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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鍾玲的《我的紅楓歲月》-1
2026/08/07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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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鍾玲的《我的紅楓歲月》-1

書名:我的紅楓歲月
作者:鍾玲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5/8

集學者與作家於一身的鍾玲,自七年代獲得美國威士康辛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後,於國內外各大學任教,學術表現卓著。其創作橫跨詩、散文、小說領域,更延伸至胡金銓導演《山中傳奇》的劇本撰寫。繼《我的青芽歲月》後,鍾玲再度循著老照片追索回憶,以自述性散文筆法交織國族記憶與個人生命歷程,從赴美留學,旅居美國、香港,到與導演胡金銓的婚姻,細膩描摹她在異鄉受到深遠啟發的「紅楓歲月」。

Excerpt
〈美國詩人雷克羅斯翻譯中國詩歌的謎底〉

一九七〇年四月我考完博士論文資格綜合考後,跟我的指導教授孔斯特討論,決定博士維文研究當代美國詩人肯尼斯.雷克羅斯(Kenneth Rexroth,一九〇五一九八二),就在那一刻啟動了我跟這位美國詩人的緣分,論文題目是〈肯尼斯.雷克羅斯和中國詩歌:翻譯、模仿和改寫〉。雷克羅斯是什麼人物呢?英文版的維基百科這麼描寫他:「他公認是舊金山文藝復興的中心人物,為此運動打下基礎。」他是位行為獨立、性格陽剛的人。十四歲就蹺家蹺學住進芝加哥藝術家聚集的波西米亞區,學習生活和學習前衛文化。他積極參加工會活動,政治上他投身無政府主義運動。
雷克羅斯一九三〇年代開始攀爬美國各大山脈,早在生態環保運動之前,就愛護山林和主張環境保護。他是美國重要的詩人之一,承繼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一八八三一九六三)的詩風。他引領逆向文化運動的文學活動,一九五五年十月七日,就是他帶領新生代詩人艾倫.金士堡(Allen Ginsberg,一九二六一九九七)、蓋瑞.史耐德等,舉行在舊金山六畫廊(SixGiallary)的詩歌朗誦會,開啟了舊金山文藝復興的第一場大戲。在保守勢力的壓迫下,詩人兼出版家勞倫斯.弗倫蓋蒂(Lawrence Ferlinghetti,一九一九二〇二一)因為出版金士堡的詩集《嚎叫》(Howl)受法庭審訊,他挺身而出,出庭作被告證人,支援弗倫蓋蒂。
雷克羅斯致力推動跨國文化交流,翻譯中國、法國、西班牙和日本的詩歌為英文,開啟了美國讀者的眼界。他對中國文化情有獨鍾,雖然不通中文,但是盡量透過英文翻譯書籍來了解中國文化。十九歲時在美國新墨西哥州陶斯城認識詩人及翻譯家韋特.賓那(Witter Byner,一八八一一九六八),《唐詩三百首》的譯者。賓那告訴他,杜甫是偉大的詩人,超越李白。從此雷克羅斯對杜甫的詩歌和人格推崇備至,終其一生。他翻譯的《中國詩百首》(One Hundred Poems from the Chinese)極受讀者的歡迎,其中翻譯了三十五首杜甫詩。他翻譯的詩歌,詩意如此之濃,美國詩壇把這些翻譯視為創作,一九六九年出版的詩歌選集《赤裸的詩:近來開放形式的美國詩歌》(Naked Poetry: Recent American Poetry in Open Forms)就把雷克羅斯翻譯的杜甫詩收在其中。我找遍他的傳記資料,了解他真的沒有學習過中文,那麼他到底如何翻譯中文詩歌呢?謎底是什麼?他的法文程度倒是很高超。
我寫博士論文,為什麼會挑選雷克羅斯?很多博士論文以一作家為主題,但是較少人像我那麼幸運,可以親自訪問作家本人!我沒有挑選名氣更響、翻譯中國古典詩歌的作家,如艾茲拉.龐德。那是因為我的個性使然,或者說,我那屬於創作人、非屬學術中人的習性使然。我總會尋求活生生的經驗、活生生的人。龐德人在歐洲,高齡八十五。當然選擇仍然活躍文壇的雷克羅斯,他那年六十五歲,再晚訪問他也許就太晚了。因為我追求活生生的經驗這一念,促成我選擇了他,於是啟動了奇妙的緣分。
一九七〇年十月先飛去加州的洛杉磯城,二度到UCLA的圖書館研究雷克羅斯的手稿,然後十月二十五日坐灰狗車到聖塔芭芭拉城,車程約一小時四十分鐘。我先坐計程車到預租的住處,那是私人經營的大學學生宿舍,短期租兩星期。在美國最不方便的就是在地交通,我還在學開車,還沒有駕照,所以不能租車。透過在威大圖書館工作的淡瑩,輾轉介紹加大聖塔芭芭拉校區圖書館中文部主任戴豪興先生幫忙,他來宿舍接我,送我去雷克羅斯的家。戴先生看看地址,說:「東胡椒巷(East Pepper Lane),這是在房價很貴的蒙特西鐸區,雷克羅斯先生很富裕嗎?」
我猶豫地說:「他應該不是有錢人。」
一路上兩邊都是豪宅,東胡椒巷卻是條小巷,雷克羅斯的家是一座舊木頭洋房,房子周圍環繞茂密的雜樹,還有三棟小木屋,跟一路上剪得異常修整的花木庭園不同。他必然很會理財,房子簡陋,卻位於聖塔芭芭拉城最貴的住宅區。
當戴先生把車停在前庭,一位頭髮花白的高大老人,穿著夾腳拖,緩慢地由洋房走出來,後面跟著一位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的女子。老人就是年輕時非常狂野的雷克羅斯,因為摔傷所以只能穿夾腳拖慢慢走。那女子是他的秘書卡露.丁克(Carol Tinker,一九四〇二〇一二),五年後一九七四年她成為他的第四任妻子。歲月導致雷克羅斯的眼角下垂,又留了長長的八字鬍,臉真的有點像海豹。當他眼我見面握手,握得非常輕柔,有紳士風度。我先在庭院的樹陰裡跟他進行訪談,全程錄音。
雷克羅斯翻譯過兩本中國古典詩歌集:一九五六年出的《中國詩百首》和一九七〇年出的《愛與流年:中國詩又一百首》(Love and the Turning Year: One Hundred More Poems from the Chinese)。兩本翻譯都是長銷書,也是學者研究的翻譯經典。他的第一本英譯集,就是我博士論文的三個主題「翻譯、模仿和改寫」其中之一「翻譯」的研究內容。問題來了,我考察過他沒有學習過中文,翻譯時也沒有通曉中文的學者協助他。直接問戳穿他不懂中文是不禮貌的,而且令他誤會我的目的是挑釁。那怎麼辦?
其實我的論文並不是打算討論他的譯文準不準確的問題,我要研究的正是他譯文不準確之處背後的深意。《中國詩百首》的英譯文以充滿想像力和鮮明意象著稱,在美國成為詩歌類的暢書,這本英譯集把中國古典詩歌廣傳於美國知識分子之中,是跨國文化傳播的重要案例。他背離中國古典詩歌原文的涵義之處,有些是誤譯,有些則是他明知原意,但覺得直譯的英文會不順,像是需要解釋典故,於是詩人技癢,忍不住改動原意,發揮創意改寫。因此他誤譯之處,正可以研究他的詩歌創意手法,也可以研究植入的本土因素。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參考我的論文〈體驗與創作:論肯尼斯.雷克羅斯英譯的杜甫詩〉,《文本深層:跨文化融合與性別探索》(二〇一八年,台大出版中心,一八五二一七頁)。
訪談他的時候,我提的問題基本上都很具體,因為手頭有在UCLA圖書館找到他翻譯的手稿,不少是他一九五〇年代翻譯杜甫、李清照等詩歌時,寫下的英文初稿、二稿。我把它們影印帶來。最珍貴的手稿是一張上面用歪歪斜斜的中文字跡,寫了杜甫詩〈玉華宮〉四句詩的中文,還有每個字的羅馬拼音、每個字的英文意譯,下面還有這四句詩的英譯手稿,單單一張紙上就有這四句詩的四種手稿版本!〈玉華宮〉這四句是「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萬籟真笙竽,秋色正瀟灑。」這是雷克羅斯親手寫的中文字嗎?每個字的意譯是根據什麼字典?最終定稿是由這個手稿發展出來的嗎?親自見到他就可以問出答案。
他一一回答我對這一張手稿提出的問題:那歪歪斜斜的中文的確是他的字跡;羅馬拼音和英文意譯是他由馬守真(Robert Henry Mathews,一八七七一九七O)編的《麥氏漢英大辭典》一個字一個字查了,抄錄下來的;下面的四行英文手稿正是這四行中文詩的初稿,此四行英文手稿用在定稿之中。那麼我終於找到證據,雷克羅斯的確有從中文原詩直接譯為英文的案例。我在UCLA圖書館閱遍雷克羅斯的翻譯手稿,只找到這麼一個由中文原文直接翻為英文的例子。〈玉華宮〉共十六句,其他十二句是用什麼方式翻譯的?《中國詩百首》其中其他一三三首英譯是用什麼方式翻譯的呢?但是我又不能問他這些問題,棘手啊!
我第二次到他家做訪問,在樹陰下做完當天的訪問,他說帶我參觀他的書房,我還以為書房應該在他木構洋房裡,結果他帶我繞到洋房後面,看見一個外牆漆深綠色的獨立大木屋,進去裡面是個大通倉,約一百多平方公尺,四面牆和房子中間由地面到天花板,列滿一排一排的書架,大房間只有幾件家具:一大一小兩張書桌,大的屬於雷克羅斯,小的屬於丁克,房間角落放著一架舊三角鋼琴,旁邊一張小床。這不像書房,大到比較像圖書館,分類為各門人文知識:歷史、宗教、哲學、心理學、人類考古學、政治、經濟,當然文學書最多。
看來他賺的錢都用來買書了。我問他:「是不是你喜歡收藏書?」
「我二十多歲就開始收集書了,大部分賺的錢都用在買書上,也有不少書是出版商送的,他們希望我寫書評。」
我問:「這些書你讀過多少?」
他用平常的聲調回答:「每一本都翻看過。」
看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他微笑地說:「如果真心喜歡做一件事,總騰得出時間,二十世紀的人把時間浪費在看電視、坐辦公桌,開汽車上。我打破這個框框,就有自己的時間了。甚至學校制度也會浪費不少時間,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奧柏林學院(Oberlin College)贈我全額獎學金,我情願留在芝加哥的波西米亞區,在前衛的藝術社區學習生活。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受教育,書就是我的老師!」
雷克羅斯的博學是有底氣的,因為他愛讀書,閱讀大量書籍。
第三次到他家做訪問,吃完飯雷克羅斯去休息,我到大書房看書,靈機一動,我大問題之謎底的線索應該在此!我去找他有關中國文學的藏書,他收藏了一些中文原文的書。再找下去,找到他中國古典詩詞的外文翻譯藏書,有一片牆那麼多,包括翻譯自中國古典詩歌的英文、法文、德文詩集兩百種。我想,雷克羅斯會不會直接透過其他譯文來翻成中文?找到這個新方向我興奮得很。記得訪問時他曾說,翻譯時參考過法文的翻譯。我知道他的法文程度高,所以我查核《中國詩百首》一書裡書目的一五五本翻譯書,架上全都有。
之後我回到威大圖書館,致力於對照雷克羅斯的英譯文和書目中法文譯文之問的關係,果然查出他是根據以下的譯文,來譯出《中國詩百首》 裡絕大部分的詩:朱迪.戈蒂埃(Judith Gautier,一八四五一九一七)一九〇八年的法文譯文、羅大剛(Lo Ta Kang,一九〇九一九九八)一九四七年的法文譯文,馬古烈(Georges Margoulies,一九〇二一九七二)的法文譯文、弗洛倫絲.艾斯庫(Florence Ayscough,一八七五一九四二)一九二九年杜甫詩的英文逐字譯文、洪業(Wiliom Hung,一八九三一九八〇)一九五二年杜甫詩的英譯文。如何確定這些法文譯文、英文譯文就是他所根據的原文呢?就以法文譯文和雷克羅斯的英譯文,來對照古典詩中文原文,看看在文意上兩種譯文是否有犯同樣錯誤的地方。這些破綻就是破解問題的方法,有趣罷?所以《中國詩百首》裡絕大部分譯文是二手翻譯,由他人的法譯文或英譯文轉譯而成。在我的博士論文的附錄「肯尼斯.雷克羅斯中文翻譯可能來源之對照表」(A Checklist for the Possible Sources of Kenneth Rexroths Chinese Translations)中,列出他每一首翻譯可能的轉譯出處。以雷克羅斯獨立、反叛成俗、不羈搗蛋的個性,他不會認為二手翻譯有什麼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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