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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加布里埃爾．扎伊德（Gabriel Zaid）的《知識過載：過剩時代的閱讀與出版》
2026/08/05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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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加布里埃爾．扎伊德（Gabriel Zaid）的《知識過載：過剩時代的閱讀與出版》
……我們應該樂享命運、擁抱命運、歡慶命運，懷著期待奇跡的心情逛書店。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說，如果不期待意外，你就不會遇上意外。我們在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間漫步的時候，在荒蕪的海灘上散步的時候，甚至路過海堤旁沈沈浮浮的垃圾堆時，都有可能遇上美好的意外：找到我們一直在等待的那封瓶中信。
(...we must take joy in fate, embrace it, celebrate it, explore bookstores in hope of a miracle. As Heraclitus said, if you dont expect the unexpected, you wont find it. In our wanderings across islands of overloaded shelves, on deserted beaches, and even in those floating garbage dumps that bob alongside piers, a fortunate encounter may come swimming along: the message in the bottle youve been waiting for.)
作者：加布里埃爾．扎伊德（Gabriel Zaid）
譯者：邵逸
出版社：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5
墨西哥作家扎伊德寫道：“人類每三十秒鐘出版一本書。”普通如何才能跟上發行的圖書？更不用說眾多可以追溯到荷馬和柏拉圖的經典著作。即使對於最的藏書家來說，出版的前景也令人畏懼。
……
在出版業中，一本只吸引數千的書很可能會被出版，而商業電影業和其他大眾媒體幾乎必須完全在超預算規模上運作。它不是一本開創性的書，而是一本引人沈思的書，是關於21世紀初的出版業和文學發展狀態的思考與觀察。
【Excerpt】
〈尋找讀者〉
在《懺悔錄》（Confessions）中，聖奧古斯丁收到了來自天堂的訊息：“拿起來讀吧。”他發現了一封似乎是聖保羅專門寫給他的信，人生就此改變。我們要如何組織天使讓他們為我們提供同樣的服務呢？世界上有“無窮的”書，也有“無窮的”人。誰來根據文本的內容和個人的閱讀歷史將兩個無限相互匹配，制訂安排兩者相遇的計劃清單呢？
在大多數情況下，一本書的自然受眾僅限於能夠接受其所傳達的訊息的幾百人或幾千人。人數太少了，以至於可以直接列出名單。但沒有人知道如何找到他們的名字，印制適當的冊數，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發行，並告知適當的讀者。這本書是為你而寫的：在這裡，趕緊讀吧。人類中介（出版社、發行商、書商、圖書管理員、評論家、老師、父母和朋友）盡其所能。歷史上，無數人為了促成這種相遇付出努力。
史前採用的是原始的方法。是將一些在口語中使用的，為了讓他人聽清似乎值得重複的傳神詞彙刻進記憶裡。這樣一來，短暫的演講逐漸演化為容易記憶的文字：旬子逐漸演化為歌曲、故事、演講並最終催生出《荷馬史詩》這樣里程碑式的作品，人們將這些作品記在腦中，口口相傳。這種複製和傳播文本的系統並沒有消失。很多語句、大多數玩笑、不少社會批判、都市傳說、現代社群的軼事和格言，當然還有傳統的口頭文學，依然是如此傳播的。
之後寫作就出現了：將詞語落在各類實物媒介上，如石頭、陶瓷、紙莎草紙、羊皮紙、蠟、紙張及圖片、語音或電子記錄。新系統和舊系統共存。在某些方面，新系統會成為舊系統的助力（文字轉錄和錄音可以擴大口頭交流的範圍，可以在人類記不清的時候，幫人回憶，消除錯誤）；它們也會一定程度上改變口頭文學（如果有轉錄的文字稿或錄音，即興發揮的自由就會受到限制，一個標準的版本被確立，本地化的變種會減少）；但總體來說，它們賦予了我們更多的以新的方式創造、複製和傳播令人難忘的文本的機會。
用實物媒介保存文本和其他作品是對有利於創作的生物記憶從外部予以支持。人可憑印象構建和講述一個故事，但小說則不行。歌曲也可以憑記憶構建和滅嗎。但要如何憑記憶繪制利展示一幅畫呢？用實體保存創作作品不僅是在時間利空間上延續集體記憶。還讓人類得以將作品傳給後代，從而加速人類的發展。尤其是使個人讀者、個人作者、出版從業人員、個人評論家的出現成了可能。在口頭文學的領域，這些角色只是雛形初現；具體的承擔者非常模糊，鮮少得到認可，姓名早已遺失，作品的起源時常被染上神話色彩。不過實體保存也催生了新的匿名創作形式：18世紀的小冊子、20世紀的地下出版物、玩笑、批評和網絡上流傳的文字的隱秘傳播。
有些實物媒介系統已經消失了：如在蠟片上書寫（曾因被愛迪生運用在留聲機圓筒上而復興，但留聲機圓筒如今也消失了）、用78轉唱片錄音。總有不少悲觀的預言家要預言某個其他系統的終結。但是正如塑料和鋁沒有徹底取代銅和鐵一樣，紙張上的文字和圖書印刷也許能延續很長時間。它們可能會像銅和鐵一樣被改造，然後進入新的競爭領域。事實上，隨著電子系統的出現，對紙張的需求不降反增。反倒是這些後來的系統生命週期非常短暫。由於硬件和軟件變化很快，短短幾年前的電子文本可能會比幾個世紀之前印制的書籍或有幾千年歷史的手稿還要難以保存和閱讀。
有庫存的複製與發行。活字印刷機是現代工業的先驅：一個組件（字符）可重組的系統，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生產不同的產品（書），比手工製作（手抄）單本書成本低廉很多。與此同時，一個所有現代製造業產品都要面對的問題出現了：庫存。
抄寫員逐一抄寫每一本書時，不存在這個問題。每本書都是按需求生產的。印刷機讓積累庫存成必要，引發了相應的資金問題以及庫存可能賣不出去的風險。對於《聖經》這樣銷量有保證的書，資本家會出資生產，進入發行行業，最終自己做出版商。其他圖書可以通過訂閱銷售降低風險。訂閱制並沒有消失，不過自從出版社開始自己承擔生產和整個過程的費用並承擔相應的商業風險之後，訂閱制就喪失了其重要性。
這種風險是根本性的。出版社的資金幾乎全部綁在支付給作者的預付款、庫存（紙張、正在製作的圖書、堆在倉庫裡的圖書和已經發貨但可能被退回的圖書）以及經銷商和書商的賒欠上。一本書的首印投資收回的時候，距離最初的支出已經過去好幾個月甚至好多年了。這個週期的結局往往是賣不掉的書堆積在倉庫中，只能低價處理或銷毀，這就削減了可以用於其他圖書出版的資金。
……
如果有天使軍團相助，出版社就能提前預知準確的需求量，需求量隨時間推移會如何變化以及需求在各個城市的分布。他們會有對某本書感興趣的讀者的名單，上面還有讀者的地址和電話，出版社可以直接與他們取得聯繫進行銷售，這本書的首印和重印的印量都不多不少。這會消除退貨和庫存的浪費。（在很多情況下，也會變成直銷。但人類中間人不是天使。編輯的經驗充分表明在文學價債和銷售潛力方面評判一本書都很容易出錯。
1911年，安德烈．紀德（Andre Gide）拒絕了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1964年，位名叫麥格勞—希爾（McGraw-Hill）的編輯拒絕了勞倫斯．J. 彼得的《彼得原理》（The Peter Principle），他寫道：“我看不到這樣一本書的商業潛力。”［安德烈．伯納德（Andre Bernard），《退稿信》（Rotten Rejections） ］《出版商週刊》（Publishers Weekly）記錄了很多相反方向（高昂的預付金、宣傳費用及過高的印量）、造成巨大損失的錯誤。但最常見的錯誤無聲無息。他們安靜地躺在倉庫裡。
無庫存複製與發行。在一般工業領域，日本人發明了“即時生產”（just in time）的同步系統（將庫存降到最低）和在途生產系統（生產在一艘駛向市場的船隻中進行，從而整合在制貨品、在途貨品和製成貨品並減少三類貨品的庫存。）從某種意義上說，當代工業的理想是回歸匠人手工生產：單獨接受每個客人的訂單，省去店鋪、經銷商和成品庫存。截至目前，這方面最著名的成功例子是戴爾，其根據個人具體需求（顧客的選擇非常豐富）組裝電腦，然後直接送到顧客家中。圖書的未來也融合了這種理想的一些特徵，還有一些獨特的元素，尤其是終極圖書館的願景。古人認為宇宙是一本書，夢想將圖書館建成鏡中宇宙。
1941年，博爾赫斯將這種幻想發揮到了極致：“巴別塔圖書館”甚至會收藏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幾年後，範納瓦爾．布什提出了如今被我們稱為超文本的概念：所有文本的電子鏈接。“藏有百萬卷圖書的圖書館可以被壓縮在一張桌子的桌角。活字印刷發明以來人類創造的（所有印刷品）……用一輛可移動的貨車就可以拖走。”一種名為記憶延伸（Memex）的機制會像人類記憶一樣工作，將重要的東西連接起來，忘掉其他。“我們不能因此期待它能像人腦一樣快速靈活地跟蹤關聯軌跡，但在從存儲中恢復的內容的持久性和清晰性方面，它應該可以毫無懸念地超越大腦。因此，科學可以模擬人類創造、儲存、查閱其種族記錄的方式。”［《和我們想的一樣》（“As We May Think”），《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1945年7月）］
中世紀的《聖經》是這一項目的早期形式：它是宇宙的一面鏡子，所有的聖書都被集合在一起，並以超文本的方式與參考文獻、詞語索引和注釋相互鏈接。要在網絡上構建類似的系統——無所不包的數字圖書館，收錄所有時代所有圖書的所有語言版本的全文——難度大，成本高，但技術上是可行的。
這種幻想的最激進形式不僅讓庫存不復存在，還消除了所有中間人。理論上，在屏幕上獲取文本比翻閱裝訂成冊的書更容易、更便宜也更有意思，無需倉庫、書店或圖書館。理論上，不需要中間人：作家可以直接向讀者進行推介，就像很多作家會在網上免費發佈他們的文章一樣，也像斯蒂芬．金（Stephen King）試圖在大規模的商業化運作中所做的那樣。但上帝在現實的細節中，這似乎表明，數字技術注定會讓印刷品及其供應者如虎添翼，而不是取代他們。
……
亞馬遜出色地運用了數字技術，外界對此給予了高度關注，以至於其堅持的傳統價值——優質的服務、可靠、新產品的快速整合、豐富的選擇和長期有貨——被忽略了。
很多出色的書商都擁有這些優點，他們中的很多如今都在單體或集體項目中，如美國書商協會的Booksense.com，運用數字技術。市場份額被連鎖書店侵蝕的獨立書店似乎並沒有因亞馬遜的崛起而走向滅亡。愛博索斯圖書趨勢（Ipsos Book Trends）的調查顯示，2002年上半年，讀者共購買5.57億冊成人大眾圖書（比2001年同時段高1.6%）。連鎖書店（從22.2%下降至21.4%）、讀書俱樂部（從22.1%到19.6%）和郵購銷售（從3.3%到 2.8%）的市場份額下降了，網絡銷售（從7.4%上升至8.4%）和二手書（從3.1%上升至5.0%）的市場份額則有所上升（《出版商週刊》，2002年9月9日）。
無中間人複製與發行。兩個朋友不需要中間人就可以通過電話相互交流。儘管當時印刷機已經出現了，很多文藝復興和巴洛克詩歌都是手抄然後在作者的朋友之間流傳的。如今，複印機、傳真機和電子郵件讓我們可以在朋友之間複製傳播未出版的文本。只有向不特定的讀者——與我們素不相識的朋友——傳達精心潤色過的文本時才需要編輯、出版社、發行商、書店、評論家、老師、父母和朋友。
文字本身就是對非特定讀者的邀請。理想情況下，將其放在公園裡或發佈在網上，供對其感興趣的讀者自然發現即可。無形的命運之手有時能夠輓救迷失於混亂中的某個文本，但天使或人類中間人的干預能夠區分有序的對話和無序的混亂。中間人會將混亂過濾掉，創造有意義的星座，促進作者與讀者的交流。
哪怕是已建立涵蓋世界上所有圖書的全球虛擬圖書館的理想世界，也需要中間人來選書（不是只要把單詞串聯在一起就算書）：選擇合適的版本（關於文本變體的研究始於亞歷山大圖書館和荷馬，如今在電腦的幫助下對喬伊斯的作品進行分析，但這永遠不會完全機械化）；編輯圖書（圖書須清楚可讀，這不僅僅局限於版式）；對圖書進行編目、發行、評論和推薦。如果所探討的是那本從科普特語翻譯成拉丁語的書，那麼這一切中介工作自然可以在網上進行。作家也自然可以自己擔任中間人，很多人都是這麼做的，這種做法未來也將繼續。但對於潛在的讀者，那些目前還素不相識的朋友來說，在不借助任何外部幫助的情況下，在數百萬種選擇中發現某一位作家實屬不易。
無論在什麼樣的技術和經濟環境中，中間人會繼續為讀者區分令人難以下手的混亂和鼓勵交流的多樣性。文化是交流，中間人的角色是通過幫助他們找到讀者需要閱讀的書來塑造這種對話，並賦予讀者的生活新的意義。
……我們應該樂享命運、擁抱命運、歡慶命運，懷著期待奇跡的心情逛書店。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說，如果不期待意外，你就不會遇上意外。我們在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間漫步的時候，在荒蕪的海灘上散步的時候，甚至路過海堤旁沈沈浮浮的垃圾堆時，都有可能遇上美好的意外：找到我們一直在等待的那封瓶中信。
(...we must take joy in fate, embrace it, celebrate it, explore bookstores in hope of a miracle. As Heraclitus said, if you dont expect the unexpected, you wont find it. In our wanderings across islands of overloaded shelves, on deserted beaches, and even in those floating garbage dumps that bob alongside piers, a fortunate encounter may come swimming along: the message in the bottle youve been waiting for.)
——〈閱讀星座〉(Constellations of Books)
書名：知識過載：過剩時代的閱讀與出版作者：加布里埃爾．扎伊德（Gabriel Zaid）
譯者：邵逸
出版社：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5
墨西哥作家扎伊德寫道：“人類每三十秒鐘出版一本書。”普通如何才能跟上發行的圖書？更不用說眾多可以追溯到荷馬和柏拉圖的經典著作。即使對於最的藏書家來說，出版的前景也令人畏懼。
……
在出版業中，一本只吸引數千的書很可能會被出版，而商業電影業和其他大眾媒體幾乎必須完全在超預算規模上運作。它不是一本開創性的書，而是一本引人沈思的書，是關於21世紀初的出版業和文學發展狀態的思考與觀察。
【Excerpt】
〈尋找讀者〉
在《懺悔錄》（Confessions）中，聖奧古斯丁收到了來自天堂的訊息：“拿起來讀吧。”他發現了一封似乎是聖保羅專門寫給他的信，人生就此改變。我們要如何組織天使讓他們為我們提供同樣的服務呢？世界上有“無窮的”書，也有“無窮的”人。誰來根據文本的內容和個人的閱讀歷史將兩個無限相互匹配，制訂安排兩者相遇的計劃清單呢？
在大多數情況下，一本書的自然受眾僅限於能夠接受其所傳達的訊息的幾百人或幾千人。人數太少了，以至於可以直接列出名單。但沒有人知道如何找到他們的名字，印制適當的冊數，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發行，並告知適當的讀者。這本書是為你而寫的：在這裡，趕緊讀吧。人類中介（出版社、發行商、書商、圖書管理員、評論家、老師、父母和朋友）盡其所能。歷史上，無數人為了促成這種相遇付出努力。
史前採用的是原始的方法。是將一些在口語中使用的，為了讓他人聽清似乎值得重複的傳神詞彙刻進記憶裡。這樣一來，短暫的演講逐漸演化為容易記憶的文字：旬子逐漸演化為歌曲、故事、演講並最終催生出《荷馬史詩》這樣里程碑式的作品，人們將這些作品記在腦中，口口相傳。這種複製和傳播文本的系統並沒有消失。很多語句、大多數玩笑、不少社會批判、都市傳說、現代社群的軼事和格言，當然還有傳統的口頭文學，依然是如此傳播的。
之後寫作就出現了：將詞語落在各類實物媒介上，如石頭、陶瓷、紙莎草紙、羊皮紙、蠟、紙張及圖片、語音或電子記錄。新系統和舊系統共存。在某些方面，新系統會成為舊系統的助力（文字轉錄和錄音可以擴大口頭交流的範圍，可以在人類記不清的時候，幫人回憶，消除錯誤）；它們也會一定程度上改變口頭文學（如果有轉錄的文字稿或錄音，即興發揮的自由就會受到限制，一個標準的版本被確立，本地化的變種會減少）；但總體來說，它們賦予了我們更多的以新的方式創造、複製和傳播令人難忘的文本的機會。
用實物媒介保存文本和其他作品是對有利於創作的生物記憶從外部予以支持。人可憑印象構建和講述一個故事，但小說則不行。歌曲也可以憑記憶構建和滅嗎。但要如何憑記憶繪制利展示一幅畫呢？用實體保存創作作品不僅是在時間利空間上延續集體記憶。還讓人類得以將作品傳給後代，從而加速人類的發展。尤其是使個人讀者、個人作者、出版從業人員、個人評論家的出現成了可能。在口頭文學的領域，這些角色只是雛形初現；具體的承擔者非常模糊，鮮少得到認可，姓名早已遺失，作品的起源時常被染上神話色彩。不過實體保存也催生了新的匿名創作形式：18世紀的小冊子、20世紀的地下出版物、玩笑、批評和網絡上流傳的文字的隱秘傳播。
有些實物媒介系統已經消失了：如在蠟片上書寫（曾因被愛迪生運用在留聲機圓筒上而復興，但留聲機圓筒如今也消失了）、用78轉唱片錄音。總有不少悲觀的預言家要預言某個其他系統的終結。但是正如塑料和鋁沒有徹底取代銅和鐵一樣，紙張上的文字和圖書印刷也許能延續很長時間。它們可能會像銅和鐵一樣被改造，然後進入新的競爭領域。事實上，隨著電子系統的出現，對紙張的需求不降反增。反倒是這些後來的系統生命週期非常短暫。由於硬件和軟件變化很快，短短幾年前的電子文本可能會比幾個世紀之前印制的書籍或有幾千年歷史的手稿還要難以保存和閱讀。
有庫存的複製與發行。活字印刷機是現代工業的先驅：一個組件（字符）可重組的系統，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生產不同的產品（書），比手工製作（手抄）單本書成本低廉很多。與此同時，一個所有現代製造業產品都要面對的問題出現了：庫存。
抄寫員逐一抄寫每一本書時，不存在這個問題。每本書都是按需求生產的。印刷機讓積累庫存成必要，引發了相應的資金問題以及庫存可能賣不出去的風險。對於《聖經》這樣銷量有保證的書，資本家會出資生產，進入發行行業，最終自己做出版商。其他圖書可以通過訂閱銷售降低風險。訂閱制並沒有消失，不過自從出版社開始自己承擔生產和整個過程的費用並承擔相應的商業風險之後，訂閱制就喪失了其重要性。
這種風險是根本性的。出版社的資金幾乎全部綁在支付給作者的預付款、庫存（紙張、正在製作的圖書、堆在倉庫裡的圖書和已經發貨但可能被退回的圖書）以及經銷商和書商的賒欠上。一本書的首印投資收回的時候，距離最初的支出已經過去好幾個月甚至好多年了。這個週期的結局往往是賣不掉的書堆積在倉庫中，只能低價處理或銷毀，這就削減了可以用於其他圖書出版的資金。
……
如果有天使軍團相助，出版社就能提前預知準確的需求量，需求量隨時間推移會如何變化以及需求在各個城市的分布。他們會有對某本書感興趣的讀者的名單，上面還有讀者的地址和電話，出版社可以直接與他們取得聯繫進行銷售，這本書的首印和重印的印量都不多不少。這會消除退貨和庫存的浪費。（在很多情況下，也會變成直銷。但人類中間人不是天使。編輯的經驗充分表明在文學價債和銷售潛力方面評判一本書都很容易出錯。
1911年，安德烈．紀德（Andre Gide）拒絕了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1964年，位名叫麥格勞—希爾（McGraw-Hill）的編輯拒絕了勞倫斯．J. 彼得的《彼得原理》（The Peter Principle），他寫道：“我看不到這樣一本書的商業潛力。”［安德烈．伯納德（Andre Bernard），《退稿信》（Rotten Rejections） ］《出版商週刊》（Publishers Weekly）記錄了很多相反方向（高昂的預付金、宣傳費用及過高的印量）、造成巨大損失的錯誤。但最常見的錯誤無聲無息。他們安靜地躺在倉庫裡。
無庫存複製與發行。在一般工業領域，日本人發明了“即時生產”（just in time）的同步系統（將庫存降到最低）和在途生產系統（生產在一艘駛向市場的船隻中進行，從而整合在制貨品、在途貨品和製成貨品並減少三類貨品的庫存。）從某種意義上說，當代工業的理想是回歸匠人手工生產：單獨接受每個客人的訂單，省去店鋪、經銷商和成品庫存。截至目前，這方面最著名的成功例子是戴爾，其根據個人具體需求（顧客的選擇非常豐富）組裝電腦，然後直接送到顧客家中。圖書的未來也融合了這種理想的一些特徵，還有一些獨特的元素，尤其是終極圖書館的願景。古人認為宇宙是一本書，夢想將圖書館建成鏡中宇宙。
1941年，博爾赫斯將這種幻想發揮到了極致：“巴別塔圖書館”甚至會收藏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幾年後，範納瓦爾．布什提出了如今被我們稱為超文本的概念：所有文本的電子鏈接。“藏有百萬卷圖書的圖書館可以被壓縮在一張桌子的桌角。活字印刷發明以來人類創造的（所有印刷品）……用一輛可移動的貨車就可以拖走。”一種名為記憶延伸（Memex）的機制會像人類記憶一樣工作，將重要的東西連接起來，忘掉其他。“我們不能因此期待它能像人腦一樣快速靈活地跟蹤關聯軌跡，但在從存儲中恢復的內容的持久性和清晰性方面，它應該可以毫無懸念地超越大腦。因此，科學可以模擬人類創造、儲存、查閱其種族記錄的方式。”［《和我們想的一樣》（“As We May Think”），《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1945年7月）］
中世紀的《聖經》是這一項目的早期形式：它是宇宙的一面鏡子，所有的聖書都被集合在一起，並以超文本的方式與參考文獻、詞語索引和注釋相互鏈接。要在網絡上構建類似的系統——無所不包的數字圖書館，收錄所有時代所有圖書的所有語言版本的全文——難度大，成本高，但技術上是可行的。
這種幻想的最激進形式不僅讓庫存不復存在，還消除了所有中間人。理論上，在屏幕上獲取文本比翻閱裝訂成冊的書更容易、更便宜也更有意思，無需倉庫、書店或圖書館。理論上，不需要中間人：作家可以直接向讀者進行推介，就像很多作家會在網上免費發佈他們的文章一樣，也像斯蒂芬．金（Stephen King）試圖在大規模的商業化運作中所做的那樣。但上帝在現實的細節中，這似乎表明，數字技術注定會讓印刷品及其供應者如虎添翼，而不是取代他們。
……
亞馬遜出色地運用了數字技術，外界對此給予了高度關注，以至於其堅持的傳統價值——優質的服務、可靠、新產品的快速整合、豐富的選擇和長期有貨——被忽略了。
很多出色的書商都擁有這些優點，他們中的很多如今都在單體或集體項目中，如美國書商協會的Booksense.com，運用數字技術。市場份額被連鎖書店侵蝕的獨立書店似乎並沒有因亞馬遜的崛起而走向滅亡。愛博索斯圖書趨勢（Ipsos Book Trends）的調查顯示，2002年上半年，讀者共購買5.57億冊成人大眾圖書（比2001年同時段高1.6%）。連鎖書店（從22.2%下降至21.4%）、讀書俱樂部（從22.1%到19.6%）和郵購銷售（從3.3%到 2.8%）的市場份額下降了，網絡銷售（從7.4%上升至8.4%）和二手書（從3.1%上升至5.0%）的市場份額則有所上升（《出版商週刊》，2002年9月9日）。
無中間人複製與發行。兩個朋友不需要中間人就可以通過電話相互交流。儘管當時印刷機已經出現了，很多文藝復興和巴洛克詩歌都是手抄然後在作者的朋友之間流傳的。如今，複印機、傳真機和電子郵件讓我們可以在朋友之間複製傳播未出版的文本。只有向不特定的讀者——與我們素不相識的朋友——傳達精心潤色過的文本時才需要編輯、出版社、發行商、書店、評論家、老師、父母和朋友。
文字本身就是對非特定讀者的邀請。理想情況下，將其放在公園裡或發佈在網上，供對其感興趣的讀者自然發現即可。無形的命運之手有時能夠輓救迷失於混亂中的某個文本，但天使或人類中間人的干預能夠區分有序的對話和無序的混亂。中間人會將混亂過濾掉，創造有意義的星座，促進作者與讀者的交流。
哪怕是已建立涵蓋世界上所有圖書的全球虛擬圖書館的理想世界，也需要中間人來選書（不是只要把單詞串聯在一起就算書）：選擇合適的版本（關於文本變體的研究始於亞歷山大圖書館和荷馬，如今在電腦的幫助下對喬伊斯的作品進行分析，但這永遠不會完全機械化）；編輯圖書（圖書須清楚可讀，這不僅僅局限於版式）；對圖書進行編目、發行、評論和推薦。如果所探討的是那本從科普特語翻譯成拉丁語的書，那麼這一切中介工作自然可以在網上進行。作家也自然可以自己擔任中間人，很多人都是這麼做的，這種做法未來也將繼續。但對於潛在的讀者，那些目前還素不相識的朋友來說，在不借助任何外部幫助的情況下，在數百萬種選擇中發現某一位作家實屬不易。
無論在什麼樣的技術和經濟環境中，中間人會繼續為讀者區分令人難以下手的混亂和鼓勵交流的多樣性。文化是交流，中間人的角色是通過幫助他們找到讀者需要閱讀的書來塑造這種對話，並賦予讀者的生活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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