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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非虛構作家訪談》
2026/07/09 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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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非虛構作家訪談》

書名:巴黎評論:非虛構作家訪談
THE PARIS REVIEW
The Art of Nonfiction
作者:美國《巴黎評論》編輯部編
譯者:李雪順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12

本書是《巴黎評論》出版史上的第一個非虛構寫作特輯,編選收錄《巴黎評論·作家訪談》非虛構的藝術等五個子單元共計17位非虛構作家的長篇訪談,其中包括美國創意非虛構寫作的開拓性人物約翰.麥克菲,傳記文學大家利昂.埃德爾、羅伯特.卡洛、埃爾米奧娜.李,文學評論家海倫.文德勒,新新聞主義代表人物亨特.S.湯普森等。本書呈現了足夠廣闊的非虛構寫作細分領域和寫作景觀,足以為中文世界的非虛構寫作者和讀者提供助益。

Excerpt
〈海倫.文德勒〉
喬納森

海倫.亨尼西.文德勒一九三三年生於波士頓。她在波士頓的一家羅馬天主教女校艾曼紐爾學院(Emmanuel College)學過化學,畢業後憑富布賴特獎學金去了魯汶大學。一九六〇年,她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論文寫的是葉芝,第二年就開始在康奈爾大學執教。此後她先後在斯沃斯莫爾學院、哈弗福德學院、史密斯學院、波士頓大學供職,並在法國波爾多大學任富布賴特教授。一九八一年,文德勒入職哈佛。一九九〇年,她獲波特校級教授之銜。
文德勒不僅在學院之內取得成就,在大學之外也身兼多職。她擔任過《紐約時報》詩歌欄目的編輯顧問、現代語言學會的主席,一九七八年以來,她還是《紐約客》雜誌的詩歌評論專職作者。
文德勒的著作包括:《葉芝的靈視與晚期劇作》(Yeatss Vision and the Later Plays, 1963)、《在展開的翅膀上:論華萊士.史蒂文斯的長詩》(On Extended Wings: Wallace Stevenss Longer Poems,該書獲1969年詹姆斯.拉塞爾.洛威爾獎)、《喬治.赫伯特的詩》The Poetry of George Herbert, 1975)、《濟慈的頌詩》(The Odes of John Keats, 1983)、《華菜士.史蒂文斯:選自慾望的詞語》(Wallace Stevens: Words Chosen Out of Desire, 1984)、《事件的音樂》(The Music of What Happens, 1988)、《靈魂開口》(Soul Says1995)、《給定與造成》(The Given and the Made, 1995)、《打破風格》(1995)及《詩作、詩人與詩歌》(Poems, Poets, Poetry, 1995)。1981 年,她憑借《部分自然,當分我們:現代美國詩人》(Part of Nature, Part of Us: Modern American Poets)一書獲全美批評家協會文學批評獎。她主編過兩本書:一是一九八五年出版的《哈佛當代美國詩歌精選》(Harvard Book of Contemporary American Poetry),一是一九八七年出版的《各種聲音、各種視野:詩人在美國》(Voices and Visions: The Poet in America)。
……
——
採訪者:亨利.科爾(Henri Cole),一九九六年

《巴黎評論》:有那麼多稿子要讀,有那麼多推薦信和教職評定書要寫,還有那麼多學生作業要打分,你哪來的時間寫作呀?
海倫.文德勒:我總要先思考許久然後才落筆,因此實際的寫作時間倒挺短的。我覺得,你一邊做著很多別的事,一邊腦子里有個正經事在那兒,很大一部分工作其實就自然完成了。你的潛意識在下面一遍又一遍地思來想去,然後哪天早上你一醒來,一大堆你未曾有意識加以思考的事就成了。那一刻你就可以坐下來開始寫。所以說,我真正完成它實際上花不了多少時間,反而是一點一點累積到可以動手要過很久。

《巴黎評論》:你認為教學工作對你寫評論有幫助嗎?
文德勒:嗯,肯定有啊,每年因為教詩歌課會多背許多詩,單憑這一條就有幫助。這時候,詩對你產生的作用,跟你從紙面上讀它們對你產生的作用,不是一回事。一旦銘記在心,詩活在你身體裡的韻律就不一樣了,會生發出更多的意味。

《巴黎評論》:你為特定的讀者寫作嗎?
文德勒:不,我寫作是為了向自己解釋清楚。

《巴黎評論》:如此說來,你的寫作對象是自己。
文德勒:或者說,我覺得我的寫作對象還包含了寫詩的那個人。我會希望,假如濟慈讀了我寫的關於《秋日頌》的東西,他會說,沒錯,這正是我想讓別人思考的方式;沒錯,你把我暗示的東西揭示出來了,或者諸如此類的話。我希望,詩人讀完之後不會感覺我對作品的描述跟詩人自己對它的想法存在很大差異。假如有詩人讀完我寫的東西然後說,這人講我的作品講得可真奇怪,我絕對開心不起來。

《巴黎評論》:沒有詩人說過那樣的話?
文德勒:沒有,截至目前沒有。我得多說一句,他們也有可能是出於禮貌,覺得說不出口。

《巴黎評論》:你覺得自己的批評文字難讀嗎?
文德勒:我覺得,要是你不在那種特定話語的語匯流當中,很多東西都會是難讀的。有時我會忘了,即使我使用的是相當普通的詞,但這些詞圍繞的那些概念,那些長期存在於文學傳統中的概念,讀者還是會覺得陌生。為公眾寫作的科普作家同樣不能不考慮如何把某些概念解釋清楚,而這類概念對他們實驗室里的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假思索就能理解的。

……

《巴黎評論》:年紀漸長,你有沒有發覺自己看重的詩的類型或特質與以往不同了?
文德勒:我不相信所謂詩寫出來是給人聽的,或如穆勒所說,是給人無意中聽的。我也不相信詩是為讀者而作的說法。我相信詩是樂譜,要交由讀者來演唱,而你將成為那個說話的聲音。你不是讀出詩裡的聲音或無意中聽到詩裡的聲音,你就是詩裡的那個聲音。你站在詞語後面,講出它們,就如同是你自己要講的一般——所以,這是一種跟你讀小說完全不同的閱讀方式,你讀小說,是角色在講故事,說話的聲音被一個虛構的角色搶過去了,當故事展開時,你只是在聽他講罷了。
說到人年紀大了以後讀不同的詩人作品這件事……我讀關於老年的詩讀了這麼久,我感覺自己好像在生命的意義上需要它們之前就已經讀過這些詩了,不過,我當然在藝術的意義上需要它們。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就需要《秋日的晨曦》(譯注:華萊士.史蒂文斯的一首長詩)了。你總會需要藝術,不管它的主題是什麼,它在任何年紀欣賞都是好的。因此,我不會說我現在要找關於老年的詩來讀。我生命中唯一一次找詩來讀,因為我腦子裡之前沒裝這類詩,是我當上媽媽的時候,我四處找講身為母親的詩。我找了,但除了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詩,什麼也沒找到。我只知道她的詩,它們當時對我意義重大,尤其是那些優美的詩作,寫她的孩子在早晨醒來,或是寫她自己夜裡起身聽到嬰兒發出的元音,像氣球冉冉升起。

……

《巴黎評論》:有沒有什麼是你作為評論家感到畏懼的?
文德勒:我怕自己忽視了真正非常好的東西,那種當時我未能識珠的東西。我們都知道那些犯過錯的評論家:那些勸濟慈回去弄藥罐子的評論家,那些把史蒂文斯看成花花公子的評論家,那些認為《荒原》不過是騙人的把戲的評論家,或許也包括作為評論家的我自己,比如對龐德,儘管我從未寫東西談論他,但我覺得他不過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小詩人而已。我並不欣賞《比薩詩章》。既然有許多才華卓犖的讀者和作家都表達過對《比薩詩章》的贊賞,那麼這也許算是我的一大盲點吧。可我就是欣賞不來。我一次又一次地嘗試過。就像龐德後來自己說的那樣:我無法使它連貫起來。而在我看來,它們就是不連貫的。也許我因為自己的某種續陷錯過了一部大作。我自個兒並不這麼看,但其他人是這麼看的。

……

《巴黎評論》:你覺得自己曾對某一作品過譽或過於貶損嗎?
文德勒:我知道有人認我曾過譽。我敢肯定,蘭德爾.賈雷爾會覺得我對史蒂文斯的長詩過譽了,因為他認為這些詩既沒幽默感又笨重臃腫。我敢肯定有人會覺得我曾對某些當代詩人過譽。

《巴黎評論》:但你的想法從未變過。
文德勒:沒變過,我覺得我贊許過的詩人歷久彌堅,不管是出品沒那麼均衡的詩人,有些詩人確實是這樣,對他們的作品我有的喜歡有的沒那麼喜歡,還是一直保持著高水準的詩人,比如謝默斯.希尼,一本接一本都很棒。

……

《巴黎評論》:你覺得今天的美國詩歌中有什麼大的運動嗎?
文德勒:我覺得二戰後的詩歌裡瀰漫著弗洛伊德。有些人稱之自白派詩歌,不過在我看來,不如稱之為弗洛伊德式詩歌。
所有這一派的詩人——普拉斯、貝里曼、洛威爾——每周都要在心理治療師的辦公室裡耗上一小時,這令他們的詩強烈地向家庭羅曼史轉向。我覺得,艾略特或者龐德不會想坐下來寫跟老爸老媽一起過日子的詩。我不知道上述這些詩人是否意識到自己生活在一個弗洛伊德式詩歌的時代。別的詩人避開了這一點。你不會說埃蒙斯的詩(儘管他也是那一代人)是弗洛伊德式的。它們不是。

《巴黎評論》:你不是說過嘛,在希尼,也許還有喬麗.格雷厄姆,以及其他一兩位詩人身上,你發覺一個回歸某種文字出現以前的生活階段的趨勢?拿希尼來說,既然他已經寫過家庭,寫過政治態勢,等等等等,那麼主題方面還剩下什麼可寫的?這種意願是想回到……
文德勒:我想我當時說的是回到感知層面,也就是說,當我們生活在世界的感覺中樞裡,我們究竟是誰?我想這個問題很鮮明地體現在像查爾斯.賴特這樣的詩人身上,無論他是在記述拉古納海灘的夜晚,還是在記述威尼斯的片刻。許多事物一起湧入——星星、樹上的花、夜風、腳下的草——被記述的是整個感知領域。感知領域裡發生的任何細微變化,都會引發詞彙的整體改變以適應這種變化;詞彙的來源,並不是你想以哲學的或命題的方式表達的東西,而是此刻世界究竟感覺如何。這也體現在馬克.斯特蘭德的詩集《持續的生活》中,他是以一種相當抽象的形式表現感覺中樞。在喬麗.格雷厄姆的詩中,這一點無疑也表現得很強烈。

《巴黎評論》:詩歌裡有容納社會問題、現實生活中的觀點以及政治立場的空間嗎?
文德勒:詩歌裡有容納一切的空間。不過正如王爾德所說,有的寫得好,有的寫得糟,僅此而已。認真點講,依我看,所有詩歌都具有社會價值。並不是說只有抗議詩歌對社會有價值,雖然有時候抗議詩人自己認為他們的抗議詩歌對社會有直接的用途。有些詩人寫的詩是更抽象的,比如約翰.阿什貝利或查爾斯.賴特,他們可能不會想:我這首詩對社會有用嗎?在我看來,一首真正的詩它的主題究竟是什麼並不重要;它之所以具有社會價值,是因為它是經驗和語言的交融。

……

《巴黎評論》:你覺得自己以細讀的方式寫詩歌評論是否有點不合時宜了?
文德勒:我壓根不喜歡細讀close reading)這個詞。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誰發明出來的。

《巴黎評論》:那你管它叫什麼?
文德勒:我管它叫從作者的角度來讀。在美國掀起現在所謂細讀潮流的人是像約翰.克羅.蘭色姆和蘭德爾.賈雷爾這類詩人。但其實細讀這件事從古至今一直都有。有史以來,就有人在評註荷馬史詩。他們就是荷馬的細讀者。我認為細讀者是那種希望從書寫者的角度來閱讀的人。這是一種來自內部而非來自外部的視角。細讀一詞聽上去好像你是手拿顯微鏡在從外部窺視文本,但我更願意把一位細讀者想象成一個走到室內來描述建築的人。你從詩的內部發聲,就好比一個人想看清頂棚如何與牆壁相連,牆壁又如何與地面相連,支撐的橫梁在哪兒,讓光透進來的窗子又在哪兒。

……

《巴黎評論》:你自己寫的書裡,有哪本是你最喜歡的嗎?
文德勒:我最喜歡的是我寫濟慈的那本書,因為在那本書裡,我覺得自己給了那些詩應得的篇幅。當你評論比如說史蒂文斯的長詩時,很難對一首可能有八百行的詩做到公正。當我寫完關於《秋日頌》的章節,詩有三十三行,而我發現自己寫了整整五十頁。我尋思,這個比例可能顯得有點過分了,超過了一行一頁。但依我看,這個篇幅對《秋日頌》來說就是正確的。也許還應該寫更多頁。假如非讓我在十頁之內寫完《秋日頌》的評論,我會覺得很挫敗、很難受。

……

《巴黎評論》:你有座右銘嗎?
文德勒:座右銘。多有趣的主意!華萊士.史蒂文斯的上帝與想象本是一物,那照徹黑暗的至高燭火多麼高遠,算嗎?

……

《巴黎評論》:有沒有哪位作家是你想要結識的?
文德勒:當然是濟慈。每個人都會想要結識濟慈。還有莎士比亞。

《巴黎評論》:晚近的作家呢?
文德勒:我要是能看過史蒂文斯一眼就好了。我跟史蒂文斯生活在同一個時代,而在我讀到他的作品前他就不在了,這讓我很不好受。要是能看到他的面容,聽到他的聲音,哪怕僅僅是對他是怎樣一個人有種直觀的感受,我想我會很樂意的。

……

《巴黎評論》:站在二十世紀末這個時間點上,你對美國詩歌整體觀感如何?你對下一個世紀是否充滿期待?
文德勒:我認為詩歌是殺不死的。埃茲拉.龐德曾以譏刺的筆調寫道:那些骯髒的……殺不死的窮鬼孩子。我將詩歌視為這些孩子中的一個。不管你怎麼對待它,它都會不斷冒出頭來,因為人類有一種亙古不滅的衝動,要與語言嬉戲。它跟別的任何一種嬉戲並無不同……與音符嬉戲,與色彩嬉戲,與線條嬉戲,與節奏嬉戲。人與某種媒介嬉戲的這一衝動,似乎是根深蒂固無法移除的。

《巴黎評論》:濟慈問:評論是真嗎?你會如何回答?
文德勒:對詩人來說,評論永遠不會是真,因為詩人說過的話,他都已經說了,因此評論似乎要麼是偏頗的,要麼是可憎的。但對評論家而言,評論是一種很自然的自我表達方式,就像詩是詩人的自我表達方式一樣。所以,對評論家而言,評論是真。評論不是寫給詩人看的,而是寫給別的讀者看的。如果對批評家而言它是真的,那但願它對別的讀者而言也是真的。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四十一期,一九九六年冬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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