諷狗詩，心中頗不是味道，希望我能為這些人類最好的朋友們寫幾首「好」詩。
其實我對狗，即使不像他那麼富有特殊的感情，卻也沒什麽惡感。我的那些諷狗詩其實大多是借狗諷人。像下面這首狗詩：
虛張聲勢追得雞飛貓跳
以便安安穩穩做人類的最好朋友
這還不說，夜夜
牠豎起耳朵
把每個過路的輕微腳步
都渲染成
鬼號神哭
我們在人的社會裡，到處都可找到這種例子。又如〈狗·四季〉一詩裡 的〈春〉：
百花齊放
百家爭鳴
以為會聞到
春之氣息
興奮的狗
聞來聞去
卻只聞到
一股
歷史的
尿騷味
在這裡，狗更成為發現歷史真理的先知了。
接到他的信以後，趕緊把心中積存的對狗的溫柔情愫都翻了出來，寫成了〈故事〉：
狗閉著眼
但老人知道牠在傾聽
溫情的背
正越挨越近
及〈性急的小狗》：
猛跑幾步
又折回頭
猛跑幾步
又折回頭
興奮的小狗
頻頻催促
搖搖晃晃剛學會走路的小主人
前面
一片平坦亮麗
我把它們寄給了先生，算是一種悔過與補償。大兒子畢業後我們便很少去陌地生，他也加州、威斯康辛兩地跑。見面機會少了，但我們經常有書信來往。每年聖誕節我也都會收到他寄來的的卡片，上面有他親筆書寫的密密麻麻的詩作。一九九六年聖誕節他從加州寄來了一首妙趣橫生題為〈非馬嗎〉的詩。我還徵得了他的同意，在芝加哥的華文報刊上製版發表。
這幾天二兒子夫婦去中國大陸旅遊，把他們的小狗寄養在我們這裡，勾起了我為先生寫狗詩的往事，卻沒想到便在報上讀到了先生逝世的消息。我油然想像，他那隻在天堂裡等候多時的心愛的狗，此刻正把溫情的背，向他越挨越近。
二〇〇七．五．二十一
〈讀書樂〉
我不是來自書香門第。在我記憶裡，小時候家裡除了我們學校用的課本外，幾乎沒有一本書。今年年初我回到鄉下的老家去，冷清清地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後來才發現，原來家裡不但沒有一本書，連雜誌報紙都沒有，使我怵然心驚。
幸好我有一位風雅的伯父。他在南洋經商，每年夏天都要回到家鄉來度假。每次回家，總得找個大太陽的日子，曬他珍藏的一箱箱字畫，而幼小的我，便成了他得力的助手。他會滔滔地為我解說攤在地上的每一幅字畫——它們的作者、年代、意義與神韻。其它無所事事的夏日午後，他便拿出他私人的藏書，席地而坐，教我跟著他朗朗誦讀，偶爾也稍作解釋。但他的藏書似乎只有幾本《古文觀止》，還有一兩本詩詞，包括唐詩我真正開始享受到讀書之樂，是我念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依照伯父的主張，家裡把祖母葬禮節省下來的錢，購買了一大批圖書捐給我就讀的學校。所謂學校，其實是村裡的一個祠堂。為了這批書，校長還特地撥出一個小房間來充作圖書室，而我便成了享有特權的讀者。別的同學一次只能借一本，我卻可一次借三本。每天晨昏，我必捧著一本書蹲坐在家門口大理石牆的角落裡，就著陽光全神貫注地猛讀，直到該吃早飯上學或天黑得看不清字為止。使我受益最多的，是那些豐富的民間故事與傳說，還有歷代名人的傳記。到了六年級下學期，我幾乎已把所有的幾百本書都讀遍了。不久我便去了台灣。
在台中一中念初中的時候，圖書館裡還可借到三、四○年代大陸作家的作品。第一次接觸到新文學，我的眼睛為之一亮。那時候我讀的大多是小說。新文學之外，我也耽讀租來的武俠小說及通俗的演義小說。接觸到新詩，則是進入台北工專以後的頭一兩個暑假的事。住在台中家裡，我每天天微亮便帶著一本徐志摩的詩集到公園去，在草地上邊走邊背，直到日頭高高升起，公園裡的遊人多了起來，才漫步回家吃早飯。那時候台灣的經濟遠沒有今天發達，學生找暑期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暑假裡我最大的野心，便是計畫好好讀幾本大部頭的翻譯小說，包括《基度山恩仇記》、《戰爭與和平》、《約翰克利斯多夫》、《高老頭》、《三劍客》等。每次大致都能依照計畫完成。
隨著畢業而來的一年半預備軍官訓練，雖然被分發到最辛苦的步兵，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不愉快的經驗。原因之一是我充分利用那「不屬於自己」的時間，讀了不少自己想讀的書。聽訓的時候、上課的時候、站衛兵的時候、打野外的時候、休息的時候，一有機會，我便取出隨身攜帶的活頁（我把一本本買來的新書化整為零），豎著耳朵津津偷讀。盧騷的《懺悔錄》便是這樣一活頁一活頁讀完的。南台灣的大太陽曬得人一身臭汗，我的心卻經常涼爽愉快，飽滿盈實。
來到美國以後，時間似乎被分割得太厲害了。除了讀一些短篇小說及短詩外，我幾乎已不敢去碰那些重量級的大部頭。偶爾勉強自己，也已失去昔日那種忘懷一切的專心。畢竟，有些東西是一去不復返了。想想不免令人感到悵惘。
一九八五．一．十五
〈從兩首詩看男女關係〉
我喜歡從詩裡看人生。這當然跟自己寫詩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因為文學反映人生，特別是作為文學尖兵的詩。詩人一般都比較敏銳，常能從細微平凡處見出全貌，在紛紜的浮象中找到事物的本質與真相，給我們以「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驚喜。
在人類的生活裡面，兩性關係大概是最基本，最強有力，也是最複雜的東西。歷代的詩人們為我們描繪了各式各樣的兩性關係：純真的初戀，生死相許的海誓山盟，恬淡持久的體貼關懷，愛恨交織的激情，半推半就的纏綿與矛盾心情，現實的斤斤計較與帶有條件的感情交易等等，琳瑯滿目不一而足。
在我翻譯過的英美現代詩裡，由兩個不同時代的詩人寫的兩首詩，最能看出兩性關係的變遷。生於一八八六年的芙蘭瑟絲．孔佛德（Frances Cornford）是達爾文的孫女，擅寫抒情詩，出版了七、八本詩集，一九五九年獲英國女王詩獎。她的這首〈吉他手調音》，表達了上一輩人對愛情的呵護與隨之而來的溫馨感覺：
用專注的殷勤他俯身
向樂器；
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
對弦與木發號施令，
而是像男人對他心愛的女人
細聲甜問
有無重要的小事要說
在他們，他同她，開始演奏之前。
新一代的情人們則比較現實，談情說愛得講條件，誰也別想佔誰的便宜。生於一九三五年的李查．包提岡 （Richard Brautigan） 寫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描述了這對千古情侶在今天社會裡的尷尬處境，是個令人忍俊不禁的好例子：
要是妳肯為我死
我便為你亡
而我們的墳墓
將如自動洗衣店裡
一塊兒洗衣服的
兩個情人。
如果你帶肥皂粉，
我就帶漂白劑。
一九九八．七．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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