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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林宇軒的《心術》
2026/03/25 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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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林宇軒的《心術》
書名：心術
作者：林宇軒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3/10
……
是大人了，恍惚又回到詩美學的課堂討論。老師說：我尊重你的偏見。
愛何嘗不是一種偏見？我們應該更勇敢地去寫，去抵達，去愛這些敵人的相反見地，避免現在的自己被過去的自己同化。看著臉書顯示出的「共同朋友」和顯示不出的「共同敵人」，就想起老師遞給我的詩集：如果敵人來了，如果是自己……為了確認最初的記憶，我從書櫃翻出國中聯絡簿。裡頭一頁頁的潦草筆跡，是過去的自己寫給現在的自己，是現在的自己寫給未來的自己。
親愛的老師，也許這本《心術》就如同聯絡簿，從來沒有要回答任何問題，只是告訴我們：「這些文字終於是艱難地走到了這裡。身為它們的創造者，我們可以繼續努力。」
——林宇軒，〈後記：詩是徒勞與必須〉
〈人間動物園〉
遠方的風景疾疾經過你。不用地圖
或者導覽手冊，你拖行收拾好的時光
把天氣豢養在小小皮箱裡，一切自然
是夏日騎樓，城市的胎記。有時提前抵達
有時被鐘聲追捕，在鋒面關閉前趕上列車
那些不必然快樂的讓你平安活著
棲息在副熱帶邊緣，每日每日
你揹起遺址，在鞋底的街衢覓食
現在時刻：十二點十分。你和其他物種
聚集，等待時機橫越路口如橫越一座草原
模仿鹿群迅速，機警，準確踏平時間
路口有鳥族擬聲大撤退，車流如洋流
把你眼底的種子送往各個經緯——
關於睡眠與現實，求生與繁衍
無須擔憂樹冠羞避與天性的扞格
現在你是土是石頭是從容的花萼
生活含苞如一首文明的慢歌
路燈亮起，你聽見窗外有傘行經
接住暗地裡小行星的花季：滴滴答答……
時間的說詞彷彿明日太陽升起後
物競天擇才將開始，還有大好時光
足夠你的雙腳造訪一個荒郊
足夠你從圖鑑裡的棲地緩緩
朝對街新的人間遷徙
——記師大路
〈牠方〉
動物終於也成了靜物。太多的等
讓穴道裡的狡兔提點探照燈
發明洞窟，鑽研腳底的礦
身體裡潛伏的經脈與硫磺
浪跡的鐵與愛，再再
左右牠們上下輩子——
想到這裡再也無法繼續。
風塵裡說書人起身
一隻老烏龜回頭看過去
像看未來，而我也回頭
看一些對手落後，一些往前
看故事之外遠遠有旗子在心底
來回動搖：一切是光線的質地
是記憶，鹽，一切是時間
——記龜山島
〈快樂王子〉
如果在冬夜，這麼多的靈魂
等待著誰前來營救，鑲嵌的水
一滴滴從眼底分送到廣場——
燕子燕子，擁有一顆心
一輩子就已經足夠
「快樂是什麼？」你不放棄
可城鎮從不給出回答，親愛的天使
這場雪實在是太年輕了
懷疑時就看看我吧
這些身上的洞
讓我活得更像一個人
〈紅帽〉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奶奶
此刻身體是束起的牧草
一種緊迫，反覆鬆捆的乾燥感
所有忍耐的新芽
只為了保護我，所有叮嚀
只為打開另一扇門
四周盡是盤根錯節的青春
一切還是如此困難，當大風行經
還是得拉下帽沿，向前——
只能這樣了，我的步履
眼前不見底的森林
就是往後的人生
〈後事〉
如果我離開了，你會記得我什麼？
是郵差，一首詩，還是最後的信？是天橋下
長長的河堤，還是來不及的星星？所有遺物都曾被擁有
棉被裡我裹足發光，因為送走一場大夢而伸掌
重新辨認自己。透過指縫，手心，兩隻眼睛
勤懇地尋索家事，小小套房洗晾衣服
日復一日失去水和天真，由內而外
開始懂得懷疑，在定格的瞬間動搖心神
垂眉對一扇觀景窗，目送照片裡的泥像：不動
就不會感到痛。只讓快門和閃燈
經過我，讓雷光和電影走訪
十字巷口的車潮，讓屋簷收容沉默
讓千言萬語留在天空
讓我看見光，同時讓光看見我。事後
人間的靈與性大把大把降落，突然的小雨
行跡可疑，突然的捷運站，對望，慢跑的
操場：兩隻腳向記憶，轉動唱盤的老……
也許那時的我們都老了，必須扛起一些事
放下更多的事。也許，最後的大半夜
還沸騰的胸口能理解太陽，一次次升起
多麼努力，理解太陽一次次沉淪，為了世界
多麼可惜。這些不值得的事能怎麼辦？
我還不夠成熟，還願意費上一輩子
看這些無聊，日夜顛倒，看回不來的時光
在沙漏裡重組。重組，看它們不一樣
沙漏裡的石頭無差別痛擊我
顯微的心：記憶裡的頂加已經
和我一樣疲憊，而且一樣不堪。趁它還不是廢墟
我要好好說聲再見，對這些完成的，不可逆反的——
該說後悔嗎？還是恨？時候到了
這些情感也不適合搬弄。時候到了
就讓眼淚出發，代替我說話，告訴我
大好天光該怎麼走，告訴我該怎麼避免失去
像是避免獲得。一個人的消失，從體溫
接著聲音，接著相片。你會記得什麼？當我終於狠下心
不再涉足這些危險，只是寫著句句屬實
節節敗退的詩，只是想著：所有灰燼的起點
一切已經很遠，很遠，彷彿昨天。
書名：心術
作者：林宇軒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3/10
……
是大人了，恍惚又回到詩美學的課堂討論。老師說：我尊重你的偏見。
愛何嘗不是一種偏見？我們應該更勇敢地去寫，去抵達，去愛這些敵人的相反見地，避免現在的自己被過去的自己同化。看著臉書顯示出的「共同朋友」和顯示不出的「共同敵人」，就想起老師遞給我的詩集：如果敵人來了，如果是自己……為了確認最初的記憶，我從書櫃翻出國中聯絡簿。裡頭一頁頁的潦草筆跡，是過去的自己寫給現在的自己，是現在的自己寫給未來的自己。
親愛的老師，也許這本《心術》就如同聯絡簿，從來沒有要回答任何問題，只是告訴我們：「這些文字終於是艱難地走到了這裡。身為它們的創造者，我們可以繼續努力。」
——林宇軒，〈後記：詩是徒勞與必須〉
〈人間動物園〉
遠方的風景疾疾經過你。不用地圖
或者導覽手冊，你拖行收拾好的時光
把天氣豢養在小小皮箱裡，一切自然
是夏日騎樓，城市的胎記。有時提前抵達
有時被鐘聲追捕，在鋒面關閉前趕上列車
那些不必然快樂的讓你平安活著
棲息在副熱帶邊緣，每日每日
你揹起遺址，在鞋底的街衢覓食
現在時刻：十二點十分。你和其他物種
聚集，等待時機橫越路口如橫越一座草原
模仿鹿群迅速，機警，準確踏平時間
路口有鳥族擬聲大撤退，車流如洋流
把你眼底的種子送往各個經緯——
關於睡眠與現實，求生與繁衍
無須擔憂樹冠羞避與天性的扞格
現在你是土是石頭是從容的花萼
生活含苞如一首文明的慢歌
路燈亮起，你聽見窗外有傘行經
接住暗地裡小行星的花季：滴滴答答……
時間的說詞彷彿明日太陽升起後
物競天擇才將開始，還有大好時光
足夠你的雙腳造訪一個荒郊
足夠你從圖鑑裡的棲地緩緩
朝對街新的人間遷徙
——記師大路
〈牠方〉
動物終於也成了靜物。太多的等
讓穴道裡的狡兔提點探照燈
發明洞窟，鑽研腳底的礦
身體裡潛伏的經脈與硫磺
浪跡的鐵與愛，再再
左右牠們上下輩子——
想到這裡再也無法繼續。
風塵裡說書人起身
一隻老烏龜回頭看過去
像看未來，而我也回頭
看一些對手落後，一些往前
看故事之外遠遠有旗子在心底
來回動搖：一切是光線的質地
是記憶，鹽，一切是時間
——記龜山島
〈快樂王子〉
如果在冬夜，這麼多的靈魂
等待著誰前來營救，鑲嵌的水
一滴滴從眼底分送到廣場——
燕子燕子，擁有一顆心
一輩子就已經足夠
「快樂是什麼？」你不放棄
可城鎮從不給出回答，親愛的天使
這場雪實在是太年輕了
懷疑時就看看我吧
這些身上的洞
讓我活得更像一個人
〈紅帽〉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奶奶
此刻身體是束起的牧草
一種緊迫，反覆鬆捆的乾燥感
所有忍耐的新芽
只為了保護我，所有叮嚀
只為打開另一扇門
四周盡是盤根錯節的青春
一切還是如此困難，當大風行經
還是得拉下帽沿，向前——
只能這樣了，我的步履
眼前不見底的森林
就是往後的人生
〈後事〉
如果我離開了，你會記得我什麼？
是郵差，一首詩，還是最後的信？是天橋下
長長的河堤，還是來不及的星星？所有遺物都曾被擁有
棉被裡我裹足發光，因為送走一場大夢而伸掌
重新辨認自己。透過指縫，手心，兩隻眼睛
勤懇地尋索家事，小小套房洗晾衣服
日復一日失去水和天真，由內而外
開始懂得懷疑，在定格的瞬間動搖心神
垂眉對一扇觀景窗，目送照片裡的泥像：不動
就不會感到痛。只讓快門和閃燈
經過我，讓雷光和電影走訪
十字巷口的車潮，讓屋簷收容沉默
讓千言萬語留在天空
讓我看見光，同時讓光看見我。事後
人間的靈與性大把大把降落，突然的小雨
行跡可疑，突然的捷運站，對望，慢跑的
操場：兩隻腳向記憶，轉動唱盤的老……
也許那時的我們都老了，必須扛起一些事
放下更多的事。也許，最後的大半夜
還沸騰的胸口能理解太陽，一次次升起
多麼努力，理解太陽一次次沉淪，為了世界
多麼可惜。這些不值得的事能怎麼辦？
我還不夠成熟，還願意費上一輩子
看這些無聊，日夜顛倒，看回不來的時光
在沙漏裡重組。重組，看它們不一樣
沙漏裡的石頭無差別痛擊我
顯微的心：記憶裡的頂加已經
和我一樣疲憊，而且一樣不堪。趁它還不是廢墟
我要好好說聲再見，對這些完成的，不可逆反的——
該說後悔嗎？還是恨？時候到了
這些情感也不適合搬弄。時候到了
就讓眼淚出發，代替我說話，告訴我
大好天光該怎麼走，告訴我該怎麼避免失去
像是避免獲得。一個人的消失，從體溫
接著聲音，接著相片。你會記得什麼？當我終於狠下心
不再涉足這些危險，只是寫著句句屬實
節節敗退的詩，只是想著：所有灰燼的起點
一切已經很遠，很遠，彷彿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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